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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湄南河畔   正月初 ...

  •   正月初十,深夜,曼谷,大皇宫,朱拉图的寝殿。

      “凉季”的夜寒,似乎终于穿透了厚重的宫墙与紧闭的门窗,丝丝缕缕地侵入殿内。炭火依旧烧着,却仿佛失去了大部分热力,只在铜盆里留下暗红的余烬,散发出微弱的、带着灰烬气味的暖意,完全无法驱散那股从骨髓深处渗出的、混合了高烧、剧痛与无尽疲惫的冰冷。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到化不开的药味,以及一种属于久病之人、生命逐渐流逝的、难以言喻的衰颓气息。

      朱拉图躺在宽大的御榻上,身上盖着数层锦被,却仍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高热如同无形的火焰,在他体内肆虐,烧得他双颊泛起不正常的、病态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渗出血丝。汗水浸透了寝衣和身下的被褥,却又在下一瞬被寒意激得泛起一层鸡皮疙瘩。胸口那处旧伤,已不再是间歇的锐痛,而变成了一种持续不断的、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同时攒刺、又像有沉重的磨盘在不断碾压的钝痛,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而痛苦,如同离水的鱼在濒死挣扎。

      意识,在剧痛与高热的双重夹击下,如同暴风雨中的扁舟,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时而彻底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清晰时,他能感觉到胡天生和乍仑焦急的低语,感觉到冰凉苦涩的药汁被强行灌入喉咙,感觉到御医施针时细微的刺痛。但更多的时候,他的神魂仿佛脱离了这具残破不堪的躯体,飘飘荡荡,升到宫殿华美而冰冷的天花板下,俯视着下方那个苍白消瘦、气息奄奄的自己,感到一种荒谬的疏离与……解脱般的平静。

      而在那意识浮沉的间隙,在剧痛暂缓、高热带来短暂迷幻的片刻,他的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挣脱暹罗宫廷的层层束缚,挣脱这病体的牢笼,越过千山万水,飞向那片遥远的、被珠江水流浸润的土地。

      他“看见”了。

      不是通过电文,不是通过想象,而是在一种近乎真实的、被高烧催化的幻觉中,他“看见”了广州,看见了西关码头。

      他看见玉芙蓉,不是沙面宴会上那个周旋得体、清冷自持的女商人,也不是珠江画舫中那个靠在他肩头、露出片刻脆弱的女子。他看见的,是更深层、更真实,或许也是他内心深处最渴望见到的她——

      她独自站在“华南公司”总部那间可以俯瞰码头的办公室里,时间仿佛是深夜。窗外是广州城稀疏却温暖的灯火,映着她同样清瘦却挺直的背影。她没穿那些华丽的旗袍或干练的西装,只着一身简单的月白色衫裙,长发松松挽着,发间那枚白玉芙蓉簪在昏黄的台灯光下,泛着温润而孤寂的光芒。她手中似乎握着什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是他送的那条红宝石珍珠手链吗?他“看”不清,却能感受到那份冰凉的触感,和她心底翻涌的、同样冰冷而沉重的思念。

      她望着窗外,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玉雕的剪影。但他能“听”见她心中无声的呐喊,能“感觉”到她肩头那看不见的重担——大岛茂阴魂不散的“友谊”与利诱,沙面圈子的窥伺与议论,公司内外可能存在的隐患,码头数千工人的生计……还有,对他远在暹罗、生死未卜的、噬骨灼心的牵挂。

      他甚至能“闻”到,从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独属于她的、混合了冷香、墨香、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码头江水与人间烟火的气息。这气息如此真实,如此清晰,让他几乎要错觉,只要伸出手,就能触碰到她微凉的指尖,就能将她拥入怀中,用自己这残存的体温,去温暖她独自承受风霜的孤寂。

      “若若……”他在高烧的迷乱中,无声地、用尽全部心力呼唤着她的名字,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紧闭的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鬓边被汗水浸湿的乱发中。

      他想告诉她,他在这里,在想着她,在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与曼谷的风雨、与帕翁昭的权谋、与自身的衰败抗争。他想告诉她,别怕,无论大岛茂如何威逼利诱,无论广州局势如何诡谲,他都会是她最坚实的后盾,哪怕这后盾,如今已脆弱如风中残烛。

      他想告诉她,对不起。对不起将她卷入这纷乱的棋局,对不起让她独自面对那些明枪暗箭,对不起……可能无法履行那个“必当归来”的承诺。胸口的剧痛和喉间越发频繁涌上的腥甜,都在清晰地告诉他,这具身体,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他强行催谷精神、雷厉风行的那些日子,耗尽的不仅是心力,更是所剩无几的生命本源。

      “湄南河……珠江……”他在意识的碎片中,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地名。一条是他生于斯、长于斯、也将可能死于斯的母亲河,承载着暹罗的王室荣耀、国仇家恨与他未尽的责任。另一条,是万里之外,那个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给予他新生希望与刻骨爱情的地方,是他魂牵梦萦的归宿,也是他此刻可望而不可即的彼岸。

      两条河,同样奔流不息,同样见证着历史的沧桑与个人的悲欢,却将他与他的若若,残忍地分隔在世界的两端。他困守在湄南河畔华丽而冰冷的宫殿里,挣扎于病榻与权谋之间;她伫立在珠江之滨喧嚣而危险的码头上,周旋于商战与暗算之中。他们各自为战,却又心意相通,在这动荡的年月里,以这样一种惨烈而无奈的方式,彼此守望。

      “若能……再见一面……”这个念头,如同毒草,在他心中疯长,带来更尖锐的痛楚。他知道,这几乎是奢望。且不说他的身体能否支撑长途跋涉,曼谷这边,王兄、帕翁昭、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的势力,绝不会轻易放他离开。而广州那边,大岛茂的眼睛,也时刻盯着。

      可是……不甘心啊。那么多话还没来得及说,那么多承诺还没来得及兑现,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给她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光明正大的名分,一个可以依靠的港湾。

      剧烈的咳嗽再次打断了他的思绪,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他蜷缩起身子,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胡天生和乍仑慌忙上前,拍抚的拍抚,喂药的喂药。混乱中,他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涌上喉头,他猛地侧过头,“哇”地一声,将一大口暗红色的、带着粘稠块状物的血,呕在了宫女及时递上的铜盆里。

      那刺目的血色,在昏黄的宫灯下,显得如此狰狞,又如此……平静。仿佛是他生命最后的热度,正在以这种方式,悄然流逝。

      咳血过后,是短暂的、令人心悸的平静。朱拉图瘫软在榻上,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望着床顶繁复的蟠龙藻井,那些金色的、象征着无上权柄与威严的图案,在视线中扭曲、晃动,最终化为一片模糊的光影。

      意识,又开始下沉。但这一次,在沉入黑暗之前,一个极其清晰、也极其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混乱的脑海——

      他不能就这样倒下。不能就这样,在湄南河畔的深宫里,无声无息地凋零,留她一个人在珠江边,面对未知的风雨,守着无望的等待。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要再拼一次。不是为了暹罗的王权(那或许已非他力所能及),也不是为了个人的生死(他早已看淡),而是为了……给她一个交代,给他们这段乱世情缘,一个不那么遗憾的结局。

      “纸……笔……”他用尽全身力气,从喉间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胡天生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连忙取来纸笔,扶着他勉强坐起,将纸铺在特制的小几上,递到他颤抖的手中。

      朱拉图握笔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他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中那涣散的光芒,竟奇异地凝聚起一丝回光返照般的、惊人的锐利与平静。他蘸了墨,笔尖悬在雪白的宣纸上,久久未落。

      千言万语,从何说起?

      最终,他落笔,没有称谓,没有寒暄,只有最直接、也最沉重的心声,字迹因虚弱而歪斜,却力透纸背,带着一种决绝的凄怆:

      “若若,见字如晤。暹罗冬深,病体沉疴,恐难久持。所念者,唯卿一人而已。”

      “忆昔珠江初见,卿之□□果决,便已刻骨。虎门相托,沙面夜话,西堤并肩,江心盟誓……此间种种,恍如昨日,实乃朱拉图残生,最暖之光,最痛之痕。”

      “本欲与卿携手,共看云卷云舒,然国事蜩螗,此身已朽,恐负前约。每思及此,肝肠寸断。”

      “广州诸事,卿之应对,吾已尽知。卿之才略胆魄,远胜须眉。大岛茂之流,纵有诡计,卿必能周旋制之。切记,以保全自身与公司基业为要,勿以我为念。吾在暹罗,纵力有不逮,亦会以残存之力,为卿扫清些许障碍。”

      “若他日……暹罗有变,或卿于广州有难处,可寻颂猜,或持此信物(他艰难地从颈间扯下半枚羊脂白玉环佩,这是他自幼贴身之物,与送她的那枚玉簪同料所出),往香港寻‘广生行’周掌柜,彼处留有后手,或可助卿暂避风雨,另图良策。”

      “此生得遇卿,朱拉图无憾。唯恨不能与卿白首,护卿周全。愿卿余生,平安喜乐,莫再卷入这般纷扰。若得自由……便忘了我,亦无不可。”

      “纸短情长,泪与墨俱。珍重万千,切切。”

      “ 朱拉图绝笔 于病榻昏灯下”

      写完最后一个字,笔从他手中滑落,在宣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他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生命力,颓然向后倒去,陷入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之中。只有眼角,依旧不断有滚烫的液体,无声地滑落,没入鬓发,也浸湿了枕畔那半枚犹带体温的玉环。

      胡天生颤抖着拿起那封墨迹未干、字字泣血的书信,和那半枚玉环,再看一眼御榻上气息微弱、面如金纸的亲王殿下,终于忍不住,老泪纵横。

      湄南河畔,冬夜漫长。一封信,半枚玉,承载着一个亲王在生命尽头,对万里之外那个女子,最深沉的思念、最无力的托付,与最绝望的……告别。而这封信,能否穿越重重阻隔,抵达珠江之滨?那个在码头上独自挺立的女子,若看到此信,又将如何自处?

      两地相思,一样成灰。而这乱世中的情缘,是否真的只能以这样惨烈的方式,黯然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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