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锁珠江口》吸烟的女人

144、引蛇出洞 六月十

　　六月十一，清晨至傍晚，广州，“华南”货栈，后院静室及二号、三号仓库。

　　晨光熹微，却并未驱散“华南”货栈上空的阴霾。苏怀瑾与陈启明几乎一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但比起昨夜的惊惶无措，此刻更多了几分被逼到绝境后的凝重与决绝。他们按照玉芙蓉的指示，准时出现在三号大仓。

　　三号大仓内，气氛肃杀。涉及近两月货物异常损耗的工头、管事、账房先生以及部分被指认“手脚不干净”的装卸工人，约莫二十余人，被召集在此。苏怀瑾面色沉痛，开场便痛陈“华南”近期屡遭挫折，声誉受损，东主震怒，要求彻查到底，以正风气。陈启明则摊开账本，开始逐一盘问近期的几起明显损耗事件，语气严厉，追根究底。

　　被问话者，有的喊冤叫屈，有的推诿塞责，有的汗如雨下，有的眼神闪烁。刘管事也在其中，他负责的二号仓甲字区（存放那批抵押贷款换来的生丝），也被提及有几处“记录不清”。刘管事应对得颇为镇定，解释说是雨季潮湿，部分生丝包装受潮，为通风整理临时挪动所致，账目稍后补上云云，态度看似配合，但眼神在与几个特定工头接触时，仍有不易察觉的快速交换。

　　这一切，都被混在围观工人中、颂猜手下几名机灵的“眼线”，以及藏在仓库高处横梁阴影里的阿四，默默看在眼里。阿四的目光，尤其锁定了刘管事，以及另外两个在苏怀瑾提到“若有隐情，现在坦白或可宽大处理”时，手指微微蜷缩、喉结滚动的账房。

　　静室内，玉芙蓉听完了阿四关于三号仓问话情况的简要回报。她靠坐在椅中，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似乎因冰冷的决断而凝聚。她面前摊开着“华南”的货栈布局图，手指轻轻点在“二号仓甲字区”的位置。

　　“三号仓的问话，是敲山震虎。” 玉芙蓉的声音低而清晰，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但思路异常清晰，“但光‘震’不够，得让受惊的‘虎’，自己跑出来，跑到我们设好的套子里。”

　　她抬起头，看向阿四，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那批生丝，是关键。它是抵押贷款的产物，是‘华南’目前账面上最值钱的流动资产之一，也是某些人可能想要染指、甚至毁掉的目标。”

　　阿四会意：“小姐的意思是？”

　　“做个局。” 玉芙蓉的手指，从“甲字区”慢慢挪到旁边一个不起眼的、标注为“废弃夹层”的小区域，“放出风声，就说我这次回来，带回一批极其重要、价值不菲的‘特殊货物’，与暹罗王室有关，需绝对保密，暂时无法存入银库或常规密室。为安全起见，决定启用二号仓这个废弃已久的夹层仓，秘密存放。而这批‘货物’，对外就说是……混在那批生丝里，一起入库。”

　　阿四眼睛一亮：“小姐是想用这批不存在的‘特殊货物’做饵，看谁会去动那批生丝？甚至，谁会把消息递出去？”

　　“不止。” 玉芙蓉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生丝是实物，动了容易留下痕迹。但‘秘密货物’的传言，却是无形的刀。我要看看，听到这个风声后，哪些人会坐不住，会去找谁报信，又会采取什么行动。尤其是……那个刘管事。”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亲自去办。找两个绝对可靠、嘴巴严实的老人，下午就去‘整理’二号仓甲字区，做出清理夹层、加强守卫的样子。‘不经意’间，透出点口风，就说夹层仓要启用，存放东家带回的‘要紧东西’，与那批生丝有关，务必守口如瓶。记住，话要说得模糊，但又要让人能拼凑出‘有贵重物品混在生丝中存入秘密地点’这个意思。尤其是，要让刘管事‘偶然’听到。”

　　阿四点头：“明白。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夹层仓的动静是真的，但里面的‘货’是假的。生丝是真的，但所谓‘混入’是假的。就看谁把这假消息当真，并急着去验证或破坏了。”

　　“不错。” 玉芙蓉点头，“同时，让颂猜的人，分三路。一路，给我死死盯住刘管事，看他今日散工后，去见谁，传什么话。另一路，盯紧那个烟摊贩子，看他今天和什么人接触。还有一路……”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永盛行”的方向点了点，“我要知道‘永盛行’今天有没有异常，特别是他们的东家或掌柜，有没有去不寻常的地方，见不寻常的人。”

　　“小姐是怀疑，刘管事和烟摊贩子，最终都可能把消息导向‘永盛行’？而‘永盛行’背后，才是真正的主使？” 阿四问道。

　　“只是一种可能。” 玉芙蓉眼神幽深，“大岛茂是三井的买办，行事张扬，多用阳谋挤压，这种伪造印信、内外勾结的阴毒手段，不似他一贯风格，倒更像……某些喜欢藏在阴影里、玩弄人心和规则的‘地头蛇’所为。‘永盛行’背景复杂，与沙面各方都有牵扯，有做这个‘中间人’或‘白手套’的便利。但究竟是不是它，或者它背后又是谁，看了才知道。”

　　她轻轻咳嗽两声，缓了口气，继续部署：“苏先生和陈先生那边，你稍后去暗示一下，让他们在三号仓的问话结束时，不必深究，只做警告，声称要继续调查。然后，故意将大部分护院人手，明面上调到三号仓附近‘加强巡查’，做出重心放在三号仓的假象。二号仓那边，只留两个老弱看守，外松内紧。真正的精锐，由你挑选，入夜后秘密潜入二号仓夹层和周围隐蔽处，伏下。”

　　“守株待兔？” 阿四问。

　　“是请君入瓮。” 玉芙蓉纠正道，眼中寒光凝聚，“如果真有人对那批生丝，或者说对我那批‘莫须有’的贵重货物感兴趣，听到风声，又看到守卫‘松懈’，很可能就会趁机动手。或是查探，或是破坏，或是盗窃。只要他们今晚敢来……”

　　她没有说下去，但阿四已经感受到了那平静语调下蕴含的凛冽杀机。

　　“若是他们不动呢？” 阿四考虑周全。

　　“不动，也无妨。” 玉芙蓉淡淡道，“至少说明了刘管事或者他背后的人足够谨慎，或者我们的饵还不够诱人。但风声已经放出去了，蛇只要还在洞里，总会不安。我们还有贷款那根线可以查。伪造印信非一人之力可为，顺着汇丰银行和能接触到印信模子的人去摸，总能找到痕迹。眼下，双管齐下。”

　　阿四深深吸了口气，躬身道：“是，小姐。我这就去安排。”

　　“小心行事，不必强求捉现行，以查明来路、获取证据为优先。” 玉芙蓉最后叮嘱，“若遇抵抗，可下重手，但尽量留活口。去吧。”

　　阿四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静室。

　　玉芙蓉独自坐在椅上，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二号仓”、“永盛行”、乃至更远处的“沙面”和“汇丰银行”……一张无形的网，正在她冷静的谋划下，悄然撒开。

　　当日下午， “华南”货栈内，一切如常，却又暗流涌动。

　　三号仓的问话在一种紧绷而略显虎头蛇尾的气氛中结束，苏怀瑾宣布“将继续深入调查，望有关人员好自为之”，随后，果然如阿四暗示的那样，将货栈内明显可见的护院力量，大部分调集到了三号仓附近巡逻，敲敲打打，声势不小。

　　与此同时，二号仓甲字区，阿四带着两名老成可靠的伙计，开始“清理”那个废弃的夹层仓。灰尘扬起，搬运杂物的声响传出，偶尔有低语声飘出：“……东家带回的……要紧……不能见光……混在这里面……千万保密……” 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在不远处“清点”生丝数量的刘管事，竖起的耳朵捕捉到几个关键词语。刘管事手下动作如常，但眼神闪烁的频率，明显加快了。

　　傍晚散工时，刘管事如同往常一样，与几个工头打了招呼，慢悠悠地走出货栈。但与以往直接回家的路线不同，他在街上兜了个小圈子，先是进了一家茶楼，坐了片刻，从后门离开，又穿过两条小巷，最终，闪身进了一家位置偏僻的小赌档。他进去后约莫一炷香时间，一个戴着瓜皮帽、商人打扮的瘦小男子，也低头走了进去。

　　这一切，都被颂猜手下经验丰富的眼线，远远地、交替着，看得清清楚楚。那家小赌档，并非“永盛行”的产业，但眼线记下了那个瘦小男子的身形特征。

　　另一边，盯梢烟摊贩子的人回报，贩子今天下午心神不宁，早早收了摊，但并未再去码头另一头，而是回了自己窄小的住处，一直没再出来。倒是“永盛行”那边，下午有几辆送货的板车进出，看似正常，但其中一辆车的车夫，在卸货时，与“永盛行”后门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低声交谈了许久，眼神不时瞟向“华南”货栈的方向。而那个管事，经过确认，正是昨日与烟摊贩子接触的“掌柜”！

　　消息，如同细密的溪流，汇入阿四耳中，再被他提炼、整合，报于静室中的玉芙蓉。

　　玉芙蓉听完，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淡淡道：“赌档……鱼龙混杂，倒是传递消息的好地方。‘永盛行’的管事也牵涉其中……看来，这潭水底下，纠缠的蛇虫，果然不少。”

　　她抬眼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天际最后一抹昏黄，正被深蓝的夜幕吞噬。

　　“告诉埋伏的兄弟，” 她轻声吩咐，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凛冬将至的寒意，“今晚，二号仓，无论来的是鬼，是蛇，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都给我，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