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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恩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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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陵的一处茶楼内,空气中茶香浓郁,几桌客人闲坐谈天,打发时光。金云潇把剑搁在桌子上,一边饮茶,一边百无聊赖地耳听八方。
有人正向周遭朋友吹嘘自己的见闻,几个熟悉词语传了过来,金云潇情不自禁地竖起耳朵。那人已经吹到射日之征中,敛芳尊金光瑶是如何一举斩杀温若寒的了,说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把金光瑶俨然描述成了救仙门百家于疾苦的天神下凡。
听闻这些赞美,金云潇唇角微微勾起。其余听者有人便笑他:“说得跟真的似的,你又亲眼瞧见了?”
那人不服气道:“嘿,我是没亲眼瞧见,但总有人看见并且传了出来啊!我认识的玄门名士,那可就多了……”
有人打断他:“你刚刚说敛芳尊那软剑最妙,那剑是叫什么来着?”
“好像是叫,恨生?”
“哦对对对!我听说那恨生虽看似柔软,实则却可削铁如泥……”
恨生?他的剑叫恨生?自己好像还真的从来没问过他。像是被一根小针刺了一下,金云潇心中一痛,又听那些人聊着聊着,转了话题:“我有远亲在金家做事,据说那敛芳尊啊,在自己家里可得不到几分好脸色。”
“可不是吗,有金子轩这么个嫡子压在前头,又是那种出身……”
连她自己也没发觉,脸上笑意已渐渐消散。忽然,一串糖葫芦和一个纸包举到她眼前,有人从她身后弯下腰来:“来选一个,想要哪个?”
听到这熟悉的宠溺语气,金云潇对来人扬起笑脸:“这纸包里面是什么?”
金光瑶卖关子道:“你猜?”
脑海中蓦地亮光一闪,久远的回忆涌上心头。未等细究,已经先脱口而出:“是桃酥?”
“猜对了,都给你。”金光瑶笑着把吃食塞到她手上,“我说过,我会给你买的。”
一扫刚才的低落情绪,金云潇真正地开心起来。几年前随口一句想吃,他竟然记到现在。她这人向来很知好歹,面上不一定会表露出明显的好恶态度,但心里对谁是真情谁是假意十分清楚。有人对她的事这样上心,她岂能不动容?
她举起糖葫芦,递到金光瑶嘴边:“阿瑶哥哥,你吃第一个。”
金光瑶一愣,随即听话地低头咬走第一颗。晶莹剔透的糖衣裹着红艳艳的山楂,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蔓延。这滋味他儿时幻想过很多次,却从来懂事地不会和拮据的母亲提起。后来,他想买多少糖葫芦就能买多少,当他终于第一次买来吃到的时候,却顿觉索然无味。
于是方知,当年他羡慕的是那些孩子能牵着父母的手,抬头挺胸地走在阳光下,对父母撒娇耍无赖,还能得到父母纵容宠爱的样子。
见金光瑶略微失神,金云潇忽而玩心顿起,伸手去戳他鼓鼓的腮帮子。金光瑶回神,也不阻止她,任由她胡闹,无奈地笑。金云潇道:“阿瑶哥哥,你坐下,等我把桃酥吃了吧。”
她把纸包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里面还是热腾腾的。她拈起一块,用纸包接着,小心翼翼地小口咬下:“阿瑶哥哥,你刚刚做什么去了?”
原本是金光瑶与她约好在这儿碰面,但没说他要先去做什么事,她就提前过来等他了。金光瑶与她解释,前几天有兰陵金氏的门生在闹市醉酒,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良家女子,还想强取豪夺。闹到后来,该名女子的兄长出面,结果却被门生失手打死。金光瑶便是去安抚这家人,给钱安葬那位兄长的。
射日之征后,各世家势力重新洗牌,金、蓝、聂、江四大家族最为炙手可热,而兰陵金氏更是隐有新天之势。金光善自己作风不良,门生竟也跟着有样学样。金云潇忽然觉得嘴里的桃酥都没那么香甜了:“那个门生没有什么惩罚吗?”
金光瑶扶额:“那名门生,也是父亲提上来的。”
“上梁不正下梁歪。”金云潇评价道,“那家人就不要个说法吗?”
金光瑶淡淡道:“那家人已经答应不把事情闹大了。他们辛苦一辈子都挣不到这么多钱,在温饱面前,公道没有那么重要。何况,有了这笔钱,那女子还能嫁个更好的人家。”
金云潇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也是,连他的家人都默认接受了这样的处理方式,旁人还能有什么更“正义”的办法呢?只可惜,若是他泉下有知,是会替自己感到不值呢,还是并不后悔?
出神间,金光瑶拿手巾替她抹去嘴角沾上的一点碎屑,又替她倒茶,说吃点心会口干。金云潇有些脸红:“阿瑶哥哥,你不要像照顾小孩子一样……”
她从未被这样细致地照顾过,既不习惯又不好意思。然而虽嘴上抱怨,其实心里却很喜欢。金光瑶仍是笑,知她口是心非,也不点破。
吃完点心后,两人起身出了茶楼,身后跟上来几个金光瑶带着的金家修士。金光瑶这回是被金光善派到城外某处的田庄去抓人的,据金光善的说法,是查出账本有误,那庄子上的管事假报账目,已有许多年,前前后后贪了兰陵金氏不少钱财。而且他还说,抓到之后要清理干净,不可姑息。
金云潇本就打算与金光瑶一同去,两人并肩而行,她问:“既然知道已经贪了许多年,怎么现在才抓?”
金光瑶只说:“因为此人,身份特殊。”
出了城,到了那处庄子,有人远远地瞧见他们,连忙满面带笑地迎了出来:“敛芳尊、金小姐,不知二位驾临,实在是有失远迎啊!”
金光瑶环顾一圈,眼见土地肥沃,碧瓦朱檐,若有所思道:“这里倒是富饶。”
那人堆着笑:“为兰陵金氏做事,自当尽心尽力。”
“很好。”金光瑶语带亲切,“诸位为兰陵金氏呕心沥血,父亲都是看在眼里的,这才叫我来慰劳大家辛苦。只是为何不见管事?”
“这……管事今日出门了,好像说是有要事。”
金光瑶眉眼弯弯,声音愈发柔和:“管事不在倒也没关系,但这账本,我今日须亲自过目。”
那下人却推脱道:“敛芳尊,不是小人有意违抗,但只有管事才知道账本在哪里……”
“无妨。”早有金家修士搬了把椅子过来,金光瑶施施然坐下,道:“把庄子里的人全都叫出来吧。”此时,谁都没注意到,金云潇已悄悄地不见了踪影。
这些人来得磨磨蹭蹭,金光瑶也不催,气定神闲地耐心等着。等到人终于来齐后,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卷单子,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现在,请你们一个个地站出来,把曾做过不合规矩的事清清楚楚地说出来。若对上了,可从宽处理;若有所隐瞒,便当场斩杀,以儆效尤。”
他语气轻柔,话里的寒意却令人毛骨悚然。众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心里则是各有盘算。
金光瑶状似随意地一指:“那就你先来吧。”被指到的是个年逾六十的男子,正巧是个倚老卖老的。他抱着侥幸心理,心道自己为金家做事多年,金光善都没把自己怎么样,一个私生子,难道还真敢做这个主?
金光瑶和颜悦色道:“这位老伯,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请吧。”
这老人自然是支支吾吾,不肯吐露自己是如何欺上瞒下并中饱私囊的。金光瑶摇摇头,一副十分可惜的样子:“机会我已给过了,既然您不愿把握,我亦是无能为力。”
他一挥手,身后修士一动,众人几乎没怎么看清整个过程,老伯的人头便已滚落在地,鲜血溅了几尺高。空地上顿时弥漫起一股血腥之气,已经有不少人转过脸去干呕,也有人两股战战,站立不稳,跌倒在地。
接下来,事情就方便许多了。那些没做亏心事的尽管大为恐惧,却也真没被为难,而其余人都一五一十地招了。少数几个不信邪,还敢与金光瑶叫板,也都叫到一半就没声了。地面上铺开一片片血迹,随着坦白的人被带走,留下的人也越来越少。
也有人犯嘀咕,既然金光瑶都已经查清,何必多此一举,直接处置了不就行?殊不知,金光瑶手上只有一小部分人的切实罪证而已。只有先拿这些人开刀,其他人才会因心虚害怕而主动招认。
此时,一个身影干脆利落地像风一样刮进场内。金云潇擒着一名中年男子,在他膝盖处一踢,让他跪到金光瑶面前:“阿瑶哥哥,账本果然在他身上。”这就是那早早听到风声想逃跑的管事了。
那人被金云潇卸了双臂,脸上表情痛苦,却依然挣扎着高高昂起头:“金光瑶,你敢动我?你知道我姓什么吗?”
金光瑶饶有兴致地问:“你姓什么?”
他趾高气扬道:“我姓孙!”
原来如此。金云潇这下明白了为何这么多年过去,金光善都没动静,反而现在要叫金光瑶来处理此人了。陈留孙氏,正是金夫人的本家。金光善深谙制衡之道,如今分出一部分权利给金光瑶,也放任金夫人代替金子轩去和金光瑶争斗,他自己始终可坐收渔利。
金光瑶作恍然大悟状:“那可真是名门之后,这样对待您可谓失礼至极。”正当管事以为自己的威胁起了效用,沾沾自喜时,金光瑶语调转冷,“可惜,这里是兰陵金氏。带走!”
那管事愕然,试图站起身来反抗,嘴里大骂“娼/妓之子还妄想变凤凰”等语。金光瑶神色淡淡,金云潇则狠狠一脚下去,直接踢碎了他左边的膝盖骨。他撕心裂肺地痛叫起来,被金云潇顺手一丢,交给了上前来的两名修士。
那人很快就被堵上嘴拖走了,只余下心惊胆战的一小群下人,看着二人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