《[金光瑶]流芳似旧时》萧竹意

7、难容

　　几天后，金光善召集族内亲戚们，在金鳞台上开了个小型的自家宴会。

　　金云潇来得不算早，在小辈席这一边落座。此时其余的叔伯夫人们大多都带着自家孩子到齐了，兄弟们都团团围在金子轩身边谈天说地。金云潇扫视一圈，并未看见金光瑶，不免疑惑。按他的性格，应该早就来了才是。

　　正想着，厅门口又走进一个人，在这已到了不少人的场内显得略为突兀。金云潇抬头一看，是金光瑶来了。兄弟们也都望过去，金子勋率先嘲讽道：“不愧是敛芳尊，真是好大的架子。”他自认此人出身与他们有别，从不掩饰自己对金光瑶的瞧不上。

　　金光瑶看样子是急匆匆赶来的，即便如此，他的衣冠也仍旧正得一丝不苟，想必是进门前特意整理过了。他带着一抹歉意的笑，道：“抱歉，子勋，方才父亲叫我去厨房看下诸位兄弟点名要的菜肴都做得如何了。”他走到金云潇身边，举起空位上的酒杯：“我来迟了，向诸位自罚一杯。”

　　金子轩神色淡淡，也不说话，金子勋仍然面色不悦，冷哼一声转过脸去。既如此，其余兄弟们也纷纷当作无事发生，无人搭理金光瑶。这可算得上是下马威了，一般人此刻定是难堪至极，偏偏金光瑶神态自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便在金云潇身边坐下。

　　对面有几个夫人以手掩在唇边，对着金光瑶的方位指指点点，看那神情，想也不会是什么好话。金云潇淡淡一眼扫过去与她们对视，眼神中的锐利让那些夫人们陡然一惊，一时都停住了动作。金光瑶却恍若无所察觉，嘴角仍旧含笑，帮金云潇在杯中斟满茶水。

　　金云潇不满道：“阿瑶哥哥，我要换成酒。”

　　金光瑶不为所动：“酒喝多了伤身。听话。”又见她眼里哪还有刚刚的冷意，微微扁起嘴，竟是一副委屈模样。她极少在外人面前露出这般小女儿情态，金光瑶起了疼爱之意，放柔声音道：“好啦，别不开心啦。我刚刚叫厨房加上了你最爱的拔丝山药，特地嘱咐他们用绵白糖，最后还要洒上黑芝麻。”

　　金云潇转而露出笑脸：“真的？就知道阿瑶哥哥对我最好啦！”

　　她天生一副好酒量，曾在难过的时候试着把自己灌醉，可惜怎么也没成功。下人不敢劝，而敢劝的根本不会来劝。

　　其实她有些挑食，喜甜，对食物做法的要求也不低。只是她喜爱的口味，从来没有被人细心记下来过。

　　金光瑶无疑是个十分妥帖的人，既关心了她的身体健康，又记着她的喜好，打消了她的遗憾情绪。金家家风矜傲，就连她自己也难以避免，只是身世原因导致她看上去比其他子弟收敛许多。给过她真情关怀的人屈指可数，更别说被这样体贴地对待了。

　　也许对他来说，做这些都是习以为常的事。但对于从小面对那些性格一脉相承的金家人的她而言，没有什么比这温柔更令她贪恋了。

　　他们这厢聊得开心，金光善夫妇终于姗姗来迟，众人起身相迎。射日之征后，由于金光善当初的有意敷衍，兰陵金氏所受损失是四大家族里最少的，如今收割的成果却是最多的。因此，金光善近来是一派春风得意。

　　金光善笑着让大家开宴，饮过众人的敬酒，酒过三巡，话题逐渐引到了兰陵金氏即将开办的花宴一事上。

　　“云潇啊。”金夫人忽然出声。金云潇立刻回道：“什么事，伯母？”

　　“你如今也愈发亭亭玉立了。”她一身雍容华贵，笑着看向金云潇，“也当撑得起金家女眷的脸面。到时候女眷那边的接待，也劳你多多费心了。”

　　金云潇有意在射日之征中扬名，如今也非籍籍无名之辈。金光善认回一个射日首功敛芳尊，她这青鸾剑也不可能再像原来那般低调不显了。要说这接待众家，在她看来就是绝好的混脸熟、打人脉的机会，谁拒绝才是傻呢。

　　“伯母言重了，这本也是我分内之事。”

　　金光善看向他们这个方向，却不是问她：“请帖准备得如何了？”

　　金光瑶连忙站起来，诚惶诚恐道：“父亲，已按您的要求写好名、分好类了。”

　　“再检查一下，别出什么错漏，各家的位置也安排好。”

　　金光瑶恭敬道：“是。”

　　金光善便移开眼睛，不再看他。原来金光善给他派活了，难怪这几天忙得不见人。金云潇夹了个丸子到自己碗里，另一边金子勋又闲不住了：“我敬子轩一杯！子轩在射日战场上所向披靡，杀得温狗丢盔弃甲，真让兄弟几个大开眼界，实在是佩服不已啊！”

　　“是啊是啊，子轩那一剑我到现在都还记着呢，简直神了！”

　　“咱们家的孩子都要向子轩学习，多给金家长脸啊！”

　　“要我说，这些小辈们啊，还是子轩最出色……”

　　附和之声不绝于耳，金子轩习惯了这些夸赞奉承，神色没有明显改变，金夫人则毫不掩饰脸上的骄傲得意。金云潇暗暗摇头，他们各个话里有话，明着夸金子轩，暗着踩金光瑶，争着向金夫人表忠心。何必如此着急呢？

　　她悄悄用余光去瞄金光瑶，他脸上的笑容完美无缺，没有一丝不满，似乎还颇为认同。

　　菜已上了一大半，下一道热菜上来的时候，金子勋眉头一皱，对侍女发难道：“我要的葱烧海参怎么还没来？”

　　那侍女有些惊慌，忙道：“公子息怒，奴婢这就去催。”

　　“催催催，都催了几次了，不会是根本没做吧！”听金子勋语气，已是隐隐有发怒迹象。这侍女大概是新来的，此时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应对。

　　金光善眼光瞟向金光瑶，后者接收到这个信号，连忙起身道：“我去厨房看看，子勋稍安勿躁。”

　　金夫人冷笑道：“怎么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金云潇心中怒气积攒。金光瑶既是被兰陵金氏认回，那便是正经公子，一个个的倒把他当下人使唤了！

　　但，他们既然敢公然如此嚣张，说明这是金光善默认的规则。金云潇垂下眼来，伸出手，将自己面前茶水打翻：“哎呀！”

　　茶水滴滴答答流下来，洇湿了衣裙。金云潇对看过来的众人抱歉道：“打扰大家雅兴了，恕我回去换身衣服。”

　　金夫人朝她点点头，金云潇便叫住了要离去的金光瑶：“阿瑶哥哥，一起走吧。”留下身后一群人，各自心中犯起了嘀咕。有人心道，怎么这么天真，谁都是亲近得的？也难怪，身边没有父母教养提点，怨不得她如此单纯。

　　两人并肩行去，一路无言。到了走廊尽头，金云潇轻声唤道：“阿瑶哥哥。”

　　她毕竟还是个傲气小姐，自我代入一下，完全无法忍受他这般低声下气。她知道他们可能会不接纳金光瑶，却没想到如此过分。

　　听出她语气里的担忧，金光瑶语带安慰：“傻云潇，这算得什么呀，你把我想得太脆弱了。倒是你，本不用陪我出来的。”

　　“我不能让他们闭嘴，也不想再看他们那样对你，所以只能做这些无用之事了。”金云潇咬住下唇，所以我只能远离他们，来陪你。

　　“不是无用之事。”金光瑶浅笑，抬起手放在金云潇的发顶，一瞬便离，“快去吧，早去早回。我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