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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探戈舞步 冬月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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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廿三,夜,沙面,英国领事馆冬季慈善舞会。
哥特式风格的领事馆主楼内,水晶吊灯将大厅映照得流光溢彩。留声机播放着舒缓的西洋舞曲,空气中混合着香水、雪茄和食物的气息。男士们西装革履,女士们裙袂飘飘,杯觥交错,笑语晏晏。这里是沙面岛上最“安全”也最“体面”的社交场,暂时隔绝了珠江对岸那个动荡不安的广州城。
朱拉图与胡天生步入大厅时,吸引了不少目光。他今日身着正式的晚礼服,身姿挺拔,混血的深邃轮廓在西洋场合显得并不突兀,反而别有一番气度。胡天生则扮作随从,低调地跟在身后。
舞会由英国驻穗领事乔治爵士主持,到场的除了各国领事馆官员、洋行大班、教会人士,还有少数几位广州本地上层社会的华人名流——陈廉伯自然在列,他正端着酒杯,与乔治爵士谈笑风生,一副主人翁姿态。廖仲恺方面,只有冯菊坡作为代表出席,穿着半新的西装,与几位相对开明的本地士绅交谈,姿态略显拘谨,但目光敏锐。
朱拉图很快在人群中看到了玉芙蓉。她今日的装扮令人惊艳,一袭墨绿色丝绒改良旗袍,剪裁极尽修身,勾勒出曼妙曲线,裙摆开衩处缀着细碎的珍珠,随着步履摇曳生光。乌发高高挽起,露出优美的颈项,只戴了一对翡翠耳坠,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华彩。她挽着一位头发花白、气度儒雅的西人老者——是岭南大学一位德高望重的英籍教授,也是她在某些“高雅”场合的固定男伴。她正含笑与几位洋人太太交谈,英语流利,姿态优雅从容,仿佛天生就该出现在这样的场合,与醉花荫那个执掌地下情报网的花魁判若两人。
朱拉图心中暗赞。这女人,就像一颗多面的钻石,每一面都闪耀着不同的光芒,也藏着不同的锋芒。
他端起一杯香槟,向冯菊坡走去。两人寒暄几句,冯菊坡低声道:“殿下,孙先生的代表,下月初抵穗。领头的是张继先生,党内元老,为人持重。同行的还有几位负责党务和宣传的同志。接待和安全事宜,还需殿下多多费心。”
“冯先生放心,朱某必当尽力。具体行程和安保细节,稍后我们再详议。”朱拉图应道。
“另外,”冯菊坡声音压得更低,目光扫过不远处的陈廉伯,“陈主席似乎对联络处很感兴趣,今日还向乔治爵士提了几句,说是‘乐见其成,愿予支持’。此人……不可不防。”
“多谢提醒。”朱拉图点头。陈廉伯的“支持”,恐怕比明面上的反对更需警惕。
这时,舞曲换了一支,是时下流行的探戈,节奏鲜明而富有挑逗性。舞池中人群微微骚动,几位洋人绅士已开始邀请女伴。
乔治爵士端着酒杯,笑呵呵地走过来:“亲王殿下,冯先生,招待不周,还请见谅。今晚月色不错,希望没有对岸的枪声打扰诸位的雅兴。”他话中带刺,显然对前几日的风波余韵未消。
“爵士阁下说笑了,沙面一直是广州最安宁的所在。”朱拉图微笑着举杯。
“但愿如此。”乔治爵士喝了一口酒,看向舞池,“探戈是热情的舞蹈,需要两位舞者完美的默契和……信任。就像国与国之间的交往,不是吗?”他意有所指,目光在朱拉图和冯菊坡身上转了转。
冯菊坡神色不变:“爵士阁下高见。信任源于坦诚与互利。”
“说得好。”乔治爵士笑了笑,忽然转向不远处正与人交谈的玉芙蓉,提高声音道:“颜小姐!听说您的舞技冠绝广州,不知今晚是否有幸,欣赏您与这位远道而来的亲王殿下共舞一曲?想必会是今晚最精彩的节目。”
这话一出,周围不少人都看了过来,带着好奇、玩味或审视的目光。陈廉伯也停止了交谈,眯着眼望过来。
玉芙蓉微微一怔,随即展颜,对身边的教授低声致歉,然后款款走向朱拉图,行了一个优雅的西式屈膝礼:“殿下,不知可否赏光?”
众目睽睽之下,这既是邀请,也是将两人关系半公开地推到了台前。拒绝,既失礼,也显得心虚。接受,则等于默认了某种特殊的联系。
朱拉图神色自若,放下酒杯,微微躬身,向她伸出右手:“颜小姐,是我的荣幸。”
两人的手轻轻相触。她的手微凉,指尖有薄茧,与他想象中养尊处优的触感不同。他稳稳握住,引领她步入舞池。
音乐响起。急促的弦乐与顿挫的鼓点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心跳。朱拉图左手虚扶玉芙蓉腰侧,右手与她相握,感受到她身体瞬间的紧绷,随即放松,如柳条般柔韧地随他而动。
第一步踏出,便知深浅。玉芙蓉的舞步精准而富有弹性,完全跟得上他略带欧陆风格的引导。她仰头看着他,眼眸在灯光下如深潭,低声道:“爵士这是想看戏。”
“那就演一场好戏给他看。”朱拉图带着她一个利落的旋转,裙摆如墨绿色花朵绽放,“陈廉伯在看着,松本的人或许也在某个角落。”
“我知道。”玉芙蓉借着一个贴近的动作,语速极快,“陈廉伯最近在和英国人谈一笔铁路债券的承销,想拉日本银行入局,但英国人似乎不太情愿。松本那边,领事馆的车昨天去了西村一家德国诊所三次,可能是有人受伤急需救治,但封锁了消息。”
信息在旋转与进退间悄然传递。朱拉图眼神微凝:“看来那晚,他们损失比想象的大。铁路债券……是个切入点。陈廉伯想拉日本人平衡英国人,胃口不小。”
“廖先生那边知道吗?”
“冯菊坡提过,但详情不知。这条线值得跟。”朱拉图带着她完成一个复杂的交叉步,两人身体几乎贴在一起,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和体温,“孙先生的代表下月初到,是关键时期。陈廉伯和日本人任何异动,都可能影响大局。”
“我会让人盯紧。”玉芙蓉借着一个下腰动作,目光扫过舞池边陈廉伯阴沉的脸色和乔治爵士饶有兴味的表情,“爵士似乎在试探你和廖先生的关系,也想知道你和我到底走到哪一步。”
“那就让他看清楚。”朱拉图忽然加大力道,带着玉芙蓉完成一连串迅疾而炫目的快速旋转和甩头,动作干净利落,充满张力,将探戈的激情与对抗展现得淋漓尽致!周围响起低低的惊叹和掌声。
音乐进入高潮,节奏越发激烈。两人在方寸之地进退腾挪,眼神交锋,身体若即若离,看似亲密无间,又暗藏机锋。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每一次贴近都暗流涌动。这已不止是舞蹈,更像一场无声的博弈,一场在众目睽睽之下,用身体语言进行的密谈与示警。
陈廉伯放下酒杯,脸色有些难看。他本想借乔治爵士的话,将朱拉图和玉芙蓉推到风口,看看他们的反应,也挑拨一下他们与英国人、乃至与廖仲恺方面的关系。却没想到这两人竟如此坦然,甚至将一场舞跳成了宣示同盟与实力的表演。
冯菊坡默默看着,眼中闪过一丝深思。这位暹罗亲王,比他预想的更善于利用各种场合,也更难掌控。
乔治爵士则摸着下巴,蓝眼睛里兴致盎然。这对组合,有趣,太有趣了。男的沉着内敛,女的柔韧机变,在探戈这种充满张力与控制的舞蹈中,竟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他们的关系,绝不止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广州这盘棋,因为这两人的加入,似乎更有看头了。
最后一个音符戛然而止。朱拉图猛地将玉芙蓉向后一带,她顺势下腰,长发如瀑倾泻,形成一个惊险而优美的结束造型。掌声再次响起,更加热烈。
朱拉图将她扶起,两人微微喘息,相视一笑,眼中都有棋逢对手的畅快,以及更深处的、只有彼此能懂的凝重。
“跳得不错,殿下。”玉芙蓉低声道,气息微乱。
“颜小姐亦不负盛名。”朱拉图松开手,指尖残留着她腰际丝绒的柔软触感和微微的汗意。
他们并肩走回场边,接受着众人或真或假的恭维。一场探戈,看似风流韵事,实则完成了情报交换、同盟展示、以及对各方的一次巧妙回应与试探。
舞会继续,但许多人心中,都已将这对舞伴,牢牢刻在了广州势力版图的新位置上。
夜渐深,舞会散去。朱拉图送玉芙蓉到领事馆门口,她的车子已在等候。
“殿下今日一舞,明日怕是又要上小报了。”玉芙蓉戴上手套,半开玩笑道。
“与颜小姐一同见报,是朱某的荣幸。”朱拉图为她拉开车门,低声道,“保重。近日少出门,等我消息。”
“殿下也是。”玉芙蓉深深看他一眼,弯腰上车。
车子驶入茫茫夜色。朱拉图站在原地,望着车尾灯消失的方向,寒风吹拂,带来江水的湿气。
胡天生悄然来到身后:“殿下,陈廉伯刚刚离开,走得很急。冯先生也走了,说明日再与殿下详谈孙先生代表团的行程。”
“嗯。”朱拉图转身,望向灯火通明的领事馆,又看了看对岸广州城稀疏的灯火,“舞跳完了,戏,才刚开始。走吧,回去。还有很多事要做。”
探戈的余韵在寒夜中消散,但舞步中交换的信息、建立的默契、以及向各方释放的信号,却已悄然融入广州城更加复杂诡谲的棋局之中。下一步该怎么走,需要更冷静的头脑,和更坚定的决心。道阻且长,但这支双人舞,既然已经开始,就没有停下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