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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执棋手   六月十 ...

  •   六月十二,拂晓至清晨,广州,“华南”货栈,后院静室。

      寅时将尽,寅末卯初。天际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惨淡光亮,却无法穿透“华南”货栈后院这片被高墙与沉重气氛笼罩的阴翳。晨风带着江水的湿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拂过静室微敞的窗棂,吹得桌上那盏长明了一夜的油灯火苗剧烈摇曳,将室内人影拉扯得更加扭曲、动荡。

      静室内,气氛凝重如铅。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属于枪械击发后的硝烟味,与玉芙蓉身上散发出的、挥之不去的、清苦药味交织,形成一种令人心神不宁的、混合了死亡、疾病与肃杀的气息。阿四垂手肃立一旁,脸上沾染着几道未及擦拭的烟尘与血污,眼神却锐利如初,紧紧盯着桌前端坐的、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促、却依旧挺直了单薄背脊的玉芙蓉,以及她面前桌案上,摆放着的几样“证物”——从夜间那伙凶徒身上搜出的、两把带着明显日式风格的短肋差(其中一把刃口有新鲜缺口),一小块镌刻着诡异蛇纹的粗糙铁牌,几枚墨西哥鹰洋,以及……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尚未打开的小小硬物。

      桌案另一侧,苏怀瑾与陈启明并肩而立,两人皆是脸色发青,眼窝深陷,显然也是一夜未眠,惊魂未定。苏怀瑾的双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陈启明则死死抿着嘴唇,目光在那些证物与玉芙蓉苍白沉静的脸上来回移动,充满了后怕、愤怒,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对眼前这位病弱女子竟敢深夜亲临险地、并果断开枪震慑全场的惊悸与……敬畏。

      玉芙蓉没有看他们,也没有看那些证物。她只是微微垂着眼睑,目光落在自己平放在膝上、依旧带着火药与金属冰冷触感余韵的、纤细苍白的手指上。指尖,因用力过度和身体的极度虚弱,而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胸口那熟悉的、如同被钝器反复撞击的闷痛,与喉咙间翻涌的腥甜气息,如同跗骨之蛆,时刻提醒着她这具躯壳的脆弱与极限。但她强行将它们压下,如同冰封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良久,她才缓缓抬起眼,目光先落在阿四身上,声音嘶哑低沉,却异常清晰:“问出什么了?”

      阿四立刻上前一步,语速快而清晰:“分开审的。那个头目嘴硬,只承认是收了‘永盛行’宋老板的钱,来‘华南’货仓‘找点值钱东西’,顺带‘给个教训’。咬死说是商业纠纷,私人恩怨,不涉其他。但底下两个受伤轻的,熬不住,吐了点东西。”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玉芙蓉的脸色,继续道:“他们这伙人,并非‘永盛行’养的打手,而是城外‘黑虎堂’的人。‘黑虎堂’是西关一带的地头蛇,专做些替人‘平事’、收账、看场子的脏活。领头那个,绰号‘丧彪’,是‘黑虎堂’的三当家。据那两人交代,这次是‘永盛行’的宋老板,通过中间人找到‘黑虎堂’,出价很高,要他们来‘华南’二号仓,目标明确——烧掉那批生丝,如果可能,最好制造点‘大动静’,比如……伤几个人,尤其是如果遇到抵抗,不必留情。事成之后,另有重谢。但他们没料到我们早有防备,更没想到……小姐您会亲自来,还带了枪。”

      “宋老板……” 玉芙蓉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了一下,“他可说了,为何要烧生丝?又为何要‘制造大动静’?”

      “那两人级别低,只知奉命行事,不知内情。但其中一人提到,在来之前,曾隐约听‘丧彪’和中间人喝酒时提过一句,说什么‘断了那女人的念想’、‘让她知道厉害,乖乖滚蛋’之类的话。” 阿四沉声道。

      “断了念想……让我滚蛋……” 玉芙蓉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眼中寒光凛冽。这已不仅仅是商业竞争,这是赤裸裸的人身威胁,是要将她彻底逐出广州,甚至……让她永远消失。

      “那个中间人,是谁?” 她问。

      阿四脸上露出一丝凝重与困惑:“这也是奇怪之处。那两人都说不认识中间人,只说是生面孔,北方口音,出手阔绰,但遮遮掩掩,从未露过真容。与‘丧彪’接洽,也多是在赌档、暗娼馆这类鱼龙混杂之地。颂猜的人正在根据描述暗中排查,但一时还没有头绪。”

      北方口音,生面孔,遮遮掩掩……玉芙蓉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这不像大岛茂的风格。大岛茂若要动手,更可能直接用三井物产的力量,或者收买沙面巡捕房,以“合法”手段施压。动用本地□□,还搞得如此鬼祟,倒像是……不想暴露自身,或者,其目标并非简单的商业利益,而是有着更复杂、更深层的动机。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桌上那两把日式短肋差,和那块镌刻蛇纹的铁牌。

      “这些呢?可看出什么?”

      苏怀瑾此时上前一步,拿起其中一把肋差,仔细看了看刃口的缺口和锻造纹理,又掂了掂那块铁牌,沉吟道:“这肋差,是倭刀制式,但工艺粗糙,像是民间仿制,并非军队制式。在广州,一些日本浪人、或与日本商行有染的本地亡命徒,偶有佩戴。这块铁牌……” 他翻来覆去看了看,“上面的蛇纹,有些眼熟。似乎……与城外‘龙王庙’附近,一个专做私盐、也兼营些见不得光买卖的小帮会‘水蛇帮’的标志,有几分相似。但这‘水蛇帮’规模很小,平日里也就欺行霸市,勒索些渔船、小贩,与‘黑虎堂’这等大帮会不可同日而语,更不该有这等精良的倭刀。”

      陈启明也接口道:“至于这些鹰洋,成色很新,像是近期流入的。广州市面上,鹰洋流通不少,但如此簇新、且数目不大(搜出的只有十几枚),倒像是……特意准备的‘酬金’或‘买路钱’。”

      线索,似乎又多又杂,指向不同的方向——本地□□“黑虎堂”、可能与日本有关的粗糙倭刀、小帮会“水蛇帮”的蛇纹、北方口音的中间人、崭新的鹰洋,以及背后隐隐浮现的“永盛行”宋老板……

      这像是一盘散乱的棋子,看似毫无章法,却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随意拨弄,布下了一个粗糙却有效的杀局。

      玉芙蓉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用油纸包裹的、尚未打开的硬物上。

      “这个,是什么?”

      阿四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里面露出的,并非预想中的信件或信物,而是一个……约莫拇指粗细、两寸来长、通体乌黑、入手沉甸、一头被仔细磨平、另一头似乎有细微刻痕的……铁制物件。看起来,像是一把特制的、极为粗短的……钥匙胚子?或是某种特定工具的部件?

      “这是从‘丧彪’贴身内袋里搜出的,藏得很深。” 阿四道,“他不肯说这是什么,只说是个‘小玩意’。但属下觉得,此物绝不寻常。”

      玉芙蓉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那乌黑的铁件。触手冰凉,带着金属特有的沉实感。那磨平的一头光滑异常,另一头的刻痕虽然细微,却似乎有着某种规律。她将铁件举到油灯下,仔细观看。灯光下,那乌黑的表面,隐隐泛着一种幽暗的、类似油脂的光泽。

      她的瞳孔,几不可查地,骤然收缩!

      这光泽……这质地……还有这特殊的形状与刻痕……

      她见过类似的东西!不是在广州,而是在……暹罗!在朱拉图的“春蓬府”地下石室里!是暹罗宫廷用于某些特殊锁具、或秘密机关的特制钥匙或信物的一部分!虽然不尽相同,但那种独特的铸造工艺与幽暗的光泽,她绝不会认错!

      暹罗……?!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响!带来瞬间的空白,与随即汹涌而至的、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寒意!

      北方口音的中间人……崭新的鹰洋(可能是某种跨境支付的硬通货)……疑似暹罗宫廷工艺的钥匙部件……针对她和“华南”的、意图明显的破坏与威胁……

      所有的线索,在此刻,仿佛被一根无形的、来自遥远暹罗的丝线,隐隐串联起来!

      难道,这场看似由“永盛行”宋老板主使、本地□□执行的袭击背后,真正的“执棋手”,并非大岛茂,也非广州本地的任何势力,而是……来自暹罗?来自那个她刚刚逃离、却依旧如同梦魇般笼罩着她的、深宫之中的……某个人,或某种势力?

      帕翁昭?还是……国王?亦或是,其他对朱拉图心怀叵测、也对她这个“意外”与“变数”欲除之而后快的暹罗权贵?

      他们竟将手,伸得这么长?伸到了广州?伸到了“华南”?

      巨大的震惊、愤怒,与一种深沉的、仿佛被毒蛇盯上的冰冷寒意,瞬间攫住了玉芙蓉的心脏!让她本就虚弱的气息,更加紊乱,胸口闷痛加剧,眼前阵阵发黑。

      “小姐!” 阿四察觉到她的异样,连忙上前一步,扶住她的手臂。

      苏怀瑾和陈启明也面露惊惶。

      玉芙蓉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与眩晕。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封的寒潭,所有的惊涛骇浪,都被强行镇压在了那无波的表面之下。

      “我没事。” 她推开阿四的手,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甚至更加冰冷,“阿四,这个东西,收好。除了你我,不要让第三人看见,更不要对外提起。颂猜那边,让他停止对中间人的公开排查,转为暗中监视‘永盛行’、‘黑虎堂’、‘水蛇帮’的一切动向,特别是他们与任何外来生面孔,尤其是……有暹罗背景或可疑海外联系的人的接触。一有异常,立刻报我。”

      “是!” 阿四虽不明所以,但毫不迟疑地应下,将那乌黑铁件重新用油纸包好,贴身收起。

      “苏先生,陈先生,” 玉芙蓉转向二人,语气不容置疑,“今日之事,对外统一口径。就说昨夜有贼人觊觎货栈财物,被护院发现击退,无人伤亡,只损失了些许杂物。我已报官,官府自会处理。那批生丝,安然无恙。‘华南’一切照常,生意照做。尤其……要对大岛茂那边,透出风声,就说我受惊病倒,暂时无法理事,码头诸事,仍由二位代管。”

      苏怀瑾与陈启明对视一眼,明白了玉芙蓉这是要示敌以弱,麻痹对手,同时暗中调查。两人连忙躬身应下。

      “另外,” 玉芙蓉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那渐渐亮起的天光,声音低沉,“天亮后,以我的名义,给沙面英国领事馆的亨利警长,送一份‘薄礼’,再附上一封措辞恭谨的‘报案文书’,详述昨夜有不明匪类持械纵火,袭击合法商行,恳请领事馆督促华界官府,严查匪类,保护外商(‘华南’有英资参股)安全与利益。礼,要厚。话,要说得……委屈,但又不失体面。”

      陈启明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这是要将事情闹到洋人那里,借洋人的势,给华界官府和暗中对手施压!同时,也是将“华南”置于“受害者”和“受洋人关注”的保护之下,让对手不敢再轻易动用这种暴力手段。

      “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陈启明精神一振。

      “去吧。都谨慎些。” 玉芙蓉挥了挥手,脸上露出无法掩饰的疲惫。

      苏、陈二人和阿四,躬身退出了静室。

      室内,重新只剩下玉芙蓉一人。她缓缓靠向坚硬的椅背,闭上了眼睛。苍白瘦削的脸上,是劫后余生的虚脱,是洞悉阴谋的冰冷,是面对更庞大、更隐蔽敌人的沉重,也有一丝……无法言喻的、对远方那个同样身处漩涡中心、生死未卜的男人的、深沉到极致的忧虑。

      执棋手……

      原来,真正的棋局,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宏大,更加凶险。广州的商战,码头的暗斗,不过是冰山一角。水面之下,连接着暹罗深宫的权力倾轧,连接着跨国势力的暗中角力。

      而她,这枚曾被当作弃子、却又侥幸逃出生天的棋子,如今,竟也被迫坐在了这棋盘的边缘,成为了一个……身不由己,却又不得不拼死一搏的……执棋手。

      指尖,再次无意识地触碰到怀中那半枚温润的玉环,和那只粗糙的同心结。

      冰凉与温暖,同时传来。

      前路,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但,棋已开局,便无退路。

      无论是为了“华南”,为了父亲的血仇,还是为了……那遥不可及的、或许永远无法再见的、一线微光般的念想。

      这局棋,她都得下下去。

      而且,必须……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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