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瑶]流芳似旧时》萧竹意

6、入局

　　当温若寒被孟瑶暗杀后，射日之征就以这样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结束了。温氏余党不成气候，剩下的只是一些扫尾事宜。

　　在岐山潜伏多年的孟瑶，如今该是金光瑶了，也认祖归宗，甚至因其大功而得了“敛芳尊”的尊号。

　　无论私底下众人如何议论纷纷，说烟花女子生下的私生子竟能有如此际遇，成为金光善的第一个例外，还是说金光善不过是贪图杀温若寒的首功和名声，又或是说金光瑶这名字起得错了辈分云云，都无法改变一个定局。

　　那就是，兰陵金氏乃至仙门百家重新划分势力的这趟浑水，已然投入了一个最大的变数。

　　金鳞台上飞阁流丹，大片的金星雪浪翻涌成云海，恍若人间仙境。在花海尽头有一个背影，正望着远方出神。

　　听到身后有人走近，金光瑶转身，头戴乌帽，眉间丹砂殷红如血。看金云潇在自己面前站定，他伸出手去，将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温柔道：“上次没来得及说，云潇真是越长越漂亮了。”

　　“阿瑶哥哥。”金云潇浅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喊他哥哥了，“这身衣服很适合你。”

　　“是吗。我也觉得。”金光瑶一笑，又问她，“上回见面的时候，你不知道我是卧底，怎么不反手给我这个叛徒一剑？”

　　金云潇微微一抬下巴，反问他：“你要真是叛徒的话，怎么不把我带到温若寒那里去？”

　　“说不定我就是在做叛徒，只不过唯独放过了你呢？”

　　“阿瑶哥哥，你就别逗我了。我收到的那几次温氏布防图，是你给我的吧？”

　　当初她还没反应过来，事后回去一想，又拿出布防图比对字迹，几乎就能确认这事了。一开始收到密信的时候，她还不敢相信这个人。不过，为免多生事端，即便想明白他在做卧底，她也没有告诉别人。

　　“不错，够细心。”金光瑶语带赞许，“我给了你一份，也给泽芜……二哥传了一份，后来果然派上了大用场。”

　　他提到蓝曦臣，金云潇就想起他们结义的三尊。她问：“赤锋尊为什么要和你结义？他不是对你很生气吗？”

　　结义的本质是结盟，这应当是个对三人都有利的事。对金光瑶来说，他是感念旧情，与这二人结义在一定程度上也弥补了他出身的短板。对蓝曦臣来说，表面上是希望聂明玦与金光瑶重归于好，实则也是在拉拢两家的势力，毕竟姑苏蓝氏曾遭受重创。唯独聂明玦，让她想不太明白。

　　“念我传信和救命之恩，还想要督促管教我回到‘正途’。这个答案，你觉得如何？”

　　他这么说，金云潇就知道绝对不止如此。她沉思片刻，抬头道：“清河聂氏在战后损失惨重，他也需要结义的名头来造势，对吗？”

　　金光瑶不置可否：“还有吗？”

　　“他怕金家会成为下一个温家。而和你结义，他能更快地了解到金光善将有什么动作，也可以通过‘管教’你来对金光善的行为进行一定的牵制。”虽然未必能有用就是了。

　　金光瑶笑眯眯道：“云潇真是长大了不少。”

　　金云潇忽然觉得，金光瑶变得与从前不太一样了。几年蛰伏，他似乎更加坚韧，更加清醒，也学会了更好地收敛锋芒，只待在合适的时机一击必中。她没问他是为何能得了温若寒的青眼，但她听闻温若寒有个地火殿，专门用残忍的刑具折磨犯人，而能在温家升至高位者，无一不会投其所好。

　　两人安静地站了一会后，金云潇轻声说：“那，阿瑶哥哥，你会觉得难过吗？”

　　不用明说，金光瑶也知道她的意思。射日之征结束了，世家看似平静祥和的表面之下，仍隐藏着一派风波诡谲。他如今说是认祖归宗，其实只是金光善不得不给他一个身份而已，实则心里根本没有承认他这个儿子。否则，他应当叫做金子瑶才对。

　　金光善此举几乎是在向所有人宣告，他这辈子都比不上金子轩，更不可能对金子轩的继承人之位产生任何威胁。

　　“也就只有你还在乎我会不会难过啦。”金光瑶揉揉她的脑袋，“其实，也没什么好难过的。你看我现在不是已经回到了兰陵金氏吗？来，笑一个。”

　　头顶上掌心的温度直达心底，金云潇鼻子一酸，没有笑，而是低声坚定道：“不管他是怎么想的，阿瑶哥哥，我……我跟你一起。”

　　这句话说得隐晦，金光瑶脸上笑容定住，仍旧温言道：“云潇，这些事你不用管的。”

　　“不，阿瑶哥哥，你知道我和你同病相怜。我们在金家都没人护着，那就互相护着，不好吗？”

　　金光瑶叹息一声：“这可是傻话了，我当然永远都会护着你。”

　　金云潇不吃他装没听懂的那套，不屈不挠地说：“我说过，这条路会很难走。两个人走，总比一个人要好吧。”

　　金光瑶闭上眼，道：“云潇，我要走的路远不仅仅是艰难，而是黑暗、晦涩、残酷，甚至充满鲜血……你这样的金枝玉叶，本该被捧在手里呵护一生，远离那些肮脏污秽。你的恩情，我会记一辈子，你实在不必陪我深陷泥泞。”

　　金云潇皱了皱眉，不知为何，她不太想听金光瑶跟她提恩，总觉得十分疏远。她说：“阿瑶哥哥，温室里被父兄或丈夫娇养的花朵，她们的命运永远是寄托在别人身上的。或许无知也是种幸福，幸运的话一生就这样平安过去了，但我不愿。我见过黑暗，那是这个世间残忍的真相之一，我不怕直面它。”

　　怎么会没见过呢，在兰陵金氏，妻妾争宠、铲除异己、结党营私……她冷眼观众人相斗，也知道自己若是不想被他人拿捏，比如被金光善卖去联姻巩固势力，那就迟早有一天会入这局中。

　　无论是从感情上，还是从利益上，金光瑶都是她最好的站队人选。她知道金光善根本没打算真正承认他，但那又如何，她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

　　“来这世上走一遭，我不想假装自己只需要首饰脂粉，花朵衣裳。我不喜欢这个世道，所以我想看看我能不能对它造成一丝哪怕很微小的改变。我还想自主选择自己的命运，将它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总之，我想做的事还挺多的，唯一不需要的就是逃避。”

　　而面前这个人，就是她做出的最大胆、也最坚定的一个选择。

　　金光瑶沉默片刻，随即真真正正地笑了起来。他早知她有野心，但是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跑来他面前坦承了。戴惯了假面的他，还真有点不习惯，又觉得她坦荡得可爱。

　　她不可能没听到聂明玦是怎么说他逃跑一事的，即便如此却始终未曾对他动摇。在一切的最初，他当真以为她是那等天真善良的世家小姐，帮他那么多忙不过是同情心泛滥。他感恩，对她好，却逐渐惊奇地发现那颗玲珑剔透心从来都不是单调的纯白。

　　于是，金光瑶说：“好啊，我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