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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冥婚 正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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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八,晨,“竹隐”。
连日的阴雨终于有了停歇的迹象,天空却依旧是那种令人压抑的、毫无生气的铅灰色。庭院里的残花败叶,在湿冷的空气中散发着一股腐败的气息。宅院内,那种死寂的氛围非但没有随着玉芙蓉高烧的减退而消散,反而变得更加凝滞、更加……诡异。那是一种混合了极度悲伤、绝望,以及某种近乎疯狂的、令人不安的平静。
玉芙蓉醒了。不是之前那种昏沉噩噩、时睡时醒的状态,而是真正地、彻底地清醒了过来。高烧奇迹般地退去,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病态的苍白,如同上好的细瓷,冰冷,易碎。她独自坐在妆台前,身上穿着一件素白如雪的寝衣,长发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越发瘦削,眼窝深陷,眼下是浓重的、化不开的青影。
她没有看镜中的自己,目光空茫地落在妆台上那几样东西上——那封被泪水反复浸染、字迹已有些模糊的绝笔信,那半枚冰凉沁骨的羊脂白玉环佩,以及……那枚她一直戴在发间的、温润洁白的羊脂白玉芙蓉簪。
阿四端着热水和干净的布巾进来,看到她已经坐起,先是一喜:“姐,你醒了?感觉好些了吗?”随即,看到玉芙蓉那异乎寻常的平静和空洞的眼神,心中又是一紧。
玉芙蓉没有回答,只是缓缓伸出手,拿起了那半枚玉环,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似乎让她空洞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随即又归于更深的死寂。
“阿四。”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异常平稳,平稳得让人心头发毛,“去请冯菊坡先生来一趟。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阿四一愣:“姐,你身体还没好,有什么事,等……”
“现在。”玉芙蓉打断她,语气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立刻去。”
阿四不敢再多言,放下水盆,匆匆去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冯菊坡匆匆赶来。他显然已经从陈启明等人那里得知了玉芙蓉病重和暹罗的“噩耗”,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虑与沉重。进入内室,看到玉芙蓉那副形销骨立、却平静得可怕的模样,他心中更是咯噔一下。
“玉董事长,您……节哀顺变,保重身体要紧啊。”冯菊坡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语气恳切。
玉芙蓉缓缓抬起眼,看向冯菊坡。那目光空洞,却又似乎蕴藏着某种令人心悸的力量。“冯先生,多谢挂怀。我今日请您来,是有一事相求。”
“董事长请讲,只要冯某力所能及,定当尽力。”
玉芙蓉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积攒力气,也仿佛在斟酌词句。然后,她用那嘶哑而平稳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想与朱拉图亲王殿下,成婚。”
“什么?!”冯菊坡猛地站起身,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错愕,“玉董事长,你……你说什么?成婚?和……和朱拉图亲王?可他……他已经……”
“我知道。”玉芙蓉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他‘薨’了。所以,不是寻常的婚礼。”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掌心的半枚玉环上,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近乎偏执的坚定:“是冥婚。”
冥婚!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内室炸响!冯菊坡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阿四也捂住了嘴,眼中充满了惊恐与悲痛。
冥婚!与一个已死之人成婚!这不仅是惊世骇俗,更是对世俗礼法、人伦常情的彻底悖逆!更何况,对方是暹罗亲王,身份特殊,此事若传扬出去,必将掀起轩然大波,引来无数非议、猜忌,甚至可能引发外交纠纷!玉芙蓉本人,更将身败名裂,为世人所不容!
“玉董事长!你……你冷静些!”冯菊坡急声道,额角已渗出冷汗,“此事万万不可!朱拉图亲王乃暹罗王室,身份尊贵,岂可……岂可行此……此等悖逆之事?且亲王新丧,暹罗国丧期间,更不可能允准此等荒谬之举!此事若传扬开去,于你,于亲王殿下身后清誉,于暹罗王室体面,乃至中、暹两国关系,都将造成无法估量的损害!董事长,请你三思,切不可因一时悲痛,行此绝路啊!”
他言辞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严厉,试图用现实利害唤醒玉芙蓉。
然而,玉芙蓉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等冯菊坡说完,她才缓缓抬起眼,目光空茫,却又似乎穿透了冯菊坡,望向了某个遥不可及的远方。
“冯先生,您说的这些,我都懂。”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麻木,“礼法,体面,名声,利害……这些,我以前也在乎。可是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拿起那封绝笔信,指尖拂过上面“此生得遇卿,朱拉图无憾。唯恨不能与卿白首,护卿周全”那几行字,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是深不见底的痛楚与绝望。
“他答应过要娶我,在珠江上,他亲口说的。我也答应过要等他,无论多久。如今,他走了,等不到了。可我们的约定,还在。”
“我不要什么体面,不要什么名声,更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怎么说。我只要……完成这个约定。他生前不能光明正大地娶我,死后……我嫁他。生不能同衾,死……求个名分,全了这场相识相知,也全了我这颗……早已随他去了的心。”
“至于暹罗那边……”她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近乎惨烈的弧度,“他信中说,‘若得自由……便忘了我,亦无不可’。可他不知道,没有他,我早已没了‘自由’。这冥婚,是我自己的事,与暹罗无关,与任何人无关。我不会张扬,不会设灵堂,不会惊动外人。只需冯先生您,以长者或见证人的身份,在场观礼即可。仪式之后,我会对外宣称,已与亲王殿下在暹罗按王室礼仪成婚,只是殿下病重,未能公开。如今殿下薨逝,我自当为他……守节。”
她早已想好了一切。用一场隐秘的、仅有最核心几人知晓的冥婚,了结自己与朱拉图这段不为世俗所容、却刻骨铭心的情缘。然后,以一个“未亡人”的身份,继续活下去——或者说,继续守着这具早已心死的躯壳,守着他在广州留下的基业,直到……生命的尽头。
冯菊坡听得目瞪口呆,心中翻江倒海。他既为玉芙蓉这份至死不渝、近乎疯狂的深情所震撼,又为她这惊世骇俗、自绝于世的念头感到无比的痛心与担忧。他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发现任何言语,在玉芙蓉那双空洞死寂、却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眼睛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这个女子,心已经死了。如今支撑她的,不是求生之念,而是完成“约定”的执念,是追随而去的死志。阻止这场冥婚,或许能暂时保住她的“名声”,却可能彻底摧毁她最后一点活下去的借口。
“董事长……你……这又是何苦……”冯菊坡长叹一声,颓然坐回椅子,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
“冯先生,您只需告诉我,愿不愿意,做这个见证?”玉芙蓉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可怕。
冯菊坡沉默了许久,久到内室的空气几乎要凝固。最终,他缓缓闭上眼,沉重地点了点头。
“时间,就定在明日亥时(晚上九点到十一点)。地点,就在这‘竹隐’之内,我的房间。不必张灯结彩,只需一对红烛,两杯清酒。出席者,您,阿四,陈启明,苏怀瑾,雷豹,还有……坚叔。他是看着我父亲和我在码头长大的老人,也算是个见证。”玉芙蓉条理清晰地说道,仿佛在安排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商务会谈,而非自己的婚礼——一场与亡人的婚礼。
“我……知道了。”冯菊坡声音干涩。他知道,自己阻止不了,也……不忍心再阻止了。
正月十九,夜,亥时,“竹隐”内院。
没有一丝灯火透出,整座宅院沉浸在一种刻意营造的、比往日更甚的黑暗与死寂之中。唯有玉芙蓉所居的内室,窗纸上,隐约透出两点微弱跳动的、猩红色的光——那是一对特意寻来的、最小的龙凤喜烛在燃烧。
室内,没有红绸,没有喜字,没有任何寻常婚庆的装饰。只有那对红烛,静静立在案头,烛泪缓缓堆积。案上,摆着两杯清酒,一碟象征性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旁边,放着那封绝笔信,那半枚玉环,以及那枚白玉芙蓉簪。
玉芙蓉已换上了一身她自己赶制出来的、极其简单的“喜服”。并非大红的凤冠霞帔,而是一身用素白软缎裁成、只在衣襟袖口滚了极细一道暗红色边的袍子,样式介于旗袍与暹罗传统女服之间,是她凭记忆想象的他可能喜欢的样式。长发在脑后绾成一个简单的髻,依旧簪着那枚白玉芙蓉簪,脸上未施脂粉,苍白如雪,唯有唇上点了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胭脂。
阿四、陈启明、苏怀瑾、雷豹、坚叔,以及冯菊坡,六人肃立在屋内两侧,皆穿着素色深衣,神色凝重,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痛与肃穆。没有喜乐,没有喧闹,只有红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玉芙蓉独自站在案前,面对着空无一人的主位(那里象征性地放着一把空椅,椅上搭着一件朱拉图留在广州的旧外袍)。她手中,紧紧握着那半枚玉环。
时辰到了。
冯菊坡作为在场最年长、也最具“官方”色彩的人,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他没有依循任何正式的婚仪流程,只是用低沉而庄重的声音,缓缓开口:
“今有朱拉图·波旺披萨亲王殿下,暹罗王室之胄,英睿仁孝,为国劬劳,不幸早逝。有女玉芙蓉,广州人士,聪慧贞静,与殿下相识于患难,相知于生死,情谊深重,盟誓已定。然天不假年,阴阳永隔,鸳盟难续。今芙蓉女秉一片痴心,不惧物议,不循常礼,愿以未亡人之身,行冥婚之仪,与殿下魂魄相契,完成前约。天地鬼神,共鉴此心。亲朋好友,在场为证。”
他每说一句,玉芙蓉的身体就微微颤抖一下,但她始终挺直脊背,目光死死盯着那把空椅,仿佛那里真的坐着她的新郎。
冯菊坡说完,对玉芙蓉微微点头。
玉芙蓉上前,端起一杯清酒,缓步走到空椅前,将酒杯轻轻放在椅旁的小几上。然后,她端起另一杯酒,转向众人,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或悲戚、或担忧、或肃穆的脸。
“这一杯,”她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在寂静的室内回荡,“敬天地,敬鬼神,敬……在场诸位见证。玉芙蓉此生,得遇朱拉图,无悔无怨。今日之后,我便是朱拉图亲王的未亡人。他在,我等他;他走了,我……守着他留下的基业,等他魂兮归来。”
说完,她将杯中酒,缓缓洒在地上。清冽的酒液,在冰冷的地面上,溅开一小片湿痕,很快渗入砖缝,了无痕迹。
然后,她走回案前,拿起那半枚玉环,又拿起那枚白玉芙蓉簪。她将玉环紧紧贴在胸口,将那枚玉簪,缓缓地、郑重地,从发间取下。
“拉图,”她对着空椅,低声唤道,这是她第一次,在旁人面前,如此亲昵地称呼他,声音带着无尽的眷恋与绝望,“这玉簪,是你送我的。今日,我把它还给你一半。”
她拿起案上准备好的一把小巧而锋利的金错刀,那是他曾经赏玩、遗留在“竹隐”的旧物。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她毫不犹豫地,用刀刃,在那温润的玉簪簪头,那朵雕工精美的芙蓉花花瓣边缘,用力划下一道深深的刻痕!然后,她咬牙用力,竟硬生生将那玉簪,从刻痕处掰断!
“咔嚓”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室内格外刺耳。上好的羊脂白玉,竟被她徒手掰断!断口处,玉质莹白,却透着一种决绝的凄美。
她拿起那带着芙蓉花头的半截断簪,与那半枚玉环放在一起。然后,将另外半截光秃秃的玉簪杆,重新,缓缓地,簪回了自己发间。
“簪已分,环已半。你一半,我一半。”她望着那空椅,眼中终于有泪水滚滚而下,却不再是之前的冰冷死寂,而是一种混合了极致悲痛、绝望,与完成某种仪式后的、近乎虚脱的平静,“今生缘浅,但愿来世……你我皆生于寻常人家,再无国仇家恨,权谋算计,可以……堂堂正正地相遇,相守,白头……偕老。”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极轻,极慢,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耗尽了对这尘世最后一点眷恋。
她缓缓跪倒在地,对着那空椅,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礼成。
没有欢呼,没有祝福。只有红烛默默流泪,只有压抑的、低低的啜泣声在室内回荡。
冥婚已成。从此,这世间少了一个在码头挣扎求存的女商人玉芙蓉,多了一个心如死灰、为亡夫守节的“亲王未亡人”。而她与朱拉图那段短暂却炽烈、不为世俗所容的感情,也以这种最惨烈、最决绝的方式,画上了一个鲜血淋漓的、却又似乎“圆满”的句号。
众人默默上前,扶起几乎虚脱的玉芙蓉。她靠在阿四怀里,目光涣散,手中依旧死死攥着那半枚玉环和半截断簪,仿佛那是她与这冰冷人世,最后的一点、微弱的联系。
然而,就在这弥漫着无尽悲伤与死寂的时刻——
“噔噔噔!”
一阵极其急促、慌乱的脚步声,猛地从庭院外传来,由远及近,瞬间打破了内院刻意维持的寂静!脚步声沉重、踉跄,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惶与……某种不可思议的激动?
紧接着,联络处一个负责夜间值守的年轻职员,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到了内院月洞门前,脸色是一种见了鬼似的煞白与涨红交织的古怪颜色,手中高高举着一份刚刚收到的、皱巴巴的电报纸,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奔跑而完全变了调,尖锐地划破夜空:
“董……董事长!冯先生!急……急电!曼谷……曼谷来的!是……是颂猜的绝密加急!刚……刚译出来!”
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凝固!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个几乎瘫软在地的年轻职员,和他手中那份仿佛重若千钧的电报纸。
玉芙蓉涣散的目光,也猛地聚焦,死死盯向那份电报。握着玉环和断簪的手,骤然收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她却浑然不觉。
冯菊坡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夺过电报纸,就着廊下昏暗的风灯光,快速扫视。只一眼,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又瞬间涌上一股难以置信的潮红,拿着电报纸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冯先生……上面……说什么?”陈启明声音发干,带着自己也未察觉的颤抖。
冯菊坡猛地抬起头,看向被阿四搀扶着、摇摇欲坠的玉芙蓉,嘴唇哆嗦着,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却如同惊雷般的字:
“电文说……殿下……殿下他……未死!昨夜……昨夜子时过后……突然有了微弱气息……御医……正在全力抢救……情况……极度危急……但……但确有一线生机!”
“轰——!!”
仿佛一道无声的霹雳,在这刚刚完成“冥婚”的庭院内炸响!所有人都呆若木鸡,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逆转的“噩耗”与“生机”,震得魂飞魄散!
玉芙蓉的身体猛地一晃,眼前一黑,耳边嗡鸣一片,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颠倒。手中的半枚玉环和半截断簪,“当啷”一声,掉落在地。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颗大颗滚烫的、不知是喜是悲是绝望还是希望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手中那刚刚完成的、鲜血淋漓的“婚约”……
未死?一线生机?
那她这刚刚举行的、耗尽所有心力与绝望的“冥婚”……又算什么?
天意弄人,竟至于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