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流俗多昏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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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金云潇回到金家已经过了一周，孟瑶上金鳞台寻父一事也被好事者传开，走到哪儿都能听见有人在议论这事。
毕竟，金光善好拈花惹草是出了名的，但敢于找上门来的还真没几个。谁不知道金光善惧内，连一房妾室都没有，更别提认回私生子女了。
惧内？金云潇嗤笑，不如说是怕麻烦更准确。要真是惧内，怎可能去青楼去得如此频繁和光明正大？若是真的都接回来，那就要处理一堆后宅争斗恩怨，远不比如今一身轻松。至于惧内是不是不好听，他要是在乎脸面，就不会不遮不掩地做下这许多事来。
金云潇合上房门，抽出佩剑“青鸾”，轻轻擦拭。
两年前众世家夜猎，专门给小辈们安排了一场初出茅庐的历练。她也做足准备，与兄长们同去，并在一众小辈之间大放异彩。这才和金子轩一样，拿到了一把知名铸剑师打造的上品灵剑。可惜父亲看不到了。
青鸾，传说中是一种信使神鸟，死后可浴火重生为凰，叫声与凤啼相似，世人又以此为“天子车驾”的指代。起这么个名字，不可谓不张扬。只不过青鸾还可指美丽女子，同时含有对爱情的憧憬之意。大部分人听了她的佩剑名，往往直接理解成后一种解释，她亦不会多说。
需要她多费口舌的，当然不会是知己。
金家这一辈除门生以外的家族内子弟，只有她一名女子。因此专门给未出阁小姐住的这名为锦绣居的院落，也归她一人所有了。她还专门开辟了一间屋子作为自己的书房，里头的藏书从修仙界到凡俗界，不敢说应有尽有，好歹也算是文武双全。
此时，她正在书房里的架子上挑挑拣拣，最终择了十本不薄的书册，装进一个包袱中。
另一边，客栈掌柜临时有事外出，孟瑶站在柜台前替掌柜的看一会儿店，手下写写算算，嘴里念念有词。做了这几天工，他算账效率飞快又准确，人又机灵，不像之前招的一些秀才出身的账房那般迂腐刻板。所以掌柜的对他极满意，还给他涨了薪水。
前头传来喧哗，孟瑶抬起头，有几个大户人家装扮的中年人带着仆从，似乎是和店里的跑堂起了冲突。孟瑶记得这几个客人，他们走进来的时候还一边骂骂咧咧地抱怨着其他店家都客满了，一边粗声粗气催着上茶水。
孟瑶赶紧放下手中账本，面上带笑地迎了上去：“几位贵客莫要动气，有什么事好好说……”
其中一个膀大腰圆的男子恶声恶气地“呸”道：“这样粗糙的茶叶也敢上给爷几个，你们是不想做生意了？！”
另几个也拍着桌子附和，有人觑孟瑶一眼，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听说金宗主有个私生子，寻亲寻到了金鳞台上去，结果被一脚踢了下来，又在兰陵的一家客栈内找了个账房的活计。那不自量力的小子就是你吧？”
“嗬，没看出来啊，这毛孩子有这胆量！”
“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这小子的亲娘还是云梦那个有名的什么‘烟花才女’，能被金宗主看上，想必姿色不差。可惜我当年没能亲眼一见啊！哈哈哈哈……”
跑堂的早就躲到一边瑟瑟发抖去了，孟瑶的笑容越来越无法维持，昨夜做的梦闪现在他的脑海里。那些达官贵人对着他桀桀怪笑，勾栏里的女子们和鸨母对他肆意呼喝打骂，所有这些人想拿他取乐，他就必须低眉顺目地站定接受，戳在他脸上、甚至摸到他胳膊上的手指……
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身侧的双手已经紧紧攥成拳。有个男子瞧见，动手推了他一把：“怎么，不服气啊？知不知道这片地是谁罩的？”
忽然，“哒”一声响，一把剑身包裹在剑鞘里、剑柄光华流转的长剑被搁在了桌面上。声音不大，却令这几个男子心头一跳：“本小姐还真的不知道这片地是谁罩的，要不这位仁兄给本小姐说说，以免日后冲撞了大人物！”
有人条件反射地便要发作，另外几人却一眼就瞧见金云潇眉间印记与这把一看就不同凡响的灵剑，一下拽住了他，赔笑道：“不知金小姐大驾光临，是小的们说错了，整个兰陵自然都是金家罩的……”
金云潇微微一笑，道：“滚。不要再出现在以这个客栈为中心的方圆十里内。”
于是那几个男人慌忙地滚了，还没忘把银钱留下。
“金姑娘，你又帮了我一次。真是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孟瑶深深叹了一口气，刚才的怒气已被他全数压了下去，恢复到正常情绪。
金云潇把剑佩回腰间，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别这么生疏，叫我云潇。”
孟瑶也坐到她对面，笑道：“说起来，我还没问过你，可是‘何当凌云霄，直上数千尺？’”
“非也。是‘清风无闲时，潇洒终日夕’。阿瑶哥哥对诗书有研究吗？”
“有研究谈不上，认得两个字罢了。”孟瑶低头苦笑，“我母亲总觉得，金宗主总有一天会来接我们回去的。她希望我一身本领地去见他，文采武艺都能不落于人后。”
金云潇沉默几秒，轻声问他：“刚才的事情，经常发生吗？”
孟瑶摇摇头：“也就是这两天才大肆传开的，还没有太多人专门来看我笑话。再说，只要他们不在店里闹事，那倒也没什么。”
“怎么会没什么啊……”金云潇话说到一半又收声，想想这对于他来说都算是好处境了，便转而道：“阿瑶哥哥，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一定要认真回答啊。”
孟瑶温声道：“云潇的问题，我当然都会认真回答。”
诶？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轻声细语地对她说话、表达对她的看重了。金云潇一怔，马上又说：“嗯……你现在是否还想回金家？还是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决心不再有所牵扯，安心做个普通人？”
孟瑶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十分诚恳：“我仍旧想回金家，毕竟这是母亲一直以来的愿望。我希望她在天上能看见我认祖归宗，这样她就会开心了。”
金鳞台守卫踹他那一脚的痛觉似乎留存得格外久，那时他恍惚间觉得，有什么东西被踢碎了。他以为是骨头，却又似乎不是。
金云潇认真道：“你也见识到了，金家是个大染缸。这条路一定会很艰难。即便如此，也不怕自己以后后悔？”
“决不后悔。”
“那好。”金云潇打开自己的包袱，把里面的书一本本拿出来给他看，“这些是修仙之人打根基的武术招式、剑谱心法，也不是什么秘籍，只不过我这里的比修士们在市面上能买到的那些要更好点。你照着这个练，等结出金丹了才算入门，以后回金家的可能性也大一些。我现在用不上了，倒不急着还给我，但结金丹一事还是得急的。”
孟瑶低头翻看那些书，和母亲给自己买的糊弄外行的册子完全不同，里面的图文详解蕴含奥妙万千，条理清晰又简明扼要，哪怕只是打根基，也能看出来是上品。他拿着书的手有些抖，眼前似蒙上一层雾：“云潇，我……粉身碎骨亦不能报……”说着便站起身，对金云潇深深地弯下腰去。
他不敢相信这是真实而非虚幻，自己身上究竟有何可图？
金云潇连忙站起，将他按回了座位上。她神色复杂，良久，轻声道：“你觉得我对你有很大的恩情，可是你想想，自从我们相遇以来，我帮你的都是于我而言十分轻松的小事啊……我并不觉得我真的付出了什么，值得你粉身碎骨地回报。”
“阿瑶哥哥，你听着，我这么做是因为我想。我觉得跟你有缘，跟你合得来，我觉得你聪明有才所以不该被埋没一生，我更不认同世俗之人对你母亲身份的偏见！你能明白吗？”
“其一，凡人史书尚且有歌女当皇后、马奴当将军诸事，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等语。何况自古血缘从父系，即便生母身份再低微，皇帝的儿子照样是皇子，不容随意欺辱。而修仙之人自视甚高，自认为不同于流俗，却仍放不下宗亲血缘的成见，实在目光短浅，可笑至极。”
“其二，即便我未曾亲见，也能从书中知道勾栏中有太多逼不得已的可怜人。世人道她们自甘堕落，却不知自甘二字底下藏着多少创伤疾苦、粉饰了多少人间太平。如果可以选择，谁愿意被戳着脊梁骨抬不起头？是先有了立身不正的男子，才有这些走投无路的女子。世人不去唾弃那些寻欢作乐的男子，倒要对身如浮萍的女子们横加指责，荒谬至极。”
孟瑶看少女目光如电，言之凿凿，似有一捧火直烧向他心头，沸腾了他的血液。他神情庄重地离席，再次一礼：“云潇有如此识见，孟瑶受教了。”
金云潇摆摆手，叹道：“说是识见，大多人只会觉得你胡言乱语。我也算不上有什么才学，无非是经历导致我有些……自成一格。我母亲在我出生时就去世了，她非修仙之人。父亲生前也鼓励我多看、多听。我也知道有人议论我说，凡人生出来的孩子定然天资平庸，可金家只有我凭能力拿到了和金子轩同品级的灵剑。出身固然重要，但不能决定一切。”
“我相信人定胜天。阿瑶哥哥，你信么？”
孟瑶勾唇，轻笑：“我当然信。”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流俗多昏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