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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心如死灰   正月十 ...

  •   正月十三至十五,广州,“竹隐”。

      这座曾承载过短暂安宁与隐秘温情的宅院,如今仿佛变成了一座精美而冰冷的坟墓。年节里本该有的、哪怕再稀薄的喜庆气息,被一种比屋外连绵冬雨更阴寒彻骨的死寂彻底吞噬。所有的门窗都紧闭着,厚重的丝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界一切天光与声响。空气凝滞,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草药味、檀香味,以及一种属于生命极度衰颓的、令人心慌的沉闷。

      玉芙蓉躺在内室那张雕花拔步床上,身上盖着厚重的锦被,却依然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自前日午后在沙面联络处呕血昏厥,被阿四和陈启明紧急送回“竹隐”,她便一直陷在这种半昏迷、半清醒的可怕状态里。

      高烧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缠绕着她。双颊是病态的潮红,嘴唇干裂出血,额头烫得吓人,汗水却一阵阵出个不停,将寝衣和中衣反复浸透,又迅速被寒意激得冰凉。御医(是冯菊坡得知消息后,私下请来的、口风极严的一位老中医)诊过脉,说是急痛攻心,内火炽盛,外感风寒,又兼长期忧思劳顿,以致邪气入于营血,扰动心神,病势极为凶险。开了方子,灌下去,却似泥牛入海,不见多大起色。

      她大部分时间昏睡着,却又并非真正的安眠。意识在滚烫的泥沼与冰冷的深渊间沉浮。昏沉中,无数破碎的、光怪陆离的画面,争先恐后地挤入她混乱的脑海——

      有时是沙面医院初见时,他苍白却沉静的眼;有时是虎门炮台硝烟中,他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有时是珠江画舫摇曳的灯影下,他滚烫的唇和那句“同舟共济,死生不渝”;有时是西堤码头血腥的夜,他留下的护卫拼死血战的怒吼;更多的时候,是曼谷“绿玉宫”那间冰冷空旷的偏殿,他独自伏在案前,咳得撕心裂肺,鲜血染红了雪白的丝帕,也染红了他苍白的指尖……而最后,所有的画面都会定格在那封薄薄的、却重逾泰山的电报纸上,那行用密码写就的、宣告一切的句子,如同烧红的烙铁,一遍又一遍,反复灼烫着她的神经:“殿下……昨夜子时三刻……咳血不止……御医束手……薨于‘绿玉宫’……”

      “不——!”她在昏睡中猛地惊厥,发出凄厉而嘶哑的呼喊,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抓挠,仿佛要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一片虚空。冷汗瞬间湿透全身。

      “姐!姐!我在这里!阿四在这里!”阿四总是立刻扑到床边,紧紧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用温热的毛巾擦拭她额头的冷汗,声音带着哭腔,一遍遍地唤她。

      偶尔有极其短暂的清醒时刻。她睁开眼,目光空洞地落在床顶繁复的承尘上,没有焦点,也没有任何情绪,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人偶。阿四喂她水,喂她药,她都机械地吞咽,不说话,不回应,只是怔怔地,望着虚无的某处。然后,很快又会被新一波的高热和噩梦拖入黑暗的深渊。

      苏怀瑾、陈启明、雷豹等人轮流在外间守着,个个面色沉重,眼中布满血丝。他们带来外界的消息——大岛茂那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试探的举动多了起来;三井物产的人又“恰好”路过公司,询问合作进展;沙面圈子里关于华南公司董事长“突发急病”的猜测开始流传;码头上,坚叔等工友代表也忧心忡忡地前来探问……但这些,躺在里间病榻上的玉芙蓉,似乎都听不见,也感觉不到了。

      她的世界,在接到那封电报的瞬间,便已彻底崩塌,化为一片冰冷死寂的废墟。曾经支撑她在这腥风血雨中挣扎求存、在虎狼环伺下周旋立足的所有力量——为父报仇的执念,守护兄弟的责任,洗白上岸的渴望,与朱拉图共筑未来的憧憬——都在那“薨”字入眼的刹那,灰飞烟灭。

      报仇?父亲的血仇未报,可那个一路扶持她、为她筹谋、给她希望的男人,却先一步倒下了。他答应过要帮她,却连自己的命都没保住。

      责任?码头数千兄弟的饭碗?公司上下同仁的生计?曾经她觉得重如泰山,此刻却只觉得荒谬而虚无。没有了他,守住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这码头,这公司,这广州城,这整个天下,在她眼中,都失去了颜色,变得灰暗、冰冷、了无生趣。

      未来?她和他曾无数次在电文中、在想象里勾勒过的未来——等暹罗稳定,等他归来,他们或许可以真正携手,将“华南”与“南洋”的连线做得更稳,或许可以离开这是非之地,寻一处安静所在,看云卷云舒……所有的“或许”,都随着他生命的戛然而止,变成了最残酷的讽刺,最冰冷的泡影。

      心,死了。

      不是悲伤,不是痛苦,那些激烈的情绪,在最初的惊厥与呕血之后,似乎也被这高烧焚尽了。剩下的,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绝对的死寂。仿佛她的胸腔里,那颗曾经鲜活跳动、充满韧劲与渴望的心,已经被人生生挖去,只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空空如也的大洞,往里灌着腊月最凛冽的寒风,冻结了她所有的感觉,所有的念头,所有的……生趣。

      “他答应过我的……”偶尔在清醒的间隙,她会用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重复这一句,目光空洞地望着床顶,仿佛那里有他的影子,“他说……会好好的……会回来的……他答应过的……”

      然后,便是更长久的沉默,和更深的死寂。

      阿四听着,心如刀绞,却不知如何安慰。任何言语,在此刻的姐面前,都苍白无力。她只能更细心地照料,更紧地握着她的手,试图传递一丝微薄的暖意,尽管她知道,那点暖意,根本无法触及姐那颗已然冰封死寂的心。

      正月十五,上元节。广州城内外,本该有零星的灯会与团圆的家宴。但“竹隐”内外,依旧是一片与节日格格不入的、沉重如铁的黑暗与寂静。

      傍晚时分,高烧似乎略微退去了一些,玉芙蓉醒来的时间,比前两日稍长。她依旧不说话,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尽管窗帘紧闭,什么也看不见。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某种特殊节奏的叩门声。陈启明神色一凛,迅速起身,走到门边,低声询问了几句。片刻,他带着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来人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中年汉子,穿着普通商贩的粗布衣服,面容黝黑粗糙,风尘仆仆,眼神却异常沉稳锐利。他手中提着一个毫不起眼的、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蓝布包袱。

      阿四警惕地拦在床前。苏怀瑾和陈启明也下意识地靠近。

      那汉子在距离床榻数步远的地方停住,目光落在床上形销骨立、面色死灰的玉芙蓉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似是悲悯,又似是完成重托后的释然。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个蓝布包袱,轻轻放在地上,然后对着床的方向,极其郑重地,双膝跪地,叩了三个头。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声响。

      叩拜完毕,他站起身,对陈启明等人微微颔首,便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迅速消失在门外渐浓的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屋内几人面面相觑。陈启明上前,小心地解开那个油布包袱。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毫不起眼的樟木盒子。打开盒子,上层,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封信——信封是暹罗王室专用的雪浪纸,上面没有字,只封口处,有被火漆仔细封住的痕迹,火漆上的印记,依稀是朱拉图的私章图案。下层,则静静地躺着半枚羊脂白玉环佩,玉质温润,雕工古朴,断裂处参差不齐,显然是从一枚完整的环佩上用力掰开或摔开的。

      看到那半枚玉环和那熟悉的雪浪纸信封的瞬间,阿四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苏怀瑾也猛地捂住了嘴,别过脸去。陈启明捧着盒子的手,微微颤抖。

      玉芙蓉的目光,在盒子被打开的瞬间,便死死地钉在了上面。那空洞死寂的眼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极其缓慢、却又极其剧烈地,碎裂开来。

      她没有哭,没有喊,只是死死地盯着。盯着那封信,盯着那半枚玉环。仿佛要用目光,将它们烧穿,看透,看到那个写下这封信、留下这半枚玉环的人,最后的样子。

      “姐……”阿四哽咽着,将盒子端到她面前。

      玉芙蓉颤抖着,伸出枯瘦如柴、冰凉刺骨的手。指尖先触碰到那半枚玉环。冰凉的触感,与她指尖的温度几乎无异。她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将玉环拿起,握在掌心。那玉环的边缘,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体温与气息?是幻觉吧。可这幻觉,却让她早已冰封死寂的心脏,传来一阵尖锐到极致的、仿佛被钝刀缓慢凌迟的剧痛。

      然后,她的目光,转向那封信。那封他可能是在生命最后时刻,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绝笔。

      她拿起信,指尖冰冷,几乎捏不住那轻飘飘的信封。她看着封口那熟悉的火漆印,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绝望与死亡的味道——猛地,用力,撕开了封口。

      雪白的信笺抽出。上面是熟悉的、却因极度虚弱而显得歪斜颤抖、力透纸背的字迹。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她早已千疮百孔、冰冷死寂的心。

      “若若,见字如晤。暹罗冬深,病体沉疴,恐难久持。所念者,唯卿一人而已……”

      她看着,一字一字地看着。没有眼泪,没有声音,只有握着信纸和玉环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脸色越来越白,白得像他最后咳出的那口血染过的丝帕。

      “忆昔珠江初见……此间种种,恍如昨日,实乃朱拉图残生,最暖之光,最痛之痕……”

      “本欲与卿携手……然国事蜩螗,此身已朽,恐负前约。每思及此,肝肠寸断。”

      “广州诸事,卿之应对,吾已尽知……切记,以保全自身与公司基业为要,勿以我为念……”

      “若他日……暹罗有变,或卿于广州有难处……彼处留有后手,或可助卿暂避风雨,另图良策。”

      “此生得遇卿,朱拉图无憾。唯恨不能与卿白首,护卿周全。愿卿余生,平安喜乐,莫再卷入这般纷扰。若得自由……便忘了我,亦无不可。”

      “纸短情长,泪与墨俱。珍重万千,切切。”

      “ 朱拉图绝笔 于病榻昏灯下”

      信,看完了。

      玉芙蓉一动不动地坐着,维持着看信的姿势,良久,良久。仿佛化作了一尊没有生命的玉石雕像。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在读到“便忘了我,亦无不可”时,骤然熄灭,彻底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绝对的黑暗与死寂。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信纸重新折好,连同那半枚玉环,一起,紧紧地、紧紧地贴在心口的位置。那里,是空的,冷的,死的。

      她抬起头,望向紧闭的窗帘,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布料与墙壁,望向东北方向那片遥远的、再也无法触及的天空。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两行冰冷的、仿佛不是泪水而是冰棱凝结成的液体,沿着她死灰般的脸颊,悄无声息地,缓缓滑落,滴在她紧紧按在心口的、那封绝笔信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绝望的湿痕。

      心如死灰。

      不,是心已化为灰烬,被这世间最凛冽的寒风,彻底吹散,了无痕迹。从此,这世上,再没有那个在珠江畔等他归来的玉芙蓉,只剩下一具被掏空了灵魂、冰封了情感、行走在无边黑暗与寂灭中的……躯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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