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瑶]流芳似旧时》萧竹意

3、来者可追

　　当金光善忠心得力的下属秦苍业携全家到访金鳞台，与金家宾主尽欢的时候，金云潇就知道，她又可以见到她那位玩伴了。

　　秦愫与金云潇年龄相仿，性格一派单纯善良，她还是挺喜欢与秦愫来往的。

　　“阿愫，你母亲身体好点了吗？之前好几次，她都没有和你一起来呢。”两人在金鳞台上携手而行，正要往绽园去，层层叠叠的金星雪浪在她们脚下怒放，轻拂过少女的裙角。

　　“是呀，其实这次也是父亲说金夫人想念她了，想与她说说话，她才来了的。”秦愫叹了口气，“母亲的身子一直不大好，总是在为什么事发愁似的，问她也不说。”

　　金云潇宽慰她道：“没事，也许就是在家里闷得久了，这次与伯母说说话，说不定能开怀些。”

　　“嗯，谢谢你，云潇。”秦愫亲昵地靠了靠她，“我给你带了礼物，在母亲那里，待会去你房间看……”

　　说笑间，二人来到绽园中心的一处小亭子，对坐在其中的金夫人和秦夫人行了礼。寒暄过后，金云潇对二人道：“伯母，秦夫人，刚刚伯父和秦叔叔正找你们呢。”

　　金夫人转头含笑对秦夫人说：“那我们快过去吧，咱们两家夫妻也算是许久不见了。”

　　秦愫拿了给金云潇带的礼物，两人正要离开，忽然听到身后一声脆响。金云潇回过头去，发现是秦夫人不小心碰翻了杯盏，正有些无措地要去清理。金夫人连忙将她拉住，吩咐了侍女几句，便带着她向斗妍厅而去。

　　让金云潇颇有些在意的是，跟在金夫人身后的秦夫人，神情紧张极了，手似乎都是颤抖的。明明两家关系极好，她许久不上金鳞台，好不容易来一次，为何这样拘束？

　　晚间，送走了秦家人，金云潇草草应付了晚饭，估摸着客栈也快到打烊的时候了，便轻车熟路地下了金鳞台，去把早已算完一天账本的孟瑶捉了出来。

　　“云潇，出来得这么着急，也不多穿点。”明明是她把孟瑶临时喊出来的，孟瑶第一句话却是关心她的冷暖。

　　“是有什么急事吗？你给的册子我每天都在练，我可不敢松懈啊。”孟瑶换下在客栈算账时穿的衣服，着一身素衫，任金云潇把他带到了街市上，“咦，怎么这个时辰了还这么热闹？”

　　此时的街市烛火通明，叫卖吆喝声不绝于耳，各色小吃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那是当然的了，今天有兰陵夜市，我得带你来看看呀。”金云潇笑眯眯地拱了拱身旁的人，“说到修炼，你最近练的感觉怎么样？”

　　“岂能辜负云潇苦心？”孟瑶也笑，“我每晚潜心钻研，大有裨益。若是寻常心法，想必我还不能练得那么快，现下可说是事半功倍了。”

　　这话说得让金云潇心里很有成就感，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孟瑶突然握住她的手臂，将她往自己这边一带：“小心！”

　　身旁呼啸着冲过几个少年，你追我打，一转眼就没影了。而金云潇一时没稳住下盘，顺着惯性一扑，直接扑到了孟瑶身上。

　　虽然个头相差不多，所以没有被他揽在胸前，但这个怀抱很柔软，很温暖，她还闻到了清新的皂角香气。父亲在她六岁时便去世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任何怀抱为她遮风挡雨。这是第一次，有人主动护着她。

　　那一瞬间，她竟产生了些许留恋之意。

　　“抱歉抱歉，用的力气大了些。”孟瑶放开金云潇，身子稍稍前倾，帮她揉了揉额头，“撞疼了吗？”

　　不过是撞到他怀里，又不是受伤了，何至于……他的温言关切让金云潇讷讷道：“没、没有。多谢阿瑶哥哥。”

　　“走吧。”孟瑶对她微微一笑，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跟着我，这里人多，别冲散了。”

　　若是其他世家公子，金云潇绝无可能让他们牵自己的手。可眼前之人其实是她的堂兄……金云潇想，以前各家公子小姐交际的时候，也不是没见过那些哥哥是怎样宠妹妹的。当时她还在心里试着把当事人换成她和金子轩，结果就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再也不敢瞎想了。

　　不过，若说从未幻想过自己也有个亲近的兄长，那是假话。只是深知求人不如求己的道理，巴巴地去讨好来的也不会是真心。久而久之，就不再有任何不切实际的期待了。

　　孟瑶说自己帮他良多，殊不知他对自己而言，也是从天而降的温暖。两人过着云泥之别的童年是真的，但都早早没了父母庇佑、看清世间冷暖这点，却又何其相似。

　　一路将街道从头走到尾，两人都是一手抱几样吃食。金云潇看向不远处的摊位：“是桃酥……”

　　孟瑶闻言，道：“想吃么？我去给你买。”

　　“不了不了。”金云潇摇头，“那得是刚烤出来的才香，拿回去就不好吃了。但是在街上吃又不太好……”

　　“怎么不好？”

　　“咳，它特别容易掉那个碎渣。形象不好。”

　　孟瑶便笑起来，带着些许亲昵调侃的意味。金云潇的脸微微一红，快步往前走。

　　走到另一块街区，前面闹哄哄的，似乎是围着看什么东西。两人刚刚靠近，便听得一声尖利的哭叫，吓得金云潇差点没把手上的吃食掉到地上。

　　孟瑶眉头一皱，忽然转身，拉着金云潇往回走。

　　“哎，阿瑶哥哥，怎么了？那前面是什么？”金云潇诧异，她还没看清楚呢，怎么就走得这么快。她甚至微微挣了挣孟瑶拉着她的手。

　　“你别去看了，不是什么好事。乖。”孟瑶的声音依然温和，语气却很坚决，手上力道也没有放松的意思。

　　“……”还从没有人对她用过“乖”这个字。金云潇败下阵来：“好吧，我不去。但到底是什么事，总能说吧？”

　　孟瑶这才慢下脚步，淡淡道：“无非是有新来的小女孩想要逃出勾栏，又被抓回去，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教训了。”他见过太多这种事了，所以很熟悉。

　　啊，她明白了。也许这勾起了孟瑶不愉快的回忆，她不打算再多问，但是又有些奇怪。就算不太体面，也没必要走得这么急呀。

　　孟瑶看她一眼，似乎看出了她的疑问，有些无奈，柔声道：“我这不是怕你又贸然上前去帮人家么。那可不是你一个世家小姐该插手的事。”

　　……又？她那天帮他的时候，明明没有很贸然啊。

　　“我不会的，我知道就算我上前也不能做什么。制止了一次，制止不了往后的许多次，何况我是不该出现在那门前。但我总觉得……”

　　“嗯？”

　　金云潇的声音弱下去：“总觉得如果能多帮助一个这样的孩子，就像是为当年的你做了些什么似的。你就当我胡说吧。”

　　孟瑶没说话，金云潇却感到手上传来的力道骤然紧了，还有些颤抖。她轻轻回握过去，安慰地晃了晃，却听孟瑶开口道：“他们不是我，而我现在更不希望的是你受到伤害。”

　　回到客栈，孟瑶带金云潇从后门穿出去，来到一处少有人至的角落空地。近来温氏愈发势大，人人自危，更叫人惊慌的是，他们前不久逼着姑苏蓝氏烧了自己的仙府。如此嚣张行径，只怕安生日子过不了几天了。

　　眼下，不过因为金光善是个墙头草，表面上与其他世家共进退，实则暗地里也没少亲近温氏，兰陵才能继续开这热闹夜市。

　　于是，金云潇会每隔几天来陪孟瑶过招，尽快帮他提升武艺。不求突飞猛进，至少得有自保之力。

　　令金云潇没想到的是，孟瑶的天资确实绝佳。那些剑谱心法他都过目不忘，教给他的招式也能举一反三。金云潇连连扼腕叹息：“阿瑶哥哥，你要是在金家出生，哪还有那些蠢笨兄弟得意的份！”

　　孟瑶一笑：“云潇什么时候学会哄我开心了？”

　　“哎呀没骗你！”金云潇跺脚，“检验一下就知道了，看招！”

　　两人各持一把木剑，金云潇也不使灵力，只做招式拆解。叮铃哐啷几个回合过后，金云潇看准孟瑶的一个破绽，正要挑飞他手中的剑。可双剑相击之时，一抹白光转瞬即逝，她手上一麻，竟是自己的剑被震飞了出去！

　　孟瑶看起来比她还震惊：“我，这是……”

　　若论剑法招式，孟瑶绝不可能胜过从小便打好基础的她。除非……金云潇脑海中飞速闪过一个念头，直接跳了起来：“阿瑶哥哥，快！你赶紧打我一掌！”

　　“啊？不不不……”孟瑶被她吓得连连后退。

　　“我的意思是，你尝试着按照书上说的那样调动灵力，没事的！我这回会用灵力做好防御，你绝对不会伤到我。”

　　孟瑶听明白她的意思，自己也不敢置信。他犹豫一会儿，再次举起手，拍向面前少女的肩。这一次，他感觉到了一股灵力流转过丹田。

　　他未敢使出全力，自然被做好准备的金云潇轻松化解，两人俱是惊喜万分。

　　孟瑶看向自己的双手，喃喃道：“云潇，这是灵力？我成功结出金丹了？”

　　“对，你成功了！阿瑶哥哥你真的太厉害了！”金云潇眉眼一弯，冲过去抱住了孟瑶，“你知道吗，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快结丹的人！你是天才呀！”

　　想到这件事也有自己的一份力，金云潇笑得更开心了。

　　孟瑶身体微微颤抖，他终于迈出了第一步，他仿佛看见金碧辉煌的玄门已在面前缓缓打开……

　　他伸出双手，回抱住金云潇：“云潇，真的谢谢你。”

　　在此之前，除了母亲以外，没有人拥抱过他，没有人不把他的努力当作笑料，没有人真心为他的成就而欢喜。

　　他毕生都未曾有过如此惊喜的时刻，而此刻竟然有人在陪他见证。

　　他觉得这种感觉很陌生，心头酸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满溢出来，最终漫上眼眶。

　　结束这个拥抱后，孟瑶见金云潇为陪自己练习，额上微微出汗，便掏出一方帕子：“来，擦一擦。”

　　“啊？……哦。谢谢阿瑶哥哥。”金云潇便乖巧地站在原地，让孟瑶拭了拭她的额头，又听对方问：“云潇，你这样总跑来帮我，还叫我哥哥，金宗主不会生气吗？”

　　“没事的，他才懒得管侄女和谁交朋友，我又没违反什么规定。再说了，你比我大，我完全可以说叫你哥哥是兰陵金氏的礼貌嘛。”金云潇狡黠一笑，“金光善要是连这种小事都干涉，那才是欲盖弥彰呢。”

　　只要她不做得太过分，金光善巴不得装作压根没这号人，又怎么会主动提起呢。只是这句话，她不忍心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原来是这样啊。”他们慢慢沿着小路往回走，孟瑶的五官在月光下更显清秀，“那云潇，温氏如果真有什么大动作，你有什么打算？”

　　“不如说金光善有什么打算吧。目前他还处于观望形势的状态，我只希望他不要真的头脑一热，公然投奔岐山温氏……”金云潇烦恼地敲敲脑袋，“百家与温氏的矛盾已经绷得很紧，如同箭在弦上了。阿瑶哥哥，我有预感，你的突破口就要来了。”

　　“也许吧。”孟瑶仰头，看天上那被群星拱着的皎然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