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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局中局   六月十 ...

  •   六月十二,子时(凌晨一点),广州,“华南”货栈,二号仓。

      夜,沉如墨锭,粘稠闷热,无星无月。白日里货栈的喧嚣与燥热,此刻被一种近乎死寂的、令人心悸的静谧所取代,只有远处珠江低沉的呜咽,与草丛中不知疲倦的夏虫嘶鸣,交织成一片单调的背景音。空气里弥漫着未散尽的暑气、货物与泥土混杂的淡淡气息,以及一种无形的、令人汗毛倒竖的紧绷感。

      二号仓甲字区,那批抵押贷款换来的生丝,在黑暗中静默堆积,如同一座座沉默的、散发出微弱霉味与蚕茧气息的灰白色小山。旁边,那个废弃夹层仓的入口,此刻已被清理出来,黑洞洞地敞开着,里面同样堆放着一些“整理”出来的杂物,看起来与白日里阿四带人“布置”时无异。货仓内,只有两盏气死风灯挂在远处的廊柱上,散发出昏黄微弱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巨大空间的模糊轮廓,更多的地方,则被深不见底的黑暗所吞噬。

      阿四领着精心挑选的、包括颂猜手下三名好手在内的十名精锐,早已悄然潜入。四人藏在夹层仓内部几个便于观察与出击的隐蔽角落,身上覆盖着麻布,呼吸几不可闻。三人伏在对面较高的货堆阴影中,居高临下,视野开阔。阿四自己,则带着另外两人,潜藏在靠近入口、一堆巨大木箱之后,既能观察仓内,也能兼顾外间。所有人,皆黑衣蒙面,手持短刀、短棍,甚至有两把上了膛的短铳,屏息凝神,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猎豹,只等猎物踏进陷阱。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子时的更鼓,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又被浓重的夜色所吞没。汗水,顺着额角、脊背滑落,浸湿了内里的衣衫,带来粘腻的不适,却无人动弹分毫。

      就在这紧绷的寂静,似乎要将时间都凝固之时——

      仓外,靠近后墙堆放杂物的阴影里,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几乎被虫鸣掩盖的“窸窣”声!不是风声,也不是夜行动物,而是……刻意放轻、却因紧张而略显笨拙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阿四的眼睛,在黑暗中骤然亮起!来了!

      她轻轻碰了碰身边同伴的手臂,发出一个几乎无声的警示信号。所有人的肌肉,瞬间绷紧,呼吸放得更缓,目光死死锁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两个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后墙一道不起眼的、被杂物半掩的破损缝隙中,极其灵巧地钻了进来!落地无声,动作迅捷,显然训练有素,绝非寻常蟊贼。他们穿着深色的紧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在昏暗中闪烁着精光的眼睛。一人手持一把短刃,另一人则提着一个不大的、似乎装着某种液体的皮囊。

      两人进入仓库后,并未立刻行动,而是迅速背靠墙壁,警惕地扫视着黑暗的仓内,侧耳倾听。片刻,似乎确认“守卫松懈”,其中一人对另一人打了个手势,两人便猫着腰,借着货堆的阴影,极其敏捷地,朝着甲字区那堆生丝的方向,潜行而去!

      目标,果然是生丝!或者,是冲着玉芙蓉放出的、那批“混在生丝里的贵重货物”的传言来的!

      阿四的心脏,不自觉地加快了跳动。但她没有立刻下令动手,只是用手势示意所有人稍安勿躁,继续观察。她要看看,这两个“先锋”,究竟想干什么,以及……后面还有没有“黄雀”。

      两个黑衣人很快摸到了生丝堆旁。他们没有去翻动那些沉重的丝包,而是迅速蹲下,其中提皮囊的那个,开始小心翼翼地、将皮囊中粘稠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液体(是火油!),泼洒在生丝堆的底部和周围!另一个持短刃的,则警惕地注视着四周,同时从怀中掏出火折子!

      他们要放火!不是盗窃,是彻底的破坏!目标明确,手段狠辣!

      不能再等了!阿四眼中寒光一闪,猛地一挥手!

      “动手!留活口!”

      “咻——!”

      一声尖锐的呼哨,如同撕裂夜空的利刃,骤然在死寂的仓库中炸响!

      几乎是同时,埋伏在四面八方的“华南”精锐,如同从地狱中扑出的恶鬼,猛地从黑暗中现身,扑向那两个黑衣人!动作迅猛,配合默契,瞬间封死了他们所有退路!

      那两个黑衣人显然没料到会遭遇如此严密的埋伏,大惊失色!持火折子的那个,反应极快,立刻就想吹燃火折子,做最后一搏!但阿四早已料到,手中一枚铁蒺藜脱手飞出,精准地打在他手腕上!“啊!”一声短促痛呼,火折子脱手飞出,滚落在地,火星四溅,却未能点燃泼了火油的生丝。

      另一人见势不妙,挥动短刃,便想拼死突围。但颂猜手下的一名好手,已如影随形般贴近,手中短棍横扫,势大力沉,重重砸在他持刀的手腕上,短刃“当啷”落地!另一人则从侧面扑上,将其死死按倒在地,用准备好的绳索,迅速捆缚。

      整个突袭过程,兔起鹘落,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两个训练有素的黑衣人,便已一伤一擒,被牢牢制住,连呼救都没来得及发出。

      然而,就在阿四心中稍松,准备上前审问之时——

      “轰!!!”

      一声沉闷的、仿佛地动山摇般的巨响,猛地从二号仓的后墙方向传来!紧接着,是砖石碎裂、木料折断的骇人声响!整个仓库,仿佛都跟着剧烈摇晃了一下,灰尘簌簌落下!

      不是爆炸,是……撞击!巨大的撞击!

      阿四脸色骤变!中计了!这两个放火的黑衣人,是饵!真正的杀招,在后面!

      “小心!有埋伏!保护生丝!” 阿四厉声喝道,同时身形急闪,朝着巨响传来的后墙方向扑去!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二号仓那扇厚重的、包着铁皮的后门,连同旁边一大片墙壁,被一股狂暴无比的力量,从外面狠狠撞开!碎裂的木屑、砖块、尘土,如同暴雨般向仓内激射!烟尘弥漫中,数道更加高大、凶悍、手持利斧、铁棍、甚至还有两把明晃晃鬼头刀的身影,如同出闸的猛虎,嘶吼着,从破开的巨洞中,狂冲而入!人数,至少有七八个!个个目露凶光,煞气逼人!

      这伙人,显然与先前那两个黑衣小偷不是一路!他们更为凶悍,目标也更加明确——并非纵火,而是……强攻!破坏!甚至可能是……杀人!

      仓内的“华南”护卫,虽惊不乱,立刻结阵迎敌。但对方人多势众,且是有备而来的亡命之徒,甫一接触,便爆发出激烈的金铁交鸣与嘶吼惨叫声!黑暗的仓库内,瞬间刀光剑影,乱作一团!

      阿四心中冰冷。这是一个局中局!用两个小贼做饵,吸引埋伏的注意力,甚至可能试探出埋伏的力量和位置,然后真正的、更强悍的力量,再雷霆一击!对方不仅知道了今晚可能有埋伏,甚至还利用了这一点!

      是谁?!是刘管事背后的人?是“永盛行”?还是……大岛茂?

      此刻已不容她细想。一名手持鬼头刀、满脸横肉的凶汉,已狞笑着,朝着她猛扑过来,刀风呼啸,直劈面门!阿四眼神一凝,身形如鬼魅般侧滑,避过刀锋,手中短刀如毒蛇吐信,疾刺对方肋下!那凶汉显然也是硬手,刀势一转,变劈为格,“铛”的一声,火星四溅!

      战斗,瞬间进入了白热化。颂猜的手下固然精锐,但对方人多,且个个悍不畏死,一时之间,竟被冲得有些散乱。更要命的是,对方似乎对仓库地形颇为熟悉,分出两人,径直朝着那堆生丝扑去,手中利斧寒光闪闪,显然是要彻底毁掉货物!

      “拦住他们!” 阿四急声厉喝,但自己被那持鬼头刀的凶汉死死缠住,一时脱身不得。

      眼看那两人就要冲到生丝堆前——

      “砰!砰!”

      两声清脆的、迥异于冷兵器碰撞的枪响,骤然在混乱的仓库中炸开!声音来自仓库入口方向!

      那两个冲向生丝的凶徒,身体猛地一顿,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踉跄着扑倒在地,发出痛苦的惨叫——他们的腿,被精准地击中!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惊得动作一滞!

      烟尘弥漫的仓库入口处,昏黄的灯光下,一个纤细单薄、裹着深色披风的身影,在一名老者(是那个护送玉芙蓉回来的老郎中!)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进来。她的脸色,在摇曳的光线下,苍白得如同透明的瓷器,嘴唇紧抿,毫无血色,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她的手中,却稳稳地举着一把还在冒着淡淡青烟的、精致的转轮手枪。枪口,指向仓库内混乱的战团。

      是玉芙蓉!她竟然亲自来了!而且,开了枪!

      她的目光,冰冷如万载寒冰,缓缓扫过仓库内每一个惊疑不定、暂时停手的人。那目光,并不如何凶狠,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平静与威压。

      “我数三声。” 玉芙蓉的声音,嘶哑,微弱,却清晰得如同冰珠坠地,穿透了所有的嘈杂与混乱,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放下武器,跪地不杀。否则……”

      她顿了顿,枪口微微移动,指向那名与阿四缠斗的、手持鬼头刀的凶汉头目。

      “他就是榜样。”

      “一。”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毁灭一切的气息。

      那凶汉头目被枪口指着,脸上横肉抽搐,眼中凶光闪烁,似乎还想挣扎。

      “二。” 玉芙蓉的指尖,搭上了扳机。

      “哐当!”

      不知是谁先承受不住这无形的巨大压力,手中的铁棍掉在了地上。紧接着,如同连锁反应,又是几声武器落地的声响。那凶汉头目死死瞪着玉芙蓉,又看看她手中那黑洞洞的、仿佛能吞噬生命的枪口,以及她身后黑暗中,似乎还有更多的人影晃动(其实是老郎中和两名闻声赶来的货栈老人),最终,脸上闪过一丝不甘与恐惧,手中的鬼头刀,“当啷”一声,也掉在了地上。

      “绑了。” 玉芙蓉放下枪,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被老郎中急忙扶稳。她的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刚才那番举动,已耗尽了她的力气。

      阿四立刻带人上前,将剩下几名凶徒迅速制服、捆绑。战斗,以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戛然而止。

      仓库内,只剩下伤者的呻吟,与粗重压抑的喘息声。血腥味、火油味、尘土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玉芙蓉在阿四的搀扶下,走到那名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凶汉头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的目光,依旧冰冷平静。

      “谁派你们来的?” 她问,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那凶汉头目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扭过头,一副死硬模样。

      玉芙蓉也不生气,只是缓缓道:“你不说,也无妨。‘永盛行’的宋老板,或许愿意告诉我。还有……沙面巡捕房的亨利警长,对码头械斗、尤其是涉及纵火和杀人的案子,一向很有兴趣。你们身上带的家伙,还有刚才用的火油,想必……不难查到出处。”

      听到“永盛行”和“亨利警长”,那凶汉头目的脸色,终于变了变,眼中闪过一丝惊惧。

      玉芙蓉不再看他,转身,对阿四低声道:“分开审,撬开他们的嘴。重点问‘永盛行’,还有……大岛茂。另外,检查他们身上,看有没有特别的标记、信物,或者……暹罗来的东西。”

      阿四心中一凛,立刻点头:“是!”

      玉芙蓉在老郎中的搀扶下,缓缓向仓外走去。经过那堆险些被焚毁的生丝时,她的脚步顿了顿,目光在那灰白色的丝包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劫后余生的寒意,与更深的、熊熊燃烧的怒火。

      局中局?

      她玉芙蓉,最不怕的,就是跟人斗心眼,玩阴谋。

      既然有人把局设到了她家门口,还想连锅端……

      那么,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告诉苏先生和陈先生,” 她对紧随身旁的阿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吩咐,“天亮之前,我要知道‘永盛行’宋老板,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还有,让颂猜,动用香港的渠道,查一查这个宋老板,最近和暹罗,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资金或货物往来。”

      阿四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玉芙蓉的深意。今晚这场袭击,看似是“永盛行”勾结地痞,图谋“华南”财产。但时机、手段、尤其是那个“局中局”的布置,绝非寻常地头蛇能想得出、做得出的。背后,恐怕真有更高层面的黑手,在借着“永盛行”这枚棋子,对“华南”,对她玉芙蓉,进行试探,甚至……致命的打击。

      “是,小姐!” 阿四沉声应道,看向玉芙蓉苍白却沉静侧脸的目光,充满了无条件的信任与凛然的杀意。

      夜色,依旧深沉。但“华南”货栈二号仓内的这场短暂而激烈的交锋,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必将迅速扩散,搅动广州城地下世界,乃至沙面租界那看似平静的水面。

      而执棋之人,已然从暗处,缓缓走到了明处。接下来,该是见招拆招,步步为营,直至……将那藏得最深的“大鬼”,也逼到阳光下,无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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