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3、魑魅魍魉 六月十 ...
-
六月十一,凌晨至清晨,广州,“华南”货栈,后院静室及苏、陈居所。
夜色,如同最浓稠的墨汁,沉甸甸地浸透了“华南”货栈的每一个角落,也浸透了苏怀瑾与陈启明所居的那两间相邻厢房。自傍晚接到阿四传达的、玉芙蓉要求“即刻密谈”的口信后,这两位“华南”的实际掌舵人(至少在玉芙蓉“失踪”期间),心中便如同揣了十五只吊桶,七上八下,再无片刻安宁。他们隐约感觉到,那位悄无声息归来的玉董事长,这几日深居简出,绝不仅仅是在“静养”。那间静室里透出的、仿佛永不熄灭的昏黄灯光,如同无声的审视,让他们在各自的房间里,坐立不安,心头笼罩着一层不祥的阴云。
子时三刻(凌晨十二点四十五分),万籁俱寂,只有远处珠江隐隐的水声与夏虫有气无力的嘶鸣。阿四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分别敲响了苏、陈的房门,没有多余言语,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疑与不安,却又不敢多问,只得整理了一下并无线索的衣袍,跟着阿四,踏着被露水微微打湿的青石板小径,穿过寂静无人的后院,走向那间透着微弱光亮的静室。
静室内,玉芙蓉依旧坐在那张硬木圈椅中,身上裹着的薄披风似乎又紧了些,衬得她的身形越发单薄。脸色在油灯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唯有那双眼睛,亮得灼人,目光平静地落在先后进门的苏、陈二人身上,那目光深处,仿佛有冰棱在缓缓凝结。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玉芙蓉甚至没有请他们坐下。她只是用那双冰冷沉静的眼睛,静静地看了他们片刻,直看得苏怀瑾额角渗出细汗,陈启明喉结不自主地滚动。
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寂静的室内:
“四月里,汇丰银行那笔以三号、五号临江货栈为抵押的短期拆借,是谁的主意?又是谁,动用了‘华南’的董事长印信?”
开门见山,直指核心!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瞬间刺破了两人心中最后那点侥幸!
苏怀瑾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陈启明也是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董……董事长!” 苏怀瑾的声音,因极度的震惊与恐慌而完全变了调,带着哭腔,“那……那笔贷款,是……是我和陈先生商量后,为了支付那批从潮州紧急调运的生丝货款,不得已而为之!当时‘华南’现金流吃紧,沙面几家钱庄又被大岛茂打过招呼,不肯放款,只有汇丰……只有汇丰看在过往合作的情分上,愿意通融!可……可抵押之事,我们绝不敢擅动董事长印信!那印信……那印信一直锁在银库最里层的铁柜中,钥匙由我和陈先生分持,从未离身!我们……我们可以对天发誓,绝无可能私自用印!那贷款合同上……怎……怎会有董事长印信?!”
他说得又快又急,语无伦次,老泪纵横,显然已是惊骇到了极点。陈启明也连忙接口,声音颤抖:“董事长明鉴!那笔贷款,确是为了应急!当时大岛茂逼得紧,那批生丝若是不能及时付款提货,我们就要赔付巨额定金,还会失信于重要的供货商!我和苏先生实在没有办法,才……才出此下策!可动用董事长印信抵押核心资产,这是杀头也不敢做的事啊!合同……合同是我亲自送去汇丰的,上面只有我和苏先生的签字画押,汇丰的张买办也确认过,绝无……绝无第三人的印信!董事长,这……这其中定有误会!或是……或是汇丰那边出了岔子?!”
两人的反应,惊恐,慌乱,却不似作伪。尤其是那份深入骨髓的、对“擅自动用董事长印信”这一罪名的恐惧,是装不出来的。玉芙蓉静静地看着他们,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们的皮肉,看进灵魂深处,判断其中真伪。
良久,她才缓缓地从手边拿起一份薄薄的、边缘有些卷曲的纸张——那是颂猜通过香港“广生行”渠道,刚刚紧急送到的、汇丰银行贷款合同关键页的抄录副本。上面,借款金额、期限、抵押物明细(三号、五号临江货栈)、以及……借款方“华南货运公司”鲜红的印鉴,和“苏怀瑾”、“陈启明”的签名,赫然在目!那印鉴,虽然只是抄录的图案,但其形制、文字排列,与“华南”董事长印,一般无二!旁边还有汇丰银行经办人的确认签章。
玉芙蓉将那张纸,轻轻推到长桌边缘,让苏、陈二人能够看清。
“你们自己看。”
苏怀瑾和陈启明几乎是扑到桌边,颤抖着手,抓起那张纸,凑到油灯下,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上面的印鉴图案。只看了片刻,苏怀瑾便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口中只反复喃喃:“不可能……这不可能……印信明明锁着……明明锁着……” 陈启明也是浑身剧震,握着纸张的手指剧烈颤抖,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一种深沉的、被巨大阴谋笼罩的恐惧。
“印信……是假的?” 陈启明嘶哑地问,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银行认了,就是真的。” 玉芙蓉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能骗过汇丰买办的眼睛,模仿你们的笔迹到以假乱真,还能弄到与真印几乎无二的假印……苏先生,陈先生,你们觉得,这是误会,还是……有人处心积虑,要置‘华南’于死地?”
苏、陈二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冷汗,瞬间浸透了他们的内衫。直到此刻,他们才真正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个何等可怕、精密的陷阱之中!那笔看似救急的贷款,根本就是裹着蜜糖的砒霜!一旦到期无法偿还(而以“华南”目前的现金流和面临的挤压,极有可能),汇丰银行依据这“合法”的抵押合同,便可名正言顺地收走“华南”位置最好、价值最高的两间货栈!到那时,“华南”不仅损失惨重,声誉扫地,更将彻底失去在西堤码头的核心立足点,被大岛茂不费吹灰之力地……鲸吞蚕食!
“董事长!我们……我们真的不知情啊!” 苏怀瑾老泪纵横,以头抢地,“是属下无能!是属下疏忽!竟……竟让人钻了如此天大的空子!属下……属下罪该万死!” 陈启明也噗通一声跪下,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却已说不出完整的话。
看着眼前这两位曾经被父亲倚重、在她离开后苦苦支撑“华南”的元老,此刻惊惶绝望、涕泪横流的模样,玉芙蓉的心中,没有多少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悲哀与更深的警惕。他们或许有疏忽,有能力不足之处,但若说他们与大岛茂勾结,伪造印信,坑害“华南”,她是不信的。他们的反应,是真实的恐惧与后怕。
但,这也恰恰说明了,躲在暗处的那只“鬼”,或者说那群“魑魅魍魉”,手段是何等高明,心思是何等歹毒!他们不仅利用了大岛茂制造的外部压力,利用了苏、陈二人救急心切的软肋,更精准地把握了“华南”内部管理的漏洞(银库守卫、印信保管流程),甚至可能……在汇丰银行内部也有接应!才能如此天衣无缝地,布下这个一旦触发、便足以让“华南”伤筋动骨、乃至一蹶不振的杀局!
“现在不是请罪的时候。” 玉芙蓉的声音,打断了苏、陈二人的哭诉,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起来。这笔贷款,还有多久到期?”
苏怀瑾连忙爬起,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颤声道:“还……还有不到五十天。七月底到期。”
不到两个月。时间,紧迫得让人窒息。
“这笔钱,用在了哪里?账上如何走的?” 玉芙蓉继续问。
“全部用于支付潮州那批生丝的尾款了。走的是‘应付货款’科目,有潮州供货商的收据为凭。” 陈启明连忙答道,随即又急急补充,“那批生丝……品质上乘,目前大部分还压在库里,因为近期生丝行情下跌,且大岛茂那边压价抢客户,一时……还未完全出手。”
玉芙蓉点了点头。钱是用在了正途,货物也还在。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至少,货栈抵押换来的,是实打实的资产,而非被凭空卷走。
“那批生丝,现在何处?由谁经手保管?” 她追问。
“在二号仓的甲字区。由……由刘管事负责。” 苏怀瑾答道,随即脸色又是一变,“刘管事他……他便是之前汇报中,那几个近半年突然阔绰起来的管事之一!”
线索,似乎又隐隐指向了那些已被标记的“可疑”人员。
玉芙蓉的眼中,寒光一闪。她不再问贷款的事,转而问道:“我让阿四传话,明日集中相关人等问话,你们可安排妥当了?”
“安排妥当了。” 陈启明连忙道,“已通知下去,明日辰时,三号大仓,所有涉及近两月损耗的工头、管事、账房及相关工人,一律到场。借口是……季度盘点和整顿装卸规程。”
“好。” 玉芙蓉缓缓站起身,虽然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随即站稳。她的目光,再次扫过苏、陈二人惊魂未定的脸,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
“贷款的事,我会设法解决。你们不必过于惊慌,但需谨记教训。从今日起,银库守卫增加一倍,日夜轮值。董事长印信……即刻起由我收回。所有涉及核心资产抵押、大额资金调动、重要合同签署事宜,必须经我亲笔批准,用印也需我本人在场。你们,可能做到?”
“能!一定能!” 苏、陈二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躬身应道。
“明日集中问话,你们只需按计划进行,该盘问盘问,该整顿整顿。但记住,真正的目的,不是惩罚几个小喽啰,而是要看清楚,哪些人心虚,哪些人异动,哪些人……试图向外传递消息。我会让阿四在暗中协助你们。一切,见机行事。”
“是!” 两人再次应道,心中稍定。有了明确指令,总好过无头苍蝇般乱撞。
“去吧。今夜之事,不得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们身边最亲近之人。” 玉芙蓉最后叮嘱道,目光深邃。
苏、陈心中一凛,连忙称是,躬身退出了静室。
直到两人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走廊尽头,玉芙蓉才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坐回椅中,胸口一阵剧烈的闷痛袭来,让她忍不住以手抵唇,压抑地咳嗽了几声,指缝间传来一丝熟悉的腥甜。她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将那股翻涌的气血压下。
阿四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手中端着一碗清水,见状脸色一变,连忙上前。
玉芙蓉摆了摆手,示意无碍。她用清水漱了漱口,接过阿四递来的干净帕子,擦了擦嘴角,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
“小姐,苏先生和陈先生他们……” 阿四低声问。
“他们不知情。” 玉芙蓉缓缓道,声音带着疲惫后的沙哑,“是有人利用了他们的疏忽和救急之心,设下了这个局。伪造印信,模仿笔迹,甚至可能买通了汇丰内部的人……这只‘鬼’,藏得比我们想的还要深,手段还要高明。”
阿四眼中露出骇然之色。连汇丰银行都能买通?这得是何等能量?
“那……明日之事?” 阿四问。
“照常进行。” 玉芙蓉的眼中,重新凝聚起冰冷的光芒,“贷款的事,急也急不来,需从长计议。当务之急,是先清理掉这些在眼前乱爬的‘魑魅魍魉’。把水搅浑,让那些藏在下面的‘大鬼’,自己浮上来。”
她顿了顿,看向阿四:“颂猜那边,有新消息吗?关于那个刘管事,还有烟摊贩子?”
阿四点头,压低声音:“有。盯刘管事的人回报,他今晚散工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一趟沙面,进了一家日本人开的‘樱花馆’料理店,约莫半个时辰后才出来,神色如常。盯烟摊的人则发现,那个贩子在小顺子今天下午‘路过’后不久,也提前收了摊,去了码头另一头,与一个穿着体面、像是商铺掌柜模样的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各自分开。颂猜的人跟了那个‘掌柜’一段,发现他最后进了……‘永盛行’的后门。”
“永盛行?” 玉芙蓉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那是广州一家规模不小的本地商行,主营南北货,与“华南”偶有合作,但关系平平。其东家背景复杂,传闻与沙面某些势力有染,但从未听说与三井物产有直接关联。
难道……这潭水,比想象的还要浑?牵扯的势力,不止大岛茂一家?
魑魅魍魉,果然各显神通。
玉芙蓉的嘴角,再次勾起那抹冰冷刺骨的弧度。
也好。来的越多,这局棋,才下得越有意思。
“告诉颂猜,” 她缓缓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杀意,“给我盯死‘永盛行’,还有那个‘掌柜’。另外,明日三号大仓,让他的人,混在工人里进去。我要知道,每一个人的表情,每一句对话,甚至……每一次眼神的交汇。”
“是!” 阿四眼中燃起火焰,躬身领命。
静室内,油灯的光芒,似乎也因这无声弥漫的肃杀之气,而跳动得更加剧烈了几分。将玉芙蓉苍白沉静的脸,映照得半明半暗,如同潜伏在阴影中、即将亮出獠牙的……玉面罗刹。
魑魅魍魉,舞于暗夜。
而她,便要在这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做那个……执灯捉鬼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