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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噩耗 正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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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二,午后,广州,沙面,“华南公司”临时联络处。
连日的阴雨终于暂歇,天空却并未放晴,依旧堆积着厚重的、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也压在每一个行走在湿冷街道上的人心头。沙面岛上,那些欧式建筑尖顶的轮廓,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冰冷而疏离。联络处所在的小楼内,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一种比屋外更甚的、令人窒息的沉闷。
玉芙蓉坐在书桌后,面前摊开着几份需要她最终签核的文件——是与太古洋行一份小额货运合同的终稿,是关于码头春节期间值班人员轮换的安排,还有陈启明呈上的、对三井物产最新修改后合作草案的初步分析意见。她手中握着笔,目光落在纸面上,却久久没有落下。那些工整的印刷字体,在她眼中扭曲、模糊,难以聚焦。
自除夕那夜独自书写那封无法寄出的信后,一种莫名的心悸与不安,便如同附骨之疽,日夜缠绕着她。起初,她以为是连日应对大岛茂的压力所致,或是年关节庆、人事纷扰带来的疲惫。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份不安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日益加剧,化作一种沉甸甸的、冰冷的预感,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尤其是在接到朱拉图那封关于“针锋相对”策略的密电后,他字里行间那份强撑的镇定与深藏的、不惜一切的决绝,更让她心中的不祥之感达到了顶点。
她与曼谷之间的秘密电讯,因朱拉图“病体沉疴”和暹罗宫廷可能加强的监控,已变得极其困难且充满风险。自正月初八他发来那封关于应对策略的电文后,至今已有四日,再无只言片语传来。颂猜那边,也只能通过迂回渠道,得知“殿下仍卧病,御医日夜守候”的模糊消息。
这种沉默,比任何坏消息都更令人恐惧。
“姐,”阿四轻轻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碗刚刚炖好的冰糖燕窝,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你午膳就没吃几口,脸色这么差,先把这碗燕窝喝了吧。”
玉芙蓉抬起头,看向阿四,勉强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放那儿吧,我待会儿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阿四将燕窝放在桌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姐,你……是不是在担心殿下?”
玉芙蓉没有否认,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轻得像叹息:“已经四天没有消息了……颂猜那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我心里……总觉得慌得很。”
阿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觉得任何言语在此刻都苍白无力。她何尝不担心?那位远在暹罗的亲王,不仅是姐心心念念的人,也是她们在广州最大的倚仗和希望。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极其急促、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奔跑上楼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沉重、慌乱,完全打破了小楼内死寂的气氛,也瞬间揪紧了玉芙蓉和阿四的心!
“砰”的一声,联络处的门被猛地撞开!冲进来的是陈启明。他向来沉稳冷静的脸上,此刻却是一片骇人的惨白,嘴唇哆嗦着,眼镜歪斜在鼻梁上,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手中紧紧攥着一张薄薄的、皱巴巴的电报纸,仿佛那是烧红的烙铁。
“董……董事长!”陈启明的声音因极度的惊骇与奔跑而完全变了调,嘶哑得不成样子,他冲到书桌前,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只是死死撑住桌沿,将那张电报纸颤抖着、几乎是塞到了玉芙蓉面前,“曼谷……曼谷……急电!颂猜……颂猜用最紧急的暗码发来的!是……是胡先生……”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充满了巨大恐惧与悲痛的眼睛,死死盯着玉芙蓉,仿佛在等待一个他绝不愿意面对的宣判。
玉芙蓉的心脏,在陈启明撞门而入的瞬间,便已骤然停跳!冰冷的寒意,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水,从头顶瞬间浇遍全身,四肢百骸瞬间僵硬冰冷。她看着陈启明惨白惊恐的脸,看着他手中那张仿佛重逾千斤的电报纸,脑中一片空白,只有那越来越响、几乎要震破耳膜的心跳声,和一种灭顶般的、冰冷的绝望预感。
她伸出手,指尖冰凉,颤抖得几乎无法控制。她接过那张电报纸,展开。
电文极其简短,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用朱拉图与颂猜之间约定的、最高级别绝密暗码写就的、断断续续的句子。每一个密码符号,都如同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她的眼底:
“殿下……昨夜子时三刻……咳血不止……御医束手……薨于‘绿玉宫’……遗命秘不发丧……遗物及半枚玉环……已由最可靠之人携出……不日抵穗……切切节哀……颂猜泣报……”
每一个字,她都认识。每一个密码,她都懂。可是组合在一起的意思,她却仿佛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接受。
殿下……昨夜子时三刻……咳血不止……御医束手……薨于“绿玉宫”……
薨?
这个字,像一把淬了剧毒、冰冷至极的匕首,以最残忍、最无可挽回的方式,狠狠刺入她的心脏最深处,然后,猛地旋转,搅动!
“不……不可能……”玉芙蓉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古怪的、嘶哑的、完全不像是人类的声音。她猛地摇头,仿佛这样就能否定眼前这行字,“不可能!他答应过我的!他答应过我会好好的!会回来的!他不会……不会……”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微弱,到最后,只剩下气音。握着电报纸的手,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那薄薄的纸张在她指尖发出“簌簌”的、令人心悸的轻响。
眼前的一切——书桌、文件、窗户、灰暗的天空——都开始剧烈地旋转、扭曲、变色,最后化作一片令人窒息的、纯粹的白光,又迅速被无边无际的、浓稠的黑暗吞噬。
“姐——!”
“董事长!”
阿四和陈启明惊恐的呼喊声,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模糊不清。玉芙蓉只觉得天旋地转,胸口一阵剧痛(是心被撕碎的感觉吗?),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猛地弯下腰,“哇”地一声,将中午勉强吃下的那点东西,连同翻涌而上的、带着铁锈味的胃液,全部吐了出来,秽物溅在光洁的地板上,也溅湿了她的裙摆。
但她感觉不到肮脏,感觉不到狼狈。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识,都在那“薨”字入眼的瞬间,被彻底冻结、击碎、碾为齑粉。世界在她周围轰然倒塌,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冰冷,和一种灵魂被硬生生剜去、留下巨大空洞的、无法形容的剧痛。
“噗通”一声,她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向一旁倒去。阿四尖叫着扑上去,在她后脑即将撞上坚硬椅背的前一刻,死死抱住了她下滑的身体。
玉芙蓉倒在阿四怀里,双目空洞地大睁着,望着天花板,却什么也看不见。没有眼泪,没有声音,只有胸膛剧烈却无声的起伏,和瞬间褪尽血色的、死灰一般的脸。那封写着“噩耗”的电报纸,从她无力松开的手中飘落,如同秋天最后一片枯叶,缓缓落在冰冷的、沾着秽物的地板上。
陈启明僵立在一旁,面无人色,看着瞬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玉芙蓉,再看看地上那封带来毁灭性消息的电报,巨大的悲痛与无措,让他也几乎站立不稳。
联络处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阿四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啜泣声,和玉芙蓉那越来越微弱、仿佛随时会断绝的呼吸声。
窗外,沙面灰暗的天空下,不知哪国领事馆的钟楼,敲响了沉闷的钟声,一下,又一下,如同为远方逝去的生命哀鸣,也如同为这间小楼内骤然崩塌的世界,敲响了丧钟。
噩耗,终于还是来了。以最无情、最彻底的方式,斩断了珠江与渭南河之间,那根本就脆弱不堪的思念之线,也将那个在码头上独自挺立、始终怀抱一丝希望的女子,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朱拉图,那个在沙面医院初见时苍白却睿智的亲王,那个在虎门炮台与她生死相托的盟友,那个在珠江画舫吻别时承诺归来的男人,那个在万里之外始终与她并肩作战、默默支持的灵魂伴侣……没了。
就这样,没了。
玉芙蓉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与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