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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大年三十 甲子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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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子年,腊月三十,除夕。
广州城难得有了几分年节气象。尽管时局维艰,市面萧条,但年还是要过的。家家户户门楣上贴起了褪色的桃符或崭新的“挥春”,街边多了卖年桔、水仙、爆竹的摊档,空气里飘着煎堆、油角、腊味的香气。顽童穿着难得的新衣,在巷子里追逐嬉闹,零星几声爆竹炸响,带来些许脆弱的欢腾。
醉花荫依旧闭门,但门前挂起了两盏簇新的红灯笼,在冬日薄暮中透着暖意。楼内也仔细打扫过,窗明几净,只是少了往日的丝竹笑语,显得有些冷清。后园小轩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岭南冬季特有的湿寒。
玉芙蓉系着围裙,亲自在厨房忙碌。阿四给她打下手,两人正在准备一顿简单的年夜饭。食材不算丰盛,但很精致:一条清蒸东星斑,一碟白切鸡,一盆盆满钵满的盆菜,里面层层码着冬菇、支竹、鱿鱼、烧肉、发菜、蠔豉,热气腾腾。还有一小坛烫好的绍兴花雕。
“阿四,去把殿下送来的那盒暹罗点心和金桔拿出来,摆上。”玉芙蓉一边将蒸好的鱼淋上滚油和豉油,一边吩咐。朱拉图午后派人送来些年礼,除了点心水果,还有几匹上好的暹罗丝绸和一对小巧的赤金镶宝石耳坠,说是“压岁”。礼不重,但心思细。
“诶。”阿四应着,手脚麻利地摆盘。她看着玉芙蓉在灶台前忙碌的侧影,火光映着她沉静的眉眼,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清冷算计,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心里忽然有些发酸。姐已经多少年,没有像这样,只为亲近的几个人,安心准备一顿年夜饭了?
“也不知道殿下和胡先生他们,今晚怎么过。”阿四低声道。
“沙面那边,应该也有安排吧。他们自己人,总会聚一聚。”玉芙蓉将蒸鱼出锅,撒上葱丝,“这世道,能安稳吃顿年夜饭,已是福气。”
正说着,前院传来敲门声,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
阿四立刻警觉,擦了擦手:“我去看看。”
片刻后,阿四领着一个人进来,竟是胡天生。他穿着便服,手里还提着两个食盒,进门便拱手笑道:“颜小姐,阿四姑娘,过年好!殿下让我送些酒菜过来,是沙面维多利亚酒店西厨做的烤火鸡和布丁,还有两瓶法国红酒,给颜小姐和阿四姑娘添个菜,也……也请颜小姐尝尝鲜。”
玉芙蓉有些意外,解下围裙,迎上前:“胡先生太客气了,也代我谢过殿下。殿下和你们……今晚就在沙面?”
胡天生将食盒交给阿四,搓了搓手,笑道:“殿下本来想亲自过来给颜小姐拜个年,但想着醉花荫闭门谢客,他过来太扎眼,反倒给颜小姐添麻烦,就让我跑一趟。我们那边,殿下叫了商会里几个没成家、留在广州的伙计,还有联络处新来的两位先生,一起在公寓里吃顿便饭,也算热闹。”
玉芙蓉点点头,心里却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很快又压下去:“如此甚好。胡先生既然来了,若不嫌弃,不如一起用点?都是些家常菜。”
胡天生连忙摆手:“不敢打扰颜小姐和阿四姑娘清净。东西送到,话带到,我就得回去,殿下那边还等着。哦,对了,”他想起什么,从怀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锦囊,递给玉芙蓉,“这是殿下给颜小姐的……压岁钱。殿下说,按中国的习俗,长者赐,不可辞。颜小姐就当是……兄长的一点心意,务必收下。”
锦囊入手沉甸甸的,里面显然不是纸币。玉芙蓉握着锦囊,指尖能感觉到硬物的轮廓,像是一块玉佩或金锁之类。她心中微动,看着胡天生诚挚的眼神,知道推辞反而矫情,便微微一福:“如此,多谢殿下厚赐。也请胡先生代我,祝殿下和诸位,新年安康,万事顺遂。”
“一定带到!”胡天生笑着拱手,“那胡某就先告辞了。颜小姐,阿四姑娘,新年好!”
送走胡天生,玉芙蓉回到小轩,打开锦囊。里面果然是一块温润无瑕的白玉佩,雕成如意云头状,用红丝绳系着。底下还压着一张对折的洒金笺,上面是朱拉图亲笔写的两行端楷:“岁寒松柏,守静知春。愿卿安康,顺遂无忧。”没有署名。
玉芙蓉握着玉佩,触手生温。那两行字迹挺拔从容,力透纸背。她静静看了片刻,将玉佩重新放入锦囊,贴身收好。对阿四道:“把殿下送来的火鸡和布丁也摆上吧,我们……也过个中西合璧的年。”
天色彻底黑透,远处传来零星的、越来越密的爆竹声。小轩内,两人对坐,阿四执壶斟酒。虽只两人,但菜肴丰盛,烛火温暖,倒也驱散了不少孤清。
“姐,我敬你。”阿四举起酒杯,眼圈有些红,“愿你从今往后,平平安安,再不用过提心吊胆的日子。”
玉芙蓉举杯与她轻轻一碰,声音温和:“傻丫头,我们这样的人,哪有什么真正的平安日子。但……至少今晚,我们可以安心吃顿饭。”她仰头饮尽,热辣的酒液滚入喉中,暖了肺腑。
两人慢慢吃着,聊着些闲话,偶尔听听外面的爆竹声。阿四说起小时候在乡下过年的热闹,玉芙蓉则回忆起幼时家中的一些旧俗,眼中带着遥远的怀念。那些属于“颜若”的,而不是“玉芙蓉”的记忆碎片,在这个特殊的夜晚,悄然浮现。
“姐,你说……明年这时候,咱们会在哪儿?”阿四忽然问。
玉芙蓉夹菜的手顿了顿,望着跳动的烛火,缓缓道:“不知道。也许还在广州,也许……在别处。这世道,由不得我们选地方,只能尽量选活法。”
“那……那位亲王殿下呢?他会一直在广州吗?”
“他是暹罗的亲王,总有回去的一天。”玉芙蓉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他来,是带着使命的。使命完成了,自然要回去。”
“可是……”阿四欲言又止。
“没有可是。”玉芙蓉打断她,给她夹了块鸡腿,“吃饭。过了今晚,明年还有硬仗要打。陈廉伯、日本人、甚至英国人……都不会让我们过安生日子。联络处那边,孙先生的人要来,也是新的变数。我们得打起精神。”
阿四默默点头,埋头吃饭。她感觉得到,姐心里并非表面那么平静。那位亲王殿下,在姐心里,恐怕已经不止是“盟友”或“棋子”那么简单了。只是前路太多凶险,这份刚刚萌芽的、连自己都未必看清的情愫,在乱世中太过奢侈,也太过脆弱。
饭毕,收拾了碗筷。两人移步到窗前,望着漆黑天幕上偶尔炸开的、转瞬即逝的烟花。
“又一年了。”玉芙蓉轻声道。
“是啊,又一年了。”阿四站在她身侧。
就在这时,远处隐约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不似爆竹,更像是……炮弹?或者巨大的爆炸?声音来自东南方向,似乎是黄埔或虎门一带?
两人神色同时一凛,对视一眼。
几乎同时,前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是另一种紧急暗号!
阿四瞬间闪身出去。很快,她带进一个浑身湿透、气喘吁吁的汉子,是“南天盟”安插在水上巡警里的一个眼线。
“东……东家!”那汉子脸色惨白,上气不接下气,“出……出大事了!虎门炮台那边,一个时辰前,有一艘挂着日本旗的货轮,拒绝检查,强行闯关!炮台鸣炮警告,那货轮竟然开炮还击!打起来了!现在江面全乱了,英国、法国的炮舰也都出动了,往那边赶!城里……城里恐怕也要戒严!”
玉芙蓉和阿四的脸色顿时变了。大年三十,虎门炮台,日轮闯关开炮?这绝非偶然!是蓄意挑衅,还是更大阴谋的开始?
“知道那货轮装的什么吗?”玉芙蓉急问。
“不清楚!但……但咱们在海关的兄弟偷偷说,这几天松本领事馆的人,往那船上运过好几批箱子,守得很严,不像普通货物!”
玉芙蓉心念电转。日本人想干什么?在这个时候挑起事端,激化矛盾?是针对国民政府?还是想搅浑水,掩盖其他行动?或者……是针对即将到来的孙中山代表团?
“阿四,立刻通知我们所有堂口,所有人提高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妄动!收集一切关于虎门方向的消息,越快越好!”玉芙蓉声音冷冽,瞬间恢复了那个执掌地下王国的“玉芙蓉”的果决。
“是!”
“还有,”玉芙蓉叫住她,快速写了一张纸条,塞进一个空信封,用火漆封好,盖上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芙蓉花押印,“立刻想办法,把这个送到沙面朱拉图亲王手里,要快!走水路,小心别被巡防的拦住。”
阿四接过信封,重重点头,转身冲入夜幕。
玉芙蓉独自站在小轩窗前,望着东南方向隐约可见的火光映亮的天际,耳边是越来越密集、不知是爆竹还是枪炮的闷响。手中,那块如意玉佩被她攥得紧紧的,温润的玉石也变得冰凉。
除夕之夜,团圆之时。一声炮响,却将这短暂的平静与温情炸得粉碎。
道阻且长。而这长路,甫一开年,便以如此暴烈的方式,展现了它的狰狞。
新的一年,就在硝烟与未知中,仓皇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