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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识 ...

  •   兰陵的冬末春初还带着点料峭寒意,街上行人却各个穿得厚实体面,昂首阔步,鲜少有缩手缩脚走路的。这也难怪,此处是兰陵最繁华之处,又坐落着仙门百家当中富得流油的金家,其膏粱锦绣更是远非别处可比。

      风中飘来一股熟悉的淡淡幽香,金云潇抬头望去,已经快走到金鳞台脚下了。

      她外出游历半年,接平民百姓的委托除祟,却见岐山温氏的爪牙越伸越远,连夜猎的地盘都要划归为己有。看众世家处境愈发艰难,她便决定先行归家,一边继续修炼己身,一边静待当前局势发展。

      渐晚的天色下,金鳞台上灯火辉映,似乎比以往更加晃眼。依稀还有几个人影在交谈走动,想来是守卫交接。她正要迈步,忽听得身边一阵惊呼,紧接着几声“咚咚”巨响——

      一个黑影出现在了视线里,磕磕绊绊地一级一级朝下滚落。竟然是个人被踢了下来!

      这是什么难看的行为!金云潇眉头大皱,未及细思便一个箭步冲上前去。那人已然滚到了金鳞台最下面一级,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想必是一时痛极,还没缓过来。

      金云潇靠近了,才发现这是个身量瘦弱、衣着寒酸的少年,一时间更气:金鳞台建得这样高,即便是要赶人,怎么能这样踢一个普通人!就不怕他摔死了么!

      而且,百姓可都在底下看着。这样传出去,难道金家名声会很好听吗?

      她在那个少年身边蹲下去,想伸出手扶他,又怕他疼,放轻声音道:“这位……公子,还能走么?”

      孟瑶缓缓抬起头,鲜血已流到了额角。一张脸灰扑扑,还依稀可见容颜俊秀,眼珠黑白分明,眼底漆黑如深潭。见她穿着寻常装束,腰间佩一柄剑,以为是个路见不平的好心修士,便努力扯出一抹微笑来:“多谢这位姑娘好意,我没关系的。”

      他没借她的力,自己双手撑地,爬了起来。又颇不在意地抹了把鲜血,在衣襟上擦了擦,顺便拍去灰尘。金云潇一时无法确认这少年的真实年龄,要说与她同龄,那可委实营养不良了些。要是比她还小,金鳞台上的守卫当真心狠。

      不过,或许是金光善的默许也说不准。这么一想,她便更加不愉快了。

      两旁围观的行人从刚才开始就对着他们窃窃私语,这回见少女站了起来,才看清她眉间一点朱砂,顿时噤声,顷刻间散去一大半。孟瑶扫了一眼,回头向她默然一礼,行得有些生疏,转身要走。

      金云潇连忙叫住他:“哎,你等等!”

      少年果真听话地站住了:“姑娘还有什么事吗?”

      金云潇叹了口气,指了指额头,道:“你的伤口得处理一下,还有……你有处可去吗?”

      孟瑶面上笑意仍在,但眼里疑惑和不信任的神色明显。也是,身为修士,在金鳞台脚底下就敢对金家踢下来的人照拂到这份上,在别人眼里,是一件异事。这少年想必也不知道,自己眉间朱砂就已经表明了身份。

      金云潇没办法,只得实话实说:“我要是没看到就罢了,现在我亲眼看到自家守卫对一个普通人……这么过分,就不想什么也不做地离开。可能你觉得我这么说很冠冕堂皇,但至少让我做点力所能及的补偿吧。”

      她又补充道:“当然,你要是真的不想,我现在就离开。”毕竟自己家的人做下这事,对方要是迁怒到她身上,不想接受她的帮助,也是人之常情。

      “……原来姑娘是金家人。”孟瑶看着眼前女子面上全无作态,竟是真心觉得歉疚,又照顾到他的自尊心而给他留了余地,不免心下微动。他顺水推舟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在下孟瑶。不瞒姑娘说,我初至兰陵,人生地不熟,还劳烦姑娘带我去找一处客栈先落脚。”

      刚在众目睽睽下遭受那般羞辱,寻常人此时恨不得挖个地洞躲起来,这名叫孟瑶的少年却依旧未见愤恨尴尬之色,这么快就调整好了状态,十分自然有礼地与她对话。金云潇心下暗奇,此人绝对不简单。就是不知道,他来金鳞台做什么。

      “这个容易,我带你去。对了,我叫金云潇。”

      金云潇走在没比自己高多少的孟瑶身边,终是没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孟公子,我可不可以问问,你是为什么要上金鳞台?说不定我可以帮你。”

      孟瑶略一沉吟,道:“此事实在是有些……难以启齿。敢问姑娘在金家是?”

      金云潇耸耸肩:“金光善是我父亲的同胞兄长。”

      果然是金家小姐,居然直呼金光善大名。孟瑶迟疑了,若是对她全盘托出,难保她还愿意跟自己接触。冷眼不算什么,反正他都习惯了,但走了大运才得来的帮助,可不能就这么丢了。至少等她带自己找到落脚之处吧。

      而且,他得到过的善意寥寥无几,他还不想这么快就在那双带着善意与关切的眸子里,看到鄙夷与嘲讽。能延长一点,多得一点,也是好的。

      看对方为难,金云潇一笑:“难以启齿就不说了。”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对方如果真的愿意请她帮助,早就开口了。

      一阵寒风刮过,孟瑶微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金云潇余光瞥到,刚刚就觉得他衣裳太单薄,大概也是囊中羞涩吧。

      行走间,她不经意地擦过他手背,触到一片冰凉。奇怪的是,孟瑶却略为惊慌地往回一缩手。金云潇微微挑眉,她记得非玄门中人会比修士更注重男女之防,因为这个才如此敏感么?

      意识到自己的条件反射,孟瑶有些僵硬。实在不是他在乎什么男女授受不亲,而是旁人嫌他脏,要是不小心碰到他的话,好一点的会迅速退开,再反复擦手;遇到不讲理的,反而要动手打骂他。

      久而久之,他便时刻注意,避免与别人发生意外的肢体接触了。这话要他怎么解释?

      穿过人声鼎沸的闹市,拐过两个街道,他们行到一处客栈前,掀开帘子走了进去。这里不像之前的店家那样气派辉煌,人头攒动,而是雅致低调,木桌椅上刻着细细的花纹。

      金云潇走到柜台处,率先开口:“掌柜的,一间人号房多少价钱?”

      掌柜的是个青年男子,抬头一看面前的少女,不由失笑:“金姑娘,您可别寻小的开心了。”

      金云潇一时无语,哪怕是天号房,她理应想开几间都绰绰有余,但这不是……怕自己替孟瑶都付了,对方面上过不去么。

      此时,一直沉默的孟瑶走上前来:“掌柜的,适才我在外面看见一块木牌,说是这里在招账房先生,管吃管住。可有此事?”

      那青年男子将目光移到满身狼狈的孟瑶身上,上下打量几眼:“有是有,可你才多大?你会算账么?”

      孟瑶低声道:“我今年已满十五,从前学过一些。不信的话,掌柜的可以考我。”

      十五?金云潇有些惊讶。之前以为他比自己年龄小,看他可怜,还想多照顾一下,却没想到……他哪里像是比自己整整大一岁的样子啊!

      掌柜的问了孟瑶几个有关账本的问题,看他对答如流,人也伶俐,又是跟着金云潇来的,倒也爽快地答应下来。他为孟瑶指了去后院住处的路,今晚休整一下,明日就可以开工了。

      金云潇一路跟孟瑶来到房间,等他放下行囊后,拿出自己随身带的膏药:“你去那边的池子把伤口洗一下,我给你涂点这个。不然伤口感染就麻烦了。”

      孟瑶默然地去把脸洗了,再转过身来的时候,金云潇愣了一愣。看惯了他们家金子轩那种咄咄逼人的俊美,面前这家伙生得白面翠眉,精致秀美,倒也不输,反而让她眼前一亮。

      她拧开药膏的盖子,就要上手,孟瑶却道:“金姑娘,劳烦了,我自己来吧。”

      金云潇就递了过去:“哦,那你来,挤黄豆大小就行。这管药送你啦,记得每天涂。哎,你是不是还没吃饭?”

      “我待会问后厨要几个馒头就好了……”

      “可是我饿了,你能陪我出去吃点东西吗?”

      这话是实话,她本想回金鳞台用晚餐,现在一折腾,已经过了金鳞台平时的用餐时间。与其再麻烦厨房,不如就在这儿解决了。

      于是,上完药的孟瑶又随她来到大堂坐下。

      “孟瑶,你是从哪儿来兰陵的呀?”

      “云梦。”

      “啊,那你是不是要吃辣的?”

      孟瑶露出一点笑意:“多谢金姑娘好意,我在食物上没什么特别的喜好。照着你喜欢的点就行了。”还非得吃辣的,能吃饱就不错了。

      他知道兰陵金氏阔气,却不想金云潇点菜并未铺张浪费,而是三荤两素,足够两个人吃了。想起金鳞台上的守卫言语之间透露出的信息,孟瑶再三踌躇,终于还是开口道:“金姑娘,或许你应当早点回家去。兰陵金氏今日似有盛事,缺席的话,可能不妥当。”

      她已经帮得够多了,又是带自己这么快找到活计,又是给他药……不必再因为自己的缘故耽误正事,要是被长辈训斥就不好了。

      “盛事?什么盛事?”金云潇诧异。

      “守卫说,金宗主马上要携家眷出门放灯祈福……为金公子庆生。”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

      金云潇这才想起来,今天好像是金子轩的生日。她笑着摇头:“那我就更不必现在回去了,这个时间,他们应该已经出门放灯了吧。再说,我在不在场没人在乎的,我都半年没回金鳞台了。”

      自从父亲去世后,她已经很久不称回金鳞台是“回家”了。金鳞台的人一早就收到自己近期会回来的消息,要是真想她一同参加宴会的话,至少该在回信上提一句。

      这种事情,说重要也重要,对于那些想攀附金子轩的亲戚来说,自然是绝对不能错过的。说不重要也不重要,金子轩虽然人品不坏,不会像其他兄弟那样小时候和她打架,长大了还要背后议论她克父母,但到底为人矜傲,和她交情没多深。

      没人在乎?半年?孟瑶心道,这句话隐含的信息量可不小。哪个世家会放心自家小姐半年不归家,莫非是父母已经不在人世,又不受家里长辈喜爱?

      一旁金云潇又说,看不出来他比她大一岁,要问他生辰几何。孟瑶一怔,随即无奈道:“二月二十。”

      “!”金云潇睁大眼睛,“那不就是今日?和金子轩同一天?”天哪……他们家的人都做了什么!本应是祝福别人平安喜乐的生辰,却给他如此难忘的欺辱!

      孟瑶一言难尽地点点头。

      “好吧,真的很对不住。”金云潇手撑在桌上,扶额。一开始纯粹是看不过眼,提了句帮忙;然后是觉得这人还挺有意思,所以才送佛送到西,赖着不愿走;但现在是真真切切地感觉他太惨了,要是有父母亲朋可投靠,也不至于无处可去吧?

      “金姑娘,你实在不必道歉。是我不知道要如何报答你才好。”孟瑶咬住下唇,若是她知道自己的身份,怕是会直接离开,还怪自己没早点说明白吧。

      但是,今天当着许多人的面闹成那样,自己的事迟早也会在兰陵传开的。与其到了那时再让她从别人嘴里去听说种种污言秽语,不如自己亲口说。

      孟瑶为自己壮了壮胆,豁出去般道:“金姑娘,我很抱歉,没有早点告诉你……我是来寻我的生父,金光善的。”

      金云潇端起茶杯的手一顿,随后又听他讲了下去。原来孟瑶的母亲是勾栏女子,金光善偶经云梦时与之相识,山盟海誓没少说过。后来金光善离去,母亲独自生下了他,日日盼着金光善回来接走母子俩。他母亲前不久逝世,他就拿着金光善赠与母亲的珍珠扣子来投奔父亲,在寒风中站了三个时辰才等到通报结果……便是叫他少痴心妄想,然后一脚踹了下去。

      守卫生怕他还有力气回来被家主撞上,那一脚用的力道极大,他肋部直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对着养尊处优的世家小姐说这些话,孟瑶十分局促。他不是不知道,他的出身在这些人口中,是连提起都嫌不体面的。尤其是未出阁的女子,最忌讳讲这些,连听到都算作污了耳朵。他已经做好了第一句“勾栏”出口就被打一巴掌的准备了。

      令他万分震惊的是,金云潇只是冷笑一声,嘀咕道:“虽然赶人的事也不是没发生过,但做法这般过分恶劣,想也知道是金光善授意的。”

      孟瑶惊疑不定道:“金姑娘,你……”

      “我怎么?你觉得我不该议论长辈?他这般不负责任,我为何说不得。”话虽如此,金云潇还是放轻了声音,保证只有孟瑶一个人能听到。她越想这个故事越觉得气,金光善风流之名人尽皆知,有自己对亡母始终情深如一的父亲作对比,她极其看不上金光善此等行径。

      若是明明白白将露水情缘说在前头,你情我愿,倒也罢了。可金光善次次都是行欺骗之事,没有一个女子是他真的接回金家的,没有一个私生子女是他认了的。

      金光善对她算不上多好,甚至还被她听见过金光善私底下与金夫人说,庆幸她父亲的死亡。她对他全无好感,但金光善毕竟给了她一个世家小姐该有的吃穿,更多的指责之语,她也就不说出口了。

      “不是这个,是……”孟瑶不敢相信,世家小姐听见这个故事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与他拉开距离。再不济也应该是冷淡以对,怎么还帮他说起话了?

      瞧他面露讶异,金云潇这才抽离出愤怒的情绪,略一思索,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想问我,对你身份的偏见?”

      孟瑶涩然道:“是。我不明白,为何对我好。”她竟用了“偏见”这个词。

      他认真地在为这个问题困惑,金云潇看在眼中,只觉得五味杂陈。她把刚送上来的菜推到他面前,拿起筷子,道:“其实关于这个问题,我倒真有些想法。只是平时根本找不到人说,他们肯定会觉得我太不成体统。要是今晚再说下去的话,菜都凉啦。”

      “至于为何对你好……”金云潇何尝看不出来,她觉得自己只是做了举手之劳,但想想对方的身份与时人的观念,这却已经是极罕见的善意。

      她心中叹息,面上却露出一个微笑:“这到现在已经不成为一个问题了吧?你不是我哥哥吗?”

      脑内仿佛炸开一声轰隆巨响,饶是自认镇定如他,也被眼前的少女在短短几个时辰内接连震撼:“姑娘千万别这么说,父……金宗主不认的。正在庆祝生日的那个才是你哥哥。”

      金云潇不屑道:“得了吧,他不认便不存在吗?还有啊,我不也在给你庆祝生日?”

      后来,被金光瑶记了一辈子的画面,是初遇那天,自己狼狈不堪,她却笑得明媚,对他说:“阿瑶哥哥,生辰吉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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