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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颜若的杀局   六月廿 ...

  •   六月廿六至七月初五,广州,“华南”货栈、沙面及“悦来茶楼”。

      “风声”如同滴入滚油的水珠,在封闭的广州商界与地下世界,激起了远比预想中更加剧烈、也更加诡谲的炸裂与扩散。玉芙蓉透过阿四与颂猜放出的、关于她“在暹罗惹祸、被追杀、变卖家产、准备跑路”的“谣言”,经由香港“广生行”若有似无的“关切”询问、沙面几家与“华南”有竞争关系洋行的“私下议论”,以及码头底层工人间“有鼻子有眼”的“亲眼所见”(玉芙蓉“病重呕血”、“苏陈二人愁眉苦脸”、“货栈守卫松懈”),迅速发酵、变形,勾勒出一幅“华南”大厦将倾、玉芙蓉穷途末路的“真实”图景。

      这“图景”引来的,是意料之中的窥伺、试探,与暗流下更加汹涌的贪婪。

      首先坐不住的,果然是大岛茂。他似乎彻底相信了“华南”已无力回天,玉芙蓉自身难保。原本还披着商业竞争外衣的挤压,瞬间变得赤裸而粗暴。他指使三井物产的管事,公然在西堤码头拦截、压价抢购本欲与“华南”交易的货主;通过沙面租界的关系,向负责码头治安的华界巡警施压,频繁“抽查”“华南”货船的货物与文件,制造延误与麻烦;甚至开始暗中接触“华南”几个技术最好的老船工与货栈管事,许以重利,试图挖走“华南”的技术骨干与中层。动作之急切,吃相之难看,仿佛生怕晚一步,“华南”这块肥肉便被别人叼了去。

      其次,是“永盛行”的宋老板。他对那批生丝表现出的“兴趣”,在听到风声后,迅速从“试探”升级为“热切”。他通过中间人,几乎是追着苏怀瑾询问“何时可谈”、“价格好商量”,甚至暗示“可以帮忙解决玉董事长的一些‘麻烦’”,语气中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居高临下的“关怀”。苏怀瑾按照玉芙蓉的指示,表现得犹豫、挣扎,几番“被迫”让步,最终“咬牙”同意,以略低于市价两成、但需全部现银支付的价格,出手那批生丝。交易地点,宋老板坚持要选在城外一处位置偏僻、但据说“背景深厚”、三教九流混杂、却也相对“安全”的“悦来茶楼”。时间,定在了七月初五,酉时三刻(傍晚六点)。

      这个时间与地点的选择,让静室中的玉芙蓉,眼中寒光更盛。“悦来茶楼”她有所耳闻,名义上是茶楼,实则是个半公开的、进行各种灰色交易、情报买卖、乃至解决“江湖恩怨”的场所。老板背景神秘,据说与省城某位退隐的“大佬”有关,在黑白两道都有些面子,等闲无人敢在那里闹事。宋老板选在那里,既是显示其“有背景”、“守规矩”,恐怕也存了万一交易有变、可借茶楼势力压制“华南”的心思。至于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正是人影模糊、易于隐匿行迹、也易于……做些见不得光勾当的时候。

      一切,似乎都顺着玉芙蓉预设的“剧本”在发展。大岛茂的急迫,宋老板的贪婪,都清晰可见。然而,玉芙蓉心中的那根弦,却绷得越发紧了。她不相信,这场以她“病弱将死”、“华南”濒临绝境为饵的“苦肉计”,仅仅只能引出大岛茂和宋老板这两条摆在明面上的“鱼”。那枚来自暹罗的乌黑铁件,那“北方口音中间人”与“京里贵人”的模糊影子,如同潜伏在深水下的阴影,始终未曾真正浮现。

      交易前两日,七月初三,阿四带来了两个看似寻常、却在玉芙蓉心中掀起微澜的消息。

      一是颂猜的人回报,那个在“华南”遇袭后便沉寂下去的烟摊贩子,昨日傍晚罕见地提前收摊,在码头附近兜了几个圈子后,竟悄悄去了一趟沙面英国领事馆后街的一家小杂货铺,买了些针头线脑,与掌柜的闲聊了几句。杂货铺掌柜是个跛子,广东人,看似寻常。但颂猜手下有个老广州认出,这跛子掌柜年轻时,曾是在南洋跑船的“水手”,据说与暹罗的华人商会有些渊源。

      二是“永盛行”的宋老板,这两日行踪有些异常。除了为生丝交易做准备,他还秘密会见了几个人。其中一人,经颂猜手下辨认,是广州将军府一名负责采办的低级佐领的师爷。另一人,则让玉芙蓉的眉头深深蹙起——是沙面法国领事馆的一名华人通译。宋老板与这些人会面,皆在极隐秘的场合,时间不长,内容不得而知。

      烟摊贩子与可能有暹罗背景的杂货铺接触……宋老板私下会见官佐师爷和法国领事馆通译……这些零碎的、看似不相关的信息,在玉芙蓉脑海中碰撞、组合。烟摊贩子这条线,似乎隐隐指向了暹罗;而宋老板,则在巩固或拓展他在广州官场与洋人中的关系网。这两者,与即将到来的生丝交易,与那背后可能的“京里贵人”,又有什么关联?

      一种直觉的、冰冷的不安,在玉芙蓉心底蔓延。她感觉,自己布下的这个“杀局”,吸引来的,可能不仅仅是贪婪的“鱼”,还有……某些更加危险、目的更加难测的“猎手”。他们可能也在利用这次交易,达成自己的目标。

      “阿四,” 玉芙蓉在静室中,对着摇曳的灯火,缓缓开口,声音因连日殚精竭虑而沙哑不堪,眼神却锐利如刀,“交易那日,你带六个人,扮作苏先生的随从,贴身保护,确保苏先生和银两安全。颂猜那边,让他的人分作三路。一路,提前潜入‘悦来茶楼’及周围,摸清地形,控制制高点与出入口,尤其是茶楼后院和可能的密道。一路,在茶楼外围一里范围布控,监视所有接近茶楼的可疑人马,特别是……有官家背景,或者洋人面孔的。最后一路,给我盯死宋老板,从交易前一日开始,他去了哪里,见了谁,哪怕他上茅房,去了多久,我都要知道。”

      “小姐,您这是担心……宋老板会在交易时耍花样?或者,有人会趁交易对苏先生不利?” 阿四问道。

      “宋老板自然想耍花样,但无非是验货压价、银两做手脚,或者黑吃黑。” 玉芙蓉淡淡道,“我担心的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们盯着宋老板,可能也有人,在盯着我们这次交易。甚至……这次交易本身,就是别人设下的另一个局。”

      她顿了顿,目光幽深:“让颂猜告诉茶楼外围的人,如果发现有官差、或者洋人巡捕,不寻常地向茶楼方向集结,不要阻拦,立刻发信号示警。如果……如果交易时,有我们预料之外的、身份特殊的人强行闯入,或者茶楼内外发生意料之外的混乱……优先保护苏先生撤离,银货皆可弃。但,要设法弄清闯入者的身份,以及……他们的目标,到底是生丝,是银两,还是……人。”

      阿四心中一凛,明白了玉芙蓉的顾虑。这次交易,水太深,可能牵扯的势力太多,已非简单的黑吃黑或商业欺诈。小姐这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甚至可能……以身为饵,要看清背后到底是谁在执棋。

      “小姐,那您……” 阿四看着玉芙蓉苍白憔悴、却目光沉静的脸,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小姐的身体,经不起任何意外了。

      “我自有安排。” 玉芙蓉挥了挥手,打断了她的话,脸上露出一丝近乎虚脱的疲惫,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去准备吧。记住,一切以安全为上,以查明真相为要。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撤回货栈。”

      阿四重重地点头,不再多言,躬身退出。

      静室内,重归死寂。只有灯火偶尔的爆响,与玉芙蓉压抑的、时断时续的轻咳声。

      她缓缓从怀中取出那枚乌黑的、冰冷的铁件,指尖摩挲着那诡异的刻痕与幽暗的光泽。暹罗……宫廷……这冰冷坚硬的触感,仿佛带着遥远深宫中,那个男人病弱沉重的呼吸,与无数双隐藏在阴影里、觊觎算计的眼睛。

      又将那半枚温润的玉环,与那只粗糙的同心结,并排放在桌上。一冷一暖,一精致一朴拙,却同样承载着无法言说的重量。

      然后,她铺开一张白纸,提起笔,蘸墨。手,因虚弱而微微颤抖,落笔却异常沉稳。她开始写下一条条指令,关于交易当天的细节安排,关于意外情况的应对预案,关于苏怀瑾、阿四、颂猜各自的任务与撤退路线,关于那批生丝交易后可能的追踪与监控计划……条分缕析,思虑周详,仿佛在布置一场决定生死的战役。

      这不是简单的商业交易。这是一场赌上“华南”未来、也赌上她玉芙蓉性命的“杀局”。而她,既是布局的棋手,也是局中最关键、也最危险的……那颗棋子。

      窗外,夜色如墨,吞噬着一切光亮。远处珠江的水声,仿佛某种不详的预言,低沉地呜咽着。

      七月初五,酉时三刻,“悦来茶楼”。

      一切答案,或许都将在那里揭晓。

      是猎杀,还是被猎杀?

      是破局而出,还是……坠入更深的、万劫不复的陷阱?

      玉芙蓉放下笔,吹干墨迹,将写满字的纸,就着跳跃的灯火,缓缓点燃。火焰吞噬了墨迹,也映亮了她苍白沉静、却仿佛燃着冰冷火焰的眸子。

      棋局,已至中盘。

      执棋的手,或许不止一双。

      但无论如何,这一步,她必须走下去。

      为了“华南”,为了父亲,也为了……那黑暗中,或许永远无法触及的,一丝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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