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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国王的仁慈 正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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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九,亥时三刻,“竹隐”内院。
那两声“未死”与“一线生机”,如同九天惊雷,挟带着足以颠覆生死的荒谬力量,狠狠劈在这座刚刚完成“冥婚”、被绝望与死寂彻底浸透的宅院里。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凝滞不动。空气里,前一刻还弥漫着香烛燃烧的微焦气息、清冽的酒气,以及那种属于终极告别与自我放逐的、冰冷的决绝;下一刻,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匪夷所思的消息,冲击得支离破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震惊、茫然,与一种近乎窒息的空白。
所有在场的人——冯菊坡、阿四、陈启明、苏怀瑾、雷豹、坚叔——都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极致的悲戚、肃穆与突如其来的骇然、难以置信之间,显得扭曲而怪异。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死死地钉在冯菊坡手中那份仍在微微颤抖的电报纸上,仿佛要透过那薄薄的纸张,看清那行带来天翻地覆消息的字句背后,到底是怎样一个荒谬绝伦、却又令人心脏狂跳的现实。
玉芙蓉的反应,最为剧烈,也最为……空洞。
在冯菊坡那惊雷般的话语入耳的刹那,她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巨大的力量狠狠击中,猛地向后踉跄了一步,若非阿四死死搀扶着,几乎要软倒在地。手中那刚刚完成“分簪”仪式的半枚玉环和半截断簪,再也握不住,“当啷”两声,先后坠落在地砖上。玉环滚了几圈,停在烛光阴影里,泛着冰冷幽微的光;断簪则静静躺在清酒洒落的湿痕旁,断口处新鲜的碴口,在跳跃的烛火下,白得刺眼。
她没有去捡,也没有去看。只是僵直地站着,背脊挺得笔直,却透出一种濒临崩溃的脆弱。高烧初退、苍白如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那双刚刚还因完成“冥婚”而流下绝望泪水的眼睛,此刻也彻底空了,深不见底,映不出任何烛光与人影,只剩下纯粹的、茫然的、仿佛灵魂被骤然抽离的黑暗。
耳朵里,是尖锐的、持续的嗡鸣,隔绝了外界一切声音,也隔绝了她自己剧烈到几乎要炸裂的心跳。眼前的一切——晃动的人影,猩红的烛火,冰冷的空椅,地上的玉环断簪——都在旋转、扭曲、融化,最后化作一片令人眩晕的、光怪陆离的色块。
未死?一线生机?
这几个字,每一个她都认识,组合在一起的意思,她也似乎能明白。可是,这怎么可能?那封绝笔信,字字泣血,是他弥留之际的托付与诀别。那半枚玉环,是他贴身之物,是“遗物”。颂猜的电报,明确写着“咳血不止……御医束手……薨”。她刚刚完成的冥婚,那杯洒在地上的清酒,那磕在地上的三个响头,那掰断的玉簪,那对着空椅说出的“今生缘浅,但愿来世”……
这一切,难道都是一场荒诞至极的噩梦?还是说,此刻这“未死”的消息,才是地狱对她开的最残忍的玩笑?
巨大的、完全相反的两种信息——确凿的死亡与渺茫的生机——在她的脑海里激烈对撞、厮杀,将她本就因高烧、悲痛、绝望而脆弱不堪的心神,彻底撕成碎片。她感觉不到悲喜,感觉不到希望,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只有一种深沉的、冰冷的麻木,和一种灵魂被抛入万丈深渊、又被猛地拉回悬崖边缘的、极致的虚脱与……恐惧。
是的,恐惧。比得知他死讯时更深的恐惧。如果死是终结,是绝望的平静。那么这“一线生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刚刚那场耗尽所有心力、斩断所有退路的“冥婚”,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意味着她可能还要再次经历一次失去的撕心裂肺?意味着那渺茫的希望背后,可能是更漫长、更无望的等待与煎熬?
“姐!姐!你听见了吗?殿下……殿下可能还活着!还有救!”阿四第一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用力摇晃着玉芙蓉冰凉的手臂,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
陈启明也猛地冲上前,从几乎石化的冯菊坡手中夺过那封电报纸,就着烛光,飞快地、反复地阅读着那短短的几行密码译文,仿佛要从中找出任何一点错误或误解的痕迹。苏怀瑾捂着嘴,眼泪夺眶而出,不知是悲是喜。雷豹和坚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震撼与无措。
“电文……电文确是如此译的……”陈启明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颤抖,“颂猜用了三重确认暗码……‘昨夜子时过后,殿下气息骤绝,众皆以为不治……然寅时初(凌晨三点),乍仑御医以金针渡穴,辅以秘药强灌……殿下喉中咯咯作响,竟有一丝极其微弱气息续上……至今晨,脉象虽微不可察,然未绝……御医言,此乃……此乃千万分之一之机,然确有一线生机……此刻仍在全力施救,以百年老参吊命……情形极度危殆,然……确未咽气!’”
他将电文内容断断续续念出,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众人心上。气息骤绝……以为不治……金针渡穴……一丝微弱气息……千万分之一之机……仍在施救……确未咽气!
消息是真的。朱拉图亲王,在那场看似无可挽回的死亡之后,竟真的被医术高超的御医,从鬼门关前,以万分侥幸的方式,暂时拖回了一口气!虽然依旧危在旦夕,命悬一线,但……他确实还活着!哪怕那生命之火微弱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但它,还在燃烧!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坚叔老泪纵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北方连连叩首。这位老码头工,不懂什么王室权谋,只知道那位遥远的亲王,是自家小姐心心念念的人,是曾帮助过码头兄弟的人。
冯菊坡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中缓过一口气,他快步走到依旧僵立不动、眼神空洞的玉芙蓉面前,深吸一口气,用尽量平稳却难掩颤抖的声音道:“玉董事长……不,玉小姐。此事……此事太过突然,老朽亦不知该如何评说。然,颂猜乃殿下心腹,绝不会在此等大事上妄言。殿下……殿下既有一线生机,便是天大的幸事!你……你万万不可再如此……如此消沉绝望!殿下在暹罗苦熬,你在广州,更需振作,方不负……方不负殿下这番……这番死里逃生啊!”
他说到“死里逃生”四个字时,语气极为复杂。既为这奇迹般的生机感到庆幸,又为刚刚那场已成事实的“冥婚”感到无比的尴尬与棘手。这……这算怎么回事?
玉芙蓉依旧没有反应。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目光落在脚边那半枚玉环和断簪上。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慢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弯下腰,伸出冰凉颤抖的手,将玉环和断簪,一一捡起,紧紧攥在掌心。冰凉的玉石硌着皮肤,带来清晰的痛感。
这痛感,似乎终于刺穿了她那层厚重的、由震惊与麻木构筑的外壳。她猛地闭上了眼睛,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如同秋风中最脆弱的一片叶子。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了那空洞的堤防,汹涌而出,沿着她死灰般的脸颊疯狂滚落,滴在她紧握的拳头上,也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不是之前那种绝望死寂的泪,而是混合了太多太多无法言说情绪的泪水——有得知“死讯”时被强行压抑、此刻终于爆发的巨大悲痛;有听到“生机”时骤然升腾、却又不敢置信的渺茫希望;有对自己刚刚那场“冥婚”仪式的荒诞感与无措;有对命运如此残酷戏弄的愤怒与无力;更有对远方那个在生死边缘挣扎的男人,深入骨髓的牵挂、心疼,与……恐惧。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却凄厉到令人心胆俱裂的哭嚎,终于从她喉间冲破,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挣扎。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蜷缩起身体,放声痛哭。那哭声不似人声,仿佛受伤濒死的野兽,在黑暗中发出的、最绝望也是最痛苦的哀鸣。
阿四扑上去,紧紧抱住她颤抖不止的身体,也跟着泪如雨下。陈启明等人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冯菊坡长叹一声,背过身去,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亦是翻江倒海。这变故,实在太突然,太离奇,也太……考验人心。玉芙蓉刚刚完成“冥婚”,心死如灰,此刻却要面对爱人可能“死而复生”的消息,这其中的大悲大喜,大起大落,足以摧毁任何坚强的人。而她刚刚那场仪式……又该如何收场?若朱拉图真的能活下来,此事又该如何向他解释?若最终仍是无力回天……这短暂的“生机”,对玉芙蓉而言,究竟是仁慈,还是更加残忍的凌迟?
没有人知道答案。
正月二十,晨,曼谷,大皇宫,国王寝宫“节基玛哈帕萨”。
这里的气氛,与“竹隐”的剧烈动荡截然不同,却另有一种令人屏息的、混合了庆幸、后怕、凝重与更深思虑的诡异平静。浓烈的药味比往日更甚,还夹杂着百年老参特有的、略带土腥的甘苦气息。御医和宫人们无声而迅疾地穿梭,个个面色紧绷,眼神里却透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小心翼翼的庆幸。
拉玛六世国王半靠在御榻上,脸色比前几日更加灰败憔悴,但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种锐利的、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光芒。他面前,跪着刚刚结束又一轮施救、脸色苍白如纸、仿佛随时会虚脱倒下的乍仑御医,以及垂手肃立、神色复杂难辨的帕翁昭·功帕披汶亲王。
寝宫内,除了他们三人,再无其他侍从。
“乍仑,你老实告诉朕,”国王的声音低微嘶哑,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王弟他……究竟如何?那‘一线生机’,有几分把握?又能……撑到几时?”
乍仑御医深深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因连日的殚精竭虑而干涩颤抖:“回陛下,殿下此番……实乃侥天之幸,千万中无一。昨夜子时气息骤绝,老臣本已……本已绝望。然念及先王厚恩,殿下为国操劳至此,实不甘心,遂冒死以金针强渡心脉要穴,辅以祖传秘制‘还魂散’硬灌。或许是殿下命不该绝,或许是……殿下心中仍有极强的未了之念,竟真的……吊住了一口极其微弱的元气。此刻脉象虽如游丝,时断时续,然确未彻底断绝。老参汤灌下去,亦能微微吞咽少许……”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惊心动魄的一夜,声音更低:“然,殿下内腑旧伤崩裂,沉疴积重,此番元气耗尽,心脉受损极重。这‘一线生机’,如同狂风中之烛火,随时可能被一丝微风、一次情绪波动所扑灭。老臣……实无把握能撑到几时。或许三五日,或许……只是一两日。全看殿下自身求生之志,与……上天是否继续垂怜。”
“三五日……一两日……”国王喃喃重复,闭上了眼睛,胸膛微微起伏,良久,才缓缓睁开,眼中神色变幻,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疲惫的平静。他看向帕翁昭·功帕披汶:“王叔,你都听到了。”
帕翁昭·功帕披汶亲王躬身:“臣……听到了。此实乃不幸中之万幸。然,正如乍仑御医所言,殿下情况依旧危如累卵,国不可一日无……稳定的摄政之人。且殿下病体沉疴至此,即便此次能侥幸熬过,日后恐也再难承担繁剧国务。立储、稳固朝纲之事,已刻不容缓。”
他这话,看似关心国本,实则句句指向朱拉图可能留下的权力真空,以及……他自身乃至其背后势力可能获得的机遇。
国王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望着御榻旁小几上,那盏长明灯微弱跳动的火焰。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一丝深藏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复杂情绪:
“王弟……为朕,为暹罗,已做到了他能做的一切。力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如今他命悬一线,生死未卜……朕这个做王兄的,于国,或许有亏欠;于私……”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向了遥远的东北方向,那里,是广州,“于私,朕对他……亦有亏欠。”
帕翁昭心中一动,隐隐觉得国王话中有话。
国王继续道,语气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传朕口谕:即日起,举国寺庙,为朱拉图亲王祈福。宫中用度,再削减三成,节省之资,悉数用于为亲王延请天下名医,搜寻珍稀药材。着内务府,将暹罗湾那处风景最佳、带有温泉的王室别苑‘春蓬府行宫’,仔细收拾出来,一应物品,皆按亲王最高规格置办。若……若王弟此番真能闯过鬼门关,便让他去那里静养,无朕手谕,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国事扰其清静。他太累了,该……歇歇了。”
这口谕,前半是例行的王室关怀与祈福,后半……却意味深长。削减用度延医问药是应有之义,但特意提及“春蓬府行宫”,并强调“无朕手谕,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国事扰其清静”,这几乎等于是在为朱拉图安排一个远离权力中心、超然物外的“休养”之所,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与……隔离。国王在朱拉图生死未卜之际,已开始考虑他“万一活下来”之后的安置,并且,有意无意地,在削弱他可能对朝局继续产生的影响。
帕翁昭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国王的用意。国王对朱拉图,有愧疚,有感激,或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毕竟这个弟弟能力太强,威望已在重病中悄然树立)。如今朱拉图濒死,国王给予最高规格的医疗和“休养”待遇,既是全了兄弟情谊与君王仁慈,也是……顺势将其可能“康复”后的影响力,限制在“春蓬府”那方小小的天地里。这既是对朱拉图的“仁慈”,也是对现有权力格局的“稳固”。
“陛下……仁厚。”帕翁昭躬身,语气听不出喜怒,“如此安排,确是殿下静养之佳所。只是……殿下在清国广州,似有产业与……故人。若殿下醒来问及,或那边有讯息传来……”
国王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回那盏长明灯上,声音更低,更轻,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帕翁昭听:
“王弟在清国之事……既是他私事,亦关乎国体。他既已为国事至此,些许私情……朕,便当做不知吧。至于广州那边……若真有讯息,或王弟有所嘱托……”他顿了顿,挥了挥手,“届时再说。眼下,救活王弟,方是要务。去吧。”
“臣,遵旨。”帕翁昭深深一躬,退出了寝宫。走到殿外廊下,他望着曼谷清晨依旧阴霾的天空,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国王的“仁慈”,他懂了。既全了面子,也得了里子。既彰显了兄友弟恭,也悄然收回了权柄。而朱拉图……那位在生死线上挣扎的亲王,无论最终是死是活,他的时代,似乎都已经随着昨夜子时那口骤绝的气息,以及国王此刻的“安排”,悄然翻过了最辉煌,也最惨烈的一页。
至于广州那个女子,以及那场刚刚发生的、不为人知的“冥婚”……在暹罗王室的“仁慈”与大局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或许,只是一段注定被掩埋在历史尘埃下的、微不足道的插曲罢了。
只是,命运这只翻云覆雨的手,真的会如此顺从“仁慈”与“安排”吗?珠江畔那颗刚刚经历冥婚、又骤然得知“一线生机”而崩溃痛哭的心,与渭南河边这缕在御医金针与参汤下艰难维系的游丝气息,又将把彼此,带向怎样不可测的未来?
国王的“仁慈”,或许只是另一场更加复杂难解的风暴,平静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