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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独闯暹罗 正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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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午后,“竹隐”内院。
昨日那场天崩地裂般的“冥婚”与紧随其后的、颠覆生死认知的“一线生机”消息,如同两股狂暴的、方向截然相反的飓风,将这座宅院、更将院中所有人的心神,彻底撕扯、抛掷、揉碎。然而,当最初的、足以令人魂飞魄散的震惊、茫然、痛哭与虚脱,如同潮水般稍稍退去,露出的,不是平静的沙滩,而是一片更加狼藉、却也更加……坚硬冰冷的礁石。
玉芙蓉已不再哭了。那场耗尽了她所有眼泪与力气的、声嘶力竭的恸哭之后,她仿佛被某种更强大、更冰冷的东西重塑。脸上最后一丝属于“玉芙蓉”的柔软与脆弱,都随着那些泪水蒸发了,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玉石般的坚硬与苍白。她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深青色粗布棉袄棉裤,头发用一根最普通的木簪草草绾在脑后,脸上未施脂粉,甚至没有擦去昨夜泪痕留下的淡淡印记。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内室窗边的旧藤椅里,手中,紧紧握着那两样东西——半枚温润的羊脂白玉环佩,和半截冰凉刺骨的断簪。
阿四、陈启明、苏怀瑾、雷豹、坚叔,以及冯菊坡,都默默地守在外间。没有人说话,空气凝滞得可怕。昨夜的变故太过惊人,以至于此刻任何安慰、讨论、甚至叹息,都显得多余而苍白。他们只是等待着,等待着内室那个仿佛一夜之间被彻底抽干了所有温度与生气的女子,下一个,或许将决定所有人命运的动作或决定。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淌。窗外的天色,依旧是那种令人窒息的铅灰。
终于,内室传来了动静。是藤椅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吱呀”声。
玉芙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起了身。她的动作有些僵硬,仿佛一尊尘封已久的木偶,被强行赋予了行动的能力。她走到门边,拉开了那扇一直紧闭的、隔开内外的房门。
门外,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那目光中,有担忧,有紧张,有探寻,更有一种面对未知风暴来临前的、本能的敬畏。
玉芙蓉的目光,平静地、没有任何波澜地,扫过众人的脸,最后,落在了冯菊坡脸上。
“冯先生,”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异常平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却又必须完成的事情,“我要去暹罗。”
短短六个字,如同六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去暹罗?!在这个时候?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去那个刚刚传来“薨逝”又“一线生机”、波谲云诡、危机四伏的暹罗宫廷?
“姐!你疯了!”阿四第一个失声叫出来,冲上前抓住玉芙蓉冰凉的手,“你病还没好!曼谷那边现在什么情况谁都不知道!殿下是生是死都还没定论,你去了又能怎样?那里是王宫!是龙潭虎穴!你一个人,人生地不熟,怎么去?去了又能做什么?万一……万一殿下他……”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再次涌上。
陈启明也急声道:“董事长,三思啊!暹罗局势复杂,国王态度不明,摄政势力盘根错节,日本领事大岛茂也在那边虎视眈眈。您此刻贸然前往,不仅自身安危难保,更可能刺激各方神经,给殿下带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危险!”
苏怀瑾咬着嘴唇,眼中也满是忧虑:“而且,广州这边,大岛茂绝不会放过您离开的机会。公司怎么办?码头怎么办?兄弟们怎么办?”
冯菊坡眉头紧锁,沉声道:“玉小姐,诸位所言,皆是实情。你此刻前往暹罗,于情或许可悯,于理却实在凶险。且不说路途遥远,关卡重重,便是到了曼谷,你以何身份求见?如何进入王宫?暹罗王室规矩森严,岂会容一个外国女子,尤其是一个与重病亲王关系匪浅的女子随意接近?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面对众人的激烈反对与殷切劝阻,玉芙蓉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她只是缓缓地、却又极其坚定地,抽回了被阿四握住的手。然后,她摊开一直紧握的左手掌心。
掌心,躺着那半枚玉环,和那半截断簪。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玉环温润,断簪冰冷,断口处新鲜的碴口,白得刺眼。
“昨夜,”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带着冰碴,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每个人心上,“我与他,已成婚。天地鬼神为证,诸位在场为证。我是他的妻子。”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掌心的信物上,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是深不见底的痛楚,与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妻子探望病危的丈夫,天经地义。无需王室允准,无需任何身份。他活着,我去见他最后一面,守着他,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他若……真的走了,”她的声音几不可查地哽了一下,随即恢复冰冷,“我去为他……收殓,送他最后一程。这,也是妻子的本分。”
“至于凶险……”她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众人,那目光空洞,却燃烧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近乎疯狂的火焰,“留在这里,等他不知是生是死的消息,等他可能永远无法兑现的归期,眼睁睁看着大岛茂步步紧逼,看着公司可能分崩离析,看着兄弟们饭碗不保……这难道,就不凶险吗?”
“广州的基业,是重要。兄弟们的饭碗,是重要。可这些,是他和我一起挣下的。没有他,这些东西,守住了,又有多大意思?若他真有不测,这广州,这公司,对我而言,不过是一座更大、更华丽的坟墓。我宁可去暹罗,死在他身边,也好过在这里,行尸走肉,苟延残喘。”
她的语气越来越快,越来越冷,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路,是人走出来的。身份,是自己挣来的。龙潭虎穴又如何?我玉芙蓉从西关码头最底层爬上来,什么龙潭虎穴没闯过?什么明枪暗箭没挨过?以前是为父仇,为自保,为兄弟们。这一次,我只为我自己,为我的丈夫!”
“冯先生,”她转向冯菊坡,微微欠身,“我知道此事让您为难。我不求政府支持,只求您,看在往日情分,也看在我与殿下……这点微末缘分的面上,对我离开广州一事,暂作不知。若有人问起,只说我一病不起,在‘竹隐’静养,不见外客。广州这边,公司诸事,我已交代陈启明、苏怀瑾、雷豹、坚叔共同打理,阿四留下协助。他们都是信得过的人,有他们在,公司乱不了,码头也垮不了。大岛茂若有动作,他们知道该如何应对。”
她又看向陈启明等人:“公司,码头,兄弟们,就拜托诸位了。章程都在,规矩已立,按部就班即可。若有急难,可寻冯先生商议。我此去,短则一月,长则……或许就不回来了。无论结果如何,你们都要好好的,把‘华南’这块招牌,撑下去。这不仅是我的心血,也是……他曾经倾注过心血的地方。”
陈启明等人眼圈通红,想要再劝,却见玉芙蓉那决绝如铁石般的眼神,知道再多言语也是无用。苏怀瑾已低声啜泣起来。
最后,玉芙蓉看向阿四,目光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属于“姐姐”的柔和,却依旧冰冷坚硬:“阿四,你留下。这里需要你。而且,”她顿了顿,“总要有个人,在这里……等着。万一……万一我回不来,或者,他需要人接应……”
“姐!我跟你去!”阿四眼泪夺眶而出,死死抓住玉芙蓉的衣袖,“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去那么远、那么危险的地方!要死,我也跟你死在一块!”
“别说傻话。”玉芙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却不容置疑地将其掰开,“你有你的责任。这里,也是我们的家。听话。”
她说完,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向内室。片刻,她拎着一个极其简单的、打着补丁的蓝布包袱走了出来。包袱很小,很轻,似乎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和少许盘缠。
“冯先生,诸位,”她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承载了太多记忆、也刚刚见证了一场荒诞“婚礼”的宅院,目光最终落在掌心那两样信物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后路的、令人心颤的平静,“我走了。不必送。”
说完,她不再停留,迈开步子,径直穿过外间肃立无声的众人,走出房门,走下台阶,走入“竹隐”那铅灰色、冰冷而沉寂的庭院之中。单薄的、深青色的背影,在满院残冬的萧瑟里,显得那么孤绝,那么渺小,却又仿佛蕴藏着一种可以刺破这厚重天幕、焚尽一切阻碍的、孤注一掷的力量。
她要去暹罗。去闯那片对她而言完全陌生、危机四伏的王权之地。去见她生死未卜的“丈夫”。不为别的,只为给自己那颗刚刚经历冥婚、又骤然得知一线生机而彻底混乱破碎的心,一个交代。也给那段始于珠江、或许也将终于渭南河的乱世情缘,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结局。
是生是死,是聚是散,她都要亲眼去看,亲手去触,亲自去……面对。
众人追到院中,望着她决然而去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消失在广州城迷蒙阴冷的冬日午后。无人再阻拦,也无人能阻拦。
一场以“闯”为名、实则奔赴未知生死的千里跋涉,就在这“竹隐”的沉寂与众人无言的悲怆凝望中,拉开了它注定不会平坦、甚至可能血泪斑斑的序幕。
而远在曼谷,那缕在御医金针与百年老参下艰难维系的游丝气息,是否能够感知到,那个在珠江畔与他行了“冥婚”之礼、又毅然决然跨海而来的女子,正以一腔孤勇,奔赴这场与死神、与命运、也与他之间的,最后豪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