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3、颜若的反击   正月初 ...

  •   正月初五,广州,西关码头,“华南公司”总部。

      年节的余韵尚未完全散去,码头上却已恢复了往日的繁忙。汽笛声、号子声、货物装卸的撞击声,混杂着珠江潮湿的水汽,构成了一幅充满生机的市井画卷。但与往年不同的是,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一股隐隐的、蓄势待发的张力。

      公司顶楼的会议室里,门窗紧闭,气氛凝重。玉芙蓉坐在主位,依旧是那身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脸上脂粉未施,却因连日的思虑与奔波,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唯有那双眸子,亮得惊人,如同淬火的寒星。

      下首坐着陈启明、苏怀瑾、阿四,以及两位新面孔——一位是西关码头工人代表会的负责人,人称“坚叔”的老码头工;另一位是“华南公司”航运部的管事,也是早年跟过玉芙蓉父亲的老海员,姓梁。

      “人都齐了。”玉芙蓉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请诸位来,不为别的,只为应对眼前这‘困局’。”她目光扫过众人,“日本领事大岛茂,借‘合作’之名,行控制之实,其狼子野心,诸位都已清楚。沙面宴请,是明枪;后续的草案条款,是暗箭。我们若步步退让,华南公司迟早沦为日本人的附庸,西关码头数千兄弟的饭碗,也将悬于他人之手。”

      她顿了顿,看向陈启明:“启明,三井那份草案,你研究得如何?”

      陈启明推了推眼镜,将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桌子中央,语气沉稳中带着冷意:“草案共计七章四十二条,表面优厚,实则陷阱重重。核心有三:第一,要求我公司未来三年内,棉纱、棉布、五金、染料等主要原料,至少七成须从三井或其指定渠道采购,价格‘参照市价’,但定价权与解释权完全在对方。第二,我公司新增或更新的航运业务,须优先与日本邮船、大阪商船等日资公司合作,且对方有权派员‘协助’管理部分航线。第三,也是最阴险的一条,要求我公司定期向三井提供‘华南地区主要商社、货物流向及价格变动分析报告’,美其名曰‘共享市场信息,优化合作’。”

      “这是要把我们的命脉,从原料到运输,再到商业情报,全部攥在手里!”梁管事忍不住拍案而起,脸色涨红。

      “正是。”玉芙蓉点点头,目光转向苏怀瑾,“怀瑾,你那边呢?”

      苏怀瑾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略带青涩的女学生,此刻她眼神锐利,语速很快:“我通过报馆的关系,侧面了解了一下。大岛茂宴请我们之后,沙面圈子里已有风声,说华南公司‘攀上了日本人的高枝’,‘要甩开其他洋行单干了’。一些原本与我们合作不错的本地商号,也开始观望。三井的人,这几天私下接触了我们好几个中层,尤其是管仓储和调度的,许以厚利,想挖墙角,或者套取内部信息。”

      “吃里扒外的东西!”阿四冷哼一声,眼中闪过厉色。

      玉芙蓉摆摆手,示意她稍安勿躁,看向坚叔:“坚叔,码头上的弟兄们,最近情绪如何?”

      坚叔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说话声音洪亮:“玉老板放心!码头上都是跟了公司多年的老兄弟,知道是谁给了大家一口安稳饭吃。日本人?呸!当年省港大罢工,咱们跟英国佬都斗过,还怕他小日本耍阴招?弟兄们说了,只要公司一声令下,该卸的货照卸,不该卸的……一粒米也别想从咱们码头过去!”

      省港大罢工虽已平息,但工人中反帝、特别是对日经济侵略的警惕情绪依然存在。坚叔的话,代表了码头工人的普遍心态。

      “好!”玉芙蓉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楼下繁忙的码头和江面上来往的船只,背影挺直如松。

      “大岛茂想用商业合同捆住我们,用舆论孤立我们,用利益分化我们。那我们就让他看看,什么叫‘强龙不压地头蛇’,什么叫‘众志成城’。”她转过身,目光灼灼,“他的‘反击’来了,我们的‘反击’,也要开始!”

      “第一,经济反击。”她看向陈启明和梁管事,“启明,你立刻以公司名义,正式发函给太古洋行、美孚公司,还有天祥洋行、礼和洋行(德资),邀请他们的经理或代表,于三日后,在西关‘陶陶居’设宴,洽谈新一年的‘广泛合作意向’。姿态要高,场面要大,要让人都知道,我华南公司的门,向所有守规矩、讲信义的商行敞开,绝非日本一家之禁脔。同时,将三井草案中那些最露骨的排他性、控制性条款,匿名抄送一份给这几家洋行,特别是英国人和美国人。他们之间狗咬狗,我们乐见其成。”

      “第二,舆论反击。”她看向苏怀瑾,“怀瑾,你的文章可以发了。但不要只停留在揭露三井条款。要结合时事,把日本商社近年来在华南倾销日货、挤压本土工商业、甚至可能涉及的不正当竞争手段,都‘客观’地摆出来。可以联系去年(1925年)广东大学的‘五七国耻’纪念活动,点明经济侵略亦是国耻之一。文章要登在《岭南新报》头版,标题要醒目。同时,通过你在报界的关系,将风声放给其他报馆,特别是那些倾向民族工商业的报纸。我们要把‘华南公司拒绝日本不平等合作,坚持独立自主、服务本土’的声音,唱响整个广州城!”

      “第三,工人反击。”她看向坚叔和梁管事,“坚叔,梁伯,麻烦你们联络码头工人代表会和海员兄弟会的可靠弟兄。不必公开罢工或闹事,那样容易授人以柄。我们可以发起一个‘保障工人生计,支持本土企业’的签名活动,或者以工人互助会的名义,发表一个声明,强调华南公司是本地企业,解决了大量工人就业,维护了码头秩序。任何试图以不正当手段控制、搞垮华南公司的行为,都是砸工友们的饭碗。要把工人的利益,和公司的命运,牢牢绑在一起。”

      “第四,法律与规则反击。”玉芙蓉目光冷静,“启明,你去找我们相熟的律师,仔细研究那份草案,找出其中所有可能违反广州地方政府现行商贸管理条例、或与海关章程有冲突的地方。特别是涉及情报提供、优先权等条款。同时,以公司名义,正式向广州总商会、甚至广东省政府相关部门(如果可能的话)递交一份陈情书,陈述我公司作为本土企业,在发展中遇到‘某些外国商社以合作为名,行垄断控制之实’的困扰,请求商会和政府‘主持公道,维护公平竞争之商业环境’。我们要把商业纠纷,上升到地方商业秩序和规则层面。”

      “第五,”她最后看向阿四,语气转冷,“内部清理。阿四,你带几个绝对信得过的姐妹,把公司内部,特别是接触核心业务的中层,给我仔细筛一遍。对那几个跟三井私下接触过、态度暧昧的,先不动声色,但要严密监控。若有确凿证据吃里扒外、泄露机密的……”她顿了顿,“按帮规,家法处置。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我们要先保证内部铁板一块。”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环环相扣,既有商业上的合纵连横,又有舆论上的先声夺人,还有工人力量的动员,以及法律规则层面的借力,最后辅以内部的整肃。这已不仅仅是对大岛茂商业胁迫的被动应对,而是一场主动的、多维度的反击战。

      陈启明眼中露出钦佩,苏怀瑾奋笔疾书,坚叔和梁管事摩拳擦掌,阿四则重重点头。

      “诸位,”玉芙蓉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声音坚定,“这一仗,不是为了我玉芙蓉个人,是为了华南公司上下数千弟兄的饭碗,是为了咱们中国人在这码头、在这商场上,不被外人掐住脖子!朱拉图亲王在暹罗为我们挡住了明枪暗箭,我们在广州,绝不能成为他的负累,更要为他守住这条退路,这个支点!”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士气高昂。

      正月初八,沙面,日本领事馆。

      大岛茂看着手中几份刚刚送来的报纸,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岭南新报》头版醒目的大标题:《是合作还是枷锁?——浅析某国商社对华“合作”条款背后的垄断野心》。文章虽然没有直接点名三井,但列举的条款细节、分析的角度,直指日本商社惯用的经济控制手段,并巧妙联系到近年来日货倾销对华南本土产业的冲击,最后呼吁“华商当自强,勿饮鸩止渴”。

      其他几家小报也转载或发表了类似评论,风向明显对日本不利。

      副领事在一旁低声汇报:“领事阁下,华南公司昨日在‘陶陶居’大摆筵席,宴请了太古、美孚、天祥、礼和等五六家洋行的头面人物,据说气氛‘热烈友好’。今天上午,广州总商会已经收到了华南公司的正式陈情书……另外,西关码头和海员工会那边,似乎也在酝酿什么,有工人代表在私下串联,谈论‘保护本地饭碗’……”

      大岛茂将报纸狠狠摔在桌上。“好一个颜若!好一个玉芙蓉!”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他没想到,这个女人的反击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且招招打在七寸上。舆论上抢占道德制高点,商业上引入竞争者分化压力,工人层面绑定利益制造民意基础,法律上寻求官方潜在支持……这完全不像一个普通商人的手段,倒像是一个精通政治运作的老手。

      “她背后一定有人指点……是那个生病的暹罗亲王?还是她在广州本地找到了新的靠山?”大岛茂眉头紧锁。他原本以为,凭借日本的经济实力和外交压力,对付一个中国女商人手到擒来。现在看来,他大大低估了这个对手,也低估了广州本地盘根错节的势力与民众中潜藏的反日情绪。

      “领事阁下,我们是否要采取进一步措施?比如,向广州当局施加压力,或者……”副领事试探着问。

      大岛茂抬手制止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颜若的这一套组合拳,虽然凌厉,但根基尚浅。舆论可以引导,也可以被新的热点覆盖;商业合作可以谈,也可以破坏;工人……总有办法分化收买。最关键的是,华南公司毕竟是个商业实体,需要订单,需要现金流。

      “暂时不要轻举妄动。”大岛茂缓缓道,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她不是想引入其他洋行制衡我们吗?那就让她引。告诉三井的人,暂时放缓对华南公司的直接压力,但暗中接触其他洋行,特别是英国人和美国人,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大兴趣,愿意出什么价码。同时,继续加大对华南公司中下层的渗透,尤其是那些掌握实际业务的人。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他走到窗边,望着沙面岛上那些风格各异的欧式建筑,冷冷道:“颜若小姐,你以为拉拢几个洋行,发动几个工人,写几篇报纸文章,就能挡住帝国的步伐吗?太天真了。商业的博弈,最终看的是实力和利益。我会让你明白,在绝对的利益面前,所谓的联盟和民意,有多么脆弱。”

      他转身,对副领事道:“给东京发电,汇报广州最新情况。重点说明,目标人物(颜若)抵抗意志坚决,且善于利用本地势力与舆论。建议……加大对暹罗方面的压力,必要时,可以采取一些更‘直接’的手段,迫使那位生病的亲王做出选择。只要暹罗那边松了口,广州这里,自然不攻自破。”

      “哈依!”

      一场隔空交手的风暴,从珠江口,蔓延到了渭南河畔。玉芙蓉在广州以本土为根基,发动了凌厉而周密的反击。而大岛茂,则将目光再次投向了遥远的曼谷,投向了那个在病榻上依然顽强支撑的朱拉图。两地的战局,因这对恋人坚韧不屈的抗争,而更加紧密地纠缠在一起,胜负的天平,在暗流涌动中,微微摇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