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瑶]流芳似旧时》萧竹意

5、射日

　　半年不到的时间，修仙界天翻地覆。

　　云梦江氏一夜之间被温氏灭门，只有出逃的江澄、魏无羡和在眉山的江厌离幸免于难。而后魏无羡失踪，江晚吟回江家继承家主位，金、聂、蓝、江四家结盟，打响“射日之征”，向岐山温氏宣战。

　　开战一月后，蓝氏双璧与江澄就夺回了在“教化”时各家子弟被温家收缴的仙剑，河间、云梦战场收复。开战三月后，温家宗主的长子温旭更是被聂氏宗主斩首。

　　兰陵金氏的主战场在琅琊，本已较缺人手，阳泉战场又发来求援。金光善不愿调走自己这儿的主要战力，却没想到金云潇主动请缨，要去援助阳泉。想来少去一个女修的战力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金光善很快就同意了。

　　哪料，当金氏在琅琊战场逐渐不支，金云潇为支援而带着一堆战功回来后，品级论功晋升。竟是除了金子轩外，无一兄弟可越过她去了。

　　她看出在琅琊举步维艰，还不如去其他战场先积累战功。毕竟战场上凭战功说话，哪怕是金光善也无法不认。这是她等待已久的机会，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在开战前，她最后去客栈找了一次孟瑶，却没想到已经人去屋空。唯独在桌子上压了一张薄薄的信纸，写着“已赴清河，千万珍重”。

　　清河聂氏的宗主聂明玦，便是此次射日之征中最为势如破竹的一个，也是他斩杀了温旭，大大鼓舞了士气。孟瑶去了他那里，想必能更快积累战功吧。毕竟，他根本没法直接回到金氏。他的身世能那么快就在百家中间传开，这中间有没有不希望他回来的金光善和金夫人的推手都未可知。

　　她本以为金光善是个草包，几大家族坐镇的战场，只有他左支右绌，不断地需要旁人来援。但是渐渐地却发觉不对劲，现在看来，金光善更像是想在战争中有意保存实力，将兰陵金氏的损失减到最小，以待战后恢复元气。

　　这样想着，金云潇下了琅琊战场，正撞上另一边的聂明玦与蓝曦臣向这边来。她有意打听孟瑶之事，便朝他们走去。却不想，聂明玦怒气冲冲的声音传入耳朵：“孟瑶他最好不要被我抓到！”

　　金云潇惊诧，赶紧快步走上前去：“聂宗主，泽芜君。”

　　蓝曦臣笑着朝她一礼：“金姑娘，又见面了。”

　　金云潇也向他微笑：“多谢聂宗主与泽芜君来援琅琊。只是不知，聂宗主这是因何事……？”

　　聂明玦仍然神色不豫，蓝曦臣叹了口气，把孟瑶杀人嫁祸、诈死逃跑一事向她转述了。金云潇心中大震，急切道：“那他现在是没有消息了？”

　　“若是有消息，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祭我的刀！”聂明玦深恶痛绝道，“我生平最讨厌被人欺骗。第一次见他时，他也是故意扮作那副受欺压的弱态，好让我为他出头！若不然，想必他也要把那些人全杀了！”

　　“聂宗主，这话可就有些不讲道理了。”金云潇想起孟瑶在客栈里被当作笑柄的样子，深知自己帮得了一次，帮不了百次，那些人也只会在她过去的时候收敛。若是她一次次为他出头，孟瑶独自一人的时候只会被针对得更厉害。

　　“总不能是他授意那些人去欺辱他，就为了让您替他出头吧。各人有各人的苦楚，不是每个人受了欺压后，都能像您这般依然不屈。何况，因为他做了一次这事，就要猜测他从前事事算计图谋，未免有失公允。”

　　金云潇尽量放缓语气以不失礼数，但话中为孟瑶抱不平之意也很明显。极少有人当着他的面这般直白地反驳他，聂明玦这才开始正眼注意这名少女：“你认识他？”

　　“数面之缘。”

　　“无论他有什么理由，都不能下手杀我方修士！”他想起孟瑶本是眼前女子的堂兄，终究未曾多说，冷哼一声，拂袖走了。

　　蓝曦臣朝她一颔首：“金姑娘，失陪了。明玦兄性情刚烈，我去劝劝他。”

　　“有劳泽芜君。”

　　金云潇向营地走去，内心沉重。战争中精神本就时刻紧绷，若是在场下殚精竭虑、场上冲锋陷阵的同时，还要常常忍受己方的折辱打骂，甚至打下多少战功都是徒劳……实在是太难熬的折磨。那种永远看不见出路的绝望，换作意志力不够坚定的人，早就被逼疯了。

　　她有些庆幸他没被聂明玦当场捉拿，又怪自己没能早点回来，不然怎么会让别人抢他的战功。

　　可是离了这里，又不能被聂明玦抓到，他还能去哪里呢？

　　少了一个孟瑶，丝毫无碍于射日之征的进程。即便金云潇再牵挂他，也只能一边讨伐温氏，一边悄悄探寻他的下落，只是全都石沉大海。

　　战争虽然艰难，却也是最容易重新洗牌势力的时机。她的修为本就不低，藏拙已久，终于在战场上畅快杀敌，不再束手束脚。到了第二年，她已经凭借足够的战功升到了金子轩的平级，手下也聚集起了一帮对她心服口服的子弟门生。

　　这日，金云潇与金子轩商讨下一战的布防时，金子轩忽然想起一封同盟传来的信件没带出来，金云潇便与他一同回去取信。走至屋外，竟然与一人迎面相遇，双方俱是大惊：“你……”

　　云梦江氏近日来援琅琊，眼前的女子便是江厌离。此时遇到她，金云潇倒是有些尴尬，毕竟她同金子轩曾经还有一桩被魏无羡打散的婚约。只不过，眼下更重要的问题是……

　　“你到我屋子这儿来做什么？”金子轩质问道。

　　“我……”没想到被抓个正着，江厌离支支吾吾，不敢言明。毕竟这事做得太遮掩，也不妥当。但金子轩又问，言语间越来越怀疑，她只好坦白道：“我看你们打仗条件艰苦，想给你们改善一下伙食，所以每天都做了三份汤，分别送给阿澄、阿羡和你。”

　　“送汤？”金子轩蹙眉，随即冷冷道，“这个理由也太好用了点。”

　　“什么？”江厌离不敢相信。

　　“江姑娘，我已经知道送汤的人是谁了，那明明是我金家的一名女修。你何至于要抢他人功劳？”

　　“可那是我送的……”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你送的？”见江厌离辩不清楚，金子轩最后硬邦邦地甩下几句话：“不要以为出身世家就可以偷窃和践踏旁人的心意，有的人即使出身微贱，品性却比前者高贵得多。请你自重。”

　　金云潇在一旁冷眼看着，大概听明白了，不免心中暗叹金子轩太急躁。江厌离与她也见过几次，性子低调温和，不爱争抢，不像是有此等心机的。何况，他们还曾有婚约，金江两家关系向来好，没必要现在就把话说得这么重，让对方下不来台。

　　更令她无语的是，他们还真是一个敢送，一个敢喝啊。正打仗呢，主将领的房间里出现一碗来路不明的汤，金子轩就每天都喝下去了？不怕有人下毒？他房间的守卫也太松懈了些，没经过他允许什么人都能进，要是放了什么军事情报，不怕就这么泄露出去了？

　　还有江厌离，知道条件艰苦，伙食寒酸，还要克扣粮食做汤。战争中的每一笔粮食都是要经过严格控制计算的，她这里多做了，其他将士就吃得少了。身为江家小姐，为亲近之人开这个头，其他女修效仿怎么办？军纪还要不要了？万一有人浑水摸鱼借汤下毒，就算证明她被冤枉，金江两家的交情又怎么办？

　　这一个个带头的，怪不得琅琊战场漏得跟筛子似的。

　　她正准备上前打圆场，让金子轩把那名女修喊出来与江厌离一对质，不怕事情不清楚。但江厌离被既不了解她也不相信她的金子轩说得心灰意冷，站在原地大哭起来。

　　这一哭就出事了，还没等金云潇去息事宁人，魏无羡回来了。

　　魏无羡自从失踪归来后，就学成了一套挺邪门的修炼方式，专门掘人坟墓，操纵尸身。他原本性格就武断偏激爱动手，在蓝家求学时毫不顾及江家，直接上手打金子轩，这次回来，愈发变本加厉。

　　他惊慌地去追问江厌离，但是她已经哭得说不清楚话，又看到一旁站着他一向厌恶的金子轩，便很干脆地一脚踹上去，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魏无羡！”金云潇怒了。虽说大概是金子轩误解了江厌离，给江厌离道歉是少不了的，但魏无羡此举又激化了矛盾。何况这是在金氏的地盘，他对金氏的公子想打就打，何其嚣张。

　　两人打得难解难分，她一时找不到空隙拉架。但他们闹出的动静大得四周修士全都跑出来帮忙拉架了：“哎，两位公子，有话好好说啊！”

　　魏无羡边挣扎边怒道：“金子轩，你说，你又怎么欺负我师姐了！”

　　金子轩也吼道：“她先偷偷跑到我房间里，还说别人做的汤是她送的！”

　　两人对着吼了几句，终于被拉开了。魏无羡弄清前因后果后，更知道是江厌离受了委屈。他眯起眼，狠狠道：“金子轩，总有一天，我要让你死在我手里。”一边要江氏的修士去把那名女修拖出来。

　　公然扬言要杀金子轩，已是欺人至极，金云潇的眼神越来越冷。几个修士拉扯着那名金氏女修走了过来，金云潇定睛一看，此人本是金氏家仆，怪不得最近无缘无故被金子轩提成了客卿，还很得金子轩照顾。

　　“说，怎么回事！”魏无羡一吼，那名女修眼看事情败露，瑟瑟发抖着不敢坦白。

　　金云潇淡淡道：“不说的话，你就和江家小姐分别去厨房复原那汤的做法。你做出来的味道要是和他们喝的有一丝差别，便直接军棍打死吧。”

　　那名女修一下子跪伏在地上：“小姐饶命，我说，我都说！”

　　真相大白，金云潇当场命人脱下她的金星雪浪袍，逐出金氏。金子轩也铁青着脸，没有异议。另一边，魏无羡又开始边打边骂金子轩，这回他也不反击了。

　　魏无羡再次要一拳头照着金子轩的脸砸过去时，扑了个空，是金云潇把杵在原地的金子轩往后一扯，站到他身前：“魏公子，适可而止吧。”

　　魏无羡身后，江厌离也牵住了他的手，轻轻拉了拉。随着江澄和金光善急急忙忙赶到，这场闹剧总算是结束了。

　　在江厌离要离去之前，金云潇叫住了她：“江姑娘，你体恤几位公子的心虽是好的，但既然此事已经闹开，大家都知道了主将领们私底下加餐，似乎不太妥当。你觉得呢？”

　　江厌离回头，温声道：“金姑娘说得对，以后我不会再送汤了。”

　　射日之征第三年，仍旧没有孟瑶的消息。金云潇以女修之身战功赫赫，逐渐在仙门百家中出了名。人人都知道兰陵金氏这一辈除了那位耀眼的公子，竟还出了个巾帼，持一柄青鸾剑，杀温狗时一马当先，干脆利落。

　　当然也会有陷入危局的时刻。例如有一次厮杀遇到的一队温氏修士就极为难缠，阵型灵活多变，修为身手也不差。金氏溃败，金云潇被逼得走投无路，踉踉跄跄逃进一片偏僻的树林里。温氏搜寻的火把就在树林外，她想着要不拼死一战算了，正准备冲出去时，忽然被一个人捂住了嘴，带到了树后。

　　“！”金云潇大惊，第一反应是这里还有埋伏。她条件反射地要给他一剑，却因负伤力气不支而被对方擒住了手腕，与此同时，那人凑到她耳边，轻声道：“云潇，是我。”

　　这个声音十分熟悉，又比记忆中更加成熟些。刹那间，百般回忆滋味涌上心头，金云潇喃喃道：“……阿瑶哥哥？”

　　那人居然就这么放开了对她的钳制。金云潇转过身来，此刻月上中天，对面人隐在黑暗里的面容一寸寸清晰明亮起来。

　　眼前男子已比她高了将近半头，嘴角挂着极浅的笑意，眉目依然如画，却褪去稚气，更显沉稳。

　　他身上穿的是炎阳烈焰炮，品级很高。

　　其实这场景已经很清楚了，找不到孟瑶的这几年，他是投了岐山温氏。以金云潇的身份，现在该做的就是一剑捅死他。

　　但她只是垂着剑，静静地看着他，就像他们每一次月下练剑时那样。

　　孟瑶最后望她一眼，沉默着转身，一只手背在身后，气定神闲地向树林外踱步而出。金云潇绷紧神经，听到外头传来他的声音：“这里没有，我都搜过了。”

　　有修士还有疑问：“可……”

　　孟瑶语气中带上了冷意：“嗯？”

　　温家修士们竟是都惧怕于他的威严，没人敢再出声，纷纷跟着他离开了。

　　金云潇慢慢坐到地上，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蹦到她脑海中：这世家衣袍穿在他身上，还真是好看。不知如果是金星雪浪袍，又会是何等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