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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计中计   六月十 ...

  •   六月十三至廿五,广州,“华南”货栈及沙面租界。

      拂晓时分的短暂交锋与那枚来自暹罗的、冰冷的乌黑铁件,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表面上只激起一圈迅速扩散后又归于“平静”的涟漪,实则在水下,暗流的方向与速度,已然发生了微妙而致命的变化。玉芙蓉对外宣称“受惊病倒,静养不理外事”,将码头明面上的权柄依旧交予苏怀瑾与陈启明,自己则更深地隐入货栈后院那间寂静的静室,如同受伤的猛兽,退回洞穴舔舐伤口,也……磨砺着爪牙,重新审视着棋盘上每一颗看似无关、实则可能暗藏杀机的棋子。

      然而,这“病倒”与“隐退”,并非怯懦的逃避,而是她精心计算后,主动落下的第一步棋——示敌以弱,静观其变,引蛇出洞。她需要时间,来消化那枚乌黑铁件带来的巨大冲击,来厘清暹罗、广州、大岛茂、“永盛行”、乃至那北方口音中间人与本地□□之间,错综复杂、却又隐隐指向某个共同目标的诡异联系。更需要时间,来布一个更大的、足以将藏在水面下的“大鱼”也一网打尽的局。

      她将这枚铁件,连同自己的猜测与忧虑,通过颂猜掌握的、极其隐秘的渠道,写成了一封措辞极其谨慎、以暗语书写的密信,附上铁件的详细图样描述,紧急送往香港“广生行”的周掌柜处,请他设法动用南洋乃至暹罗的人脉,暗中查探此物的确切来源、用途,以及与暹罗宫廷、帕翁昭、乃至其他可能势力的关联。这是一招险棋,可能暴露她与朱拉图旧部的联系,也可能打草惊蛇。但相比起在黑暗中被动挨打,她宁愿冒些风险,换取一线光明。

      与此同时,对“华南”内部的梳理与对“永盛行”的暗中监控,在颂猜小队的精密操作下,悄然加速。那夜擒获的“黑虎堂”匪徒“丧彪”等人,已被秘密转移关押,由颂猜手下擅长审讯的老手日夜“伺候”。玉芙蓉要的,不是他们承认受“永盛行”指使,而是要撬开他们的嘴,挖出更多关于那个“北方口音中间人”的细节,挖出“永盛行”宋老板与外界(特别是可能与暹罗有关的势力)接触的任何蛛丝马迹。

      “永盛行”那边,表面波澜不惊。宋老板依旧每日在铺面与货栈间巡视,与各路商贾应酬,对“华南”遇袭之事,只在公开场合表示“震惊”与“遗憾”,私下里却对心腹流露过“树大招风,难免招祸”的微妙讥讽。然而,颂猜的人却从“永盛行”一个贪杯的账房先生口中,偶然听到一个令人玩味的消息:约莫半月前,宋老板曾亲自接待过一位“京师来的贵客”,在铺子后院密室谈了整整一下午,之后宋老板心情极佳,还破例赏了铺里伙计们一顿好酒菜。那位“贵客”的样貌,账房先生未能得见,只隐约听到过一两句带着明显官话腔调的谈笑声。

      京师?贵客?半月前?时间点,恰好与“华南”那笔伪造印信的贷款发生,以及玉芙蓉自暹罗悄然返回广州的行程,微妙地重叠。

      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被玉芙蓉在静室昏黄的灯光下,用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思维,一点点串联。北方口音的中间人……京师的贵客……暹罗宫廷工艺的铁件……针对“华南”与她的破坏袭击……还有那笔险些让“华南”陷入绝境的伪造贷款……

      这一切,若只是大岛茂为商业竞争所为,未免过于大动干戈,且手段混杂,风格不一。大岛茂更擅长利用规则、资本与洋人背景施压。而眼前这些,更像是一张由不同势力、出于不同目的,却又在某个共同利益或指令驱动下,编织而成的、杂乱却有效的网。网的目标,是她,是“华南”,更是要通过打击她与“华南”,来达成某个更深层、更隐蔽的目的——比如,彻底断绝她与暹罗(朱拉图)之间可能的联系与援助?或是,将她这个“不安定因素”彻底抹去,以绝后患?

      这个猜测,让玉芙蓉心底发寒。若真如此,她的敌人,将不仅仅是商场上的大岛茂,或广州本地的地头蛇,而是可能牵扯到暹罗宫廷斗争、乃至清廷内部某些复杂势力的、更加庞大而危险的阴影。

      然而,越是如此,她越不能慌,越要冷静。恐慌与愤怒,只会让她落入对手的节奏。她要做的,是以静制动,以虚击实,在对手以为她病弱退缩、忙于应付眼前危机之时,暗中织就一张属于自己的、更加致命的反击之网。

      六月廿,阿四带来了两个看似不相关、却让玉芙蓉眼中精光一闪的消息。

      一是颂猜手下从“丧彪”一个情妇口中套出的话:在袭击“华南”前几日,“丧彪”曾醉后吹嘘,说接了笔“大买卖”,事成之后,不仅能拿到大笔银钱,还能搭上“京里贵人”的线,以后“吃香喝辣,横着走”。情妇追问“贵人”是谁,“丧彪”却讳莫如深,只含糊说是“宫里有人”。

      二是“永盛行”的宋老板,这几日突然变得异常“活跃”与“大方”。他不仅暗中加价,从“华南”几个被大岛茂挤压、心生不满的熟客手中,抢走了两单不大不小的茶叶和瓷器生意,还开始频繁接触沙面几家与“华南”有业务往来的小型洋行,以略低于“华南”的价格和“更灵活的付款方式”为诱饵,试图挖墙脚。更令人玩味的是,他对“华南”那批因行情下跌而暂时滞销的生丝,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兴趣,几次通过中间人向苏怀瑾试探口风,询问是否有意“低价转让”,甚至暗示可以“帮忙消化”。

      “宫里有人”……“京里贵人”……宋老板突然的“活跃”与对生丝的“兴趣”……

      玉芙蓉的指尖,在粗糙的桌面缓缓划过,脑中飞速计算。宋老板背后若真有“京里贵人”或“宫里”背景,其对付“华南”的手段,理应更加隐蔽、高效,借用官场或规则的力量,而非如此急不可耐、吃相难看的商业抢单与压价收购。这更像是一个……被推到了前台、急于表现、甚至可能想趁机捞一把的“白手套”或“急先锋”的行事风格。而他突然对那批生丝感兴趣,恐怕不仅仅是为了赚钱,更可能是……接到了某种指令,要确认那批生丝的状况,或者,想通过控制这批关键货物,来进一步拿捏“华南”和她。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将计就计,甚至可能反客为主的机会。

      “阿四,” 玉芙蓉缓缓开口,声音因连日思虑与病弱而更加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你去告诉苏先生,让他私下里,对宋老板那边放出口风。就说我病重,急需现银周转,那批生丝……可以谈。但价格,不能太低,毕竟那是抵押了货栈换来的。而且,必须现银现货,不赊欠,不过账,交易要快,要隐秘。地点……不能在我们的货栈,也不能在‘永盛行’。找个双方都放心、又足够僻静的地方。”

      阿四眼睛一亮:“小姐是想……用这批生丝做饵,引宋老板上钩,在交易时抓他现行?或者,查清他背后的人?”

      “不止。” 玉芙蓉轻轻摇头,眼中闪烁着冰冷而算计的光芒,“宋老板只是个跑腿的。抓他,打草惊蛇,最多斩掉一只触手,背后的‘大鱼’依然藏在深水。我要的,是让他把这批生丝,‘安全’地买回去。”

      “安全买回去?” 阿四不解。

      “对。” 玉芙蓉的嘴角,勾起一丝近乎冷酷的弧度,“你想想,宋老板,或者说他背后的人,为什么突然对这批生丝感兴趣?仅仅是为了赚钱?还是……为了确认这批生丝没有被毁,或者,想通过控制它,来做些什么?如果我们‘急需用钱’,‘被迫’低价出手,他们是不是会觉得,计划成功了?‘华南’山穷水尽了?而我,也病得无法理事了?”

      阿四若有所思。

      “让他们买。” 玉芙蓉继续道,声音低沉,“但交易的时候,要做足戏。苏先生要表现得纠结、不舍,又无可奈何。地点要选得让他们放心,但又要在我们可控的范围内。交易要‘顺利’完成,银货两讫。然后……”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看到了那批生丝易主后的场景。

      “然后,让我们的人,盯死这批生丝。看它被运到哪里,存入谁的仓库,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是立刻被转手?还是被‘不小心’损毁?抑或是……被用作其他什么勾当的由头或道具?同时,让颂猜的人,盯死宋老板拿到钱之后,和谁接触,钱又流向了哪里。还有,那个‘京里贵人’或者‘宫里’的线,会不会因为这次‘成功’而再次浮现?”

      阿四彻底明白了。这是一出“苦肉计”,也是一出“请君入瓮”的连环计。用“华南”的困境和那批生丝做饵,不仅麻痹对手,让他们以为得计,更能通过这次交易,顺藤摸瓜,摸清宋老板背后的资金链、人际关系,甚至可能触及到那个神秘的“京里贵人”!而只要盯紧了那批生丝,就等于在对手内部,安下了一颗活的、会移动的“眼睛”!

      “另外,” 玉芙蓉补充道,目光变得更加幽深,“让颂猜,通过香港的渠道,放点风声出去。就说……‘华南’的玉芙蓉,在暹罗惹了不该惹的人,如今被人追杀到广州,已是强弩之末,连抵押货栈换来的生丝都保不住了,正在四处求售,准备变卖家产,随时可能跑路。风声,要放得隐秘,但又要能传到该听到的人耳朵里,比如……大岛茂,比如沙面那些嗅觉灵敏的洋行,甚至……可能隐藏在广州的,暹罗方面的耳目。”

      阿四心中一震。这是要……将水彻底搅浑?制造恐慌,引更多的“鱼”浮出水面?甚至,可能引发对手之间的猜忌与内讧?

      “小姐,这……会不会太冒险了?万一引来更多不必要的麻烦,或者让大岛茂趁火打劫……” 阿四担忧道。

      “麻烦一直都有。” 玉芙蓉平静地道,“水浑了,才好摸鱼。大岛茂若信了,以为‘华南’真不行了,以他的贪婪,只会加紧吞并,动作越多,破绽也越多。至于其他牛鬼蛇神……一起来更好。这局棋,既然有人想下得这么大,这么复杂,那我就奉陪到底。看看最后,是他们的网结实,还是我的刀……更利。”

      她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破釜沉舟的决绝。苍白病弱的容颜下,是历经生死、看透阴谋后,淬炼出的、近乎冷酷的坚韧与智慧。

      计中计。

      你以为你在第二层,算计着第一层病弱退缩的我。

      却不知,我已站在了第三层,看着你自以为是的表演,并为你……精心搭好了下一个舞台。

      棋局,已然铺开。

      执棋的手,或许不止一双。

      但最终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去吧,按我说的做。一切小心。” 玉芙蓉最后叮嘱道,脸上露出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

      阿四深深看了她一眼,重重点头,转身悄然而出。

      静室内,重归寂静。油灯的光芒,将玉芙蓉孤影投射在墙上,拉得很长,很孤单,却仿佛蕴含着足以搅动整个广州暗流的力量。

      她缓缓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怀中那冰冷的同心结。

      拉图,你在暹罗,如今可还安好?这来自故土的腥风血雨,这步步杀机的阴谋算计,你是否……也能感知一二?

      无论如何,这条路,我既已踏上,便再无回头。

      无论是为了“华南”,为了父亲的血仇,还是为了那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与你重逢的……一线微光。

      这局棋,我玉芙蓉,赌上性命,也要……下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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