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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兵对兵,将对将 七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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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五,酉时二刻(傍晚五点四十五分),广州城外,“悦来茶楼”。
残阳如血,将天边最后一抹光辉泼洒在城郊这片荒僻的土坡与稀疏的林梢上,也涂抹在“悦来茶楼”那略显陈旧、却带着几分江湖草莽气的黑瓦飞檐上。茶楼孤零零地矗立在通往佛山方向的官道旁,周围是几亩半荒芜的菜地与稀疏的竹林,地势开阔,却也易于设伏与瞭望。此刻,茶楼内外,看似与往日并无不同——楼下大堂散坐着几桌歇脚的脚夫与行商,跑堂的伙计懒洋洋地吆喝着,楼上雅间的窗帘半掩,透出昏黄的灯光与模糊的人影。
然而,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绷。连竹林间的蝉鸣,似乎都因这凝滞的气氛而变得时断时续,带着几分不安。
茶楼后院,一间不起眼的柴房内,阿四已换上一身利落的短打,腰间暗藏短刃与短铳,正透过门缝,锐利的目光紧锁着前院通往二楼的木梯。六名精选的“华南”护卫,同样乔装打扮,分散在茶楼各处——或扮作喝茶的客人,或扮作歇脚的苦力,或混在厨房帮工之中,看似松散,实则已将二楼那间预定进行交易的雅间,隐隐纳入了掌控范围。颂猜手下的精锐,则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潜伏在茶楼外的竹林、土坡、以及更远处的官道岔路口,无声地监视着每一条可能通往这里的路径。
酉时三刻,一分不差。
一辆不起眼的青呢小轿,在两名精悍家丁的护卫下,沿着官道缓缓而来,停在茶楼门前。轿帘掀开,苏怀瑾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酱色绸衫,脸上带着几分刻意流露的焦虑与疲惫,在阿四(扮作随从)的搀扶下,走下轿来。他手中,紧紧捧着一个沉甸甸的、用蓝布包裹的长方形木匣——里面是那批生丝的货单、仓房钥匙,以及一封玉芙蓉亲笔签押的、同意交易的文书。
几乎在同时,街道另一头,也传来了马蹄声响。宋老板骑着一匹毛色油亮的黑骡,身后跟着四名挑着沉重担子、腰胯短刀、眼神彪悍的挑夫,以及一个戴着玳瑁眼镜、账房先生模样的清瘦老者,笑眯眯地迎了上来。
“苏老板,久候了。” 宋老板翻身下骡,拱手为礼,笑容满面,眼神却如同最精明的秤杆,迅速扫过苏怀瑾手中的木匣,以及他身后的阿四和那两名家丁,心中似乎有了计较。
“宋老板客气。事急从权,叨扰了。” 苏怀瑾强打精神,拱手回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两人在茶楼门口寒暄几句,便在跑堂伙计殷勤的引领下,一同上了二楼那间早已备好的、挂着“清风”牌匾的雅间。账房先生与阿四紧随其后。那四名挑夫,则将沉重的担子挑到雅间门口,放下,手按刀柄,如同门神般分列两旁。
雅间内,陈设简洁,一张八仙桌,几把太师椅,窗明几净,窗外正对着那片荒坡与竹林,视野开阔。一壶上好的铁观音,正袅袅冒着热气。
分宾主落座。跑堂伙计斟上茶,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室内,一时陷入了短暂的、令人心悸的寂静。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与远处隐约的蝉鸣。
苏怀瑾深吸一口气,率先打破了沉默,将手中木匣放在桌上,缓缓打开,露出里面的货单、仓房钥匙与文书,声音低沉:“宋老板,货单在此,仓房钥匙也带来了。那批生丝,一共三百二十包,分存于二号仓甲字区与丙字区,品级、数量、入库时间,皆在单上写得明白。按我们谈好的价钱,现银交割。这是……玉董事长的亲笔签押文书,授权在下全权处理此事。”
宋老板的目光,在货单与文书上快速扫过,脸上笑意更浓,却并未立刻去看那些文件,而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啜了一口,目光似有意无意地瞟向窗外那片竹林,口中却道:“苏老板办事,自然是稳妥的。玉董事长的病情……唉,世事无常,真是令人唏嘘啊。不过,生意归生意,这现银嘛……”
他放下茶杯,对身后的账房先生微微颔首。
账房先生立刻上前,打开随身携带的一个小藤箱,从中取出一叠厚厚的、盖着广州几家大钱庄戳记的银票,以及几封沉甸甸的、封着火漆的银锭,整齐地码放在桌上,堆成一座小小的银山。
“这里是六千两规银的银票,以及两千两足色的纹银锭,合计八千两,一分不少。苏老板,您可以当面点验。” 宋老板笑容可掬,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怀瑾看着桌上那堆白花花的银两与银票,眼中却没有多少欣喜,反而掠过一丝更深的忧虑。他示意阿四上前点验。阿四动作娴熟,快速检验了银票的真伪与银锭的成色,片刻后,对苏怀瑾微微点头。
“数目没错。成色也好。” 苏怀瑾沉声道。
“那便好。” 宋老板抚掌一笑,“货单、钥匙、文书,我便收下了。苏老板,合作愉快。日后若还有什么‘难处’,尽可来找宋某。宋某别的不敢说,在这广州城里,还是有些门路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便要接过桌上的木匣。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木匣的刹那——
“砰——!!!”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的巨响,猛地从茶楼外传来!紧接着,是瓦片碎裂、木料折断的刺耳声响,与几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猛地一震!宋老板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苏怀瑾霍然站起,碰翻了手边的茶盏!阿四更是反应极快,瞬间拔出腰间短铳,护在苏怀瑾身前,目光如电,射向窗外!
只见茶楼外那片荒坡上,烟尘弥漫,一棵碗口粗的老槐树,竟拦腰折断!断口处,木茬嶙峋,仿佛被什么巨力硬生生撞断!烟尘中,隐约可见数条身影,正在激烈地搏杀、追逐!刀光闪烁,惨呼和怒吼声,混杂在一起,打破了黄昏的宁静!
“有埋伏!保护宋老板!” 账房先生尖声叫道!
门外那四名挑夫,也立刻抽出短刀,护在雅间门口,神色紧张地望向窗外。
“苏老板!这是怎么回事?!” 宋老板脸色铁青,猛地转向苏怀瑾,眼中充满了惊疑与愤怒,“莫非你们‘华南’的人,想吃黑不成?!”
苏怀瑾也是惊魂未定,连忙辩解:“宋老板误会!在下也不知发生了何事!难道是……有贼人觊觎这笔银两,想趁交易时动手?”
就在两人惊疑对峙之时,窗外那混乱的搏杀声,似乎渐渐平息,但烟尘依旧弥漫,看不清具体情况。
阿四的目光,却并未被窗外的混乱所吸引,反而更加锐利地,扫视着雅间内的每一个角落,以及……门外那四名挑夫的站位与眼神。她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外面的混乱,来得太巧,也太“热闹”了些。这更像是……调虎离山!
就在这时,雅间那扇原本紧闭的、通往隔壁房间的侧门,毫无征兆地,被从里面,轻轻推开了。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来人穿着一身极其普通的、灰布短打,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破旧竹笠,看不清面容。但他的身形,异常挺拔,带着一种与这身打扮格格不入的、属于军伍或官场的、沉稳而凌厉的气质。他手中,没有拿任何武器,只是背着手,静静地站在门口,目光透过竹笠的边缘,如同冰冷的探针,缓缓扫过雅间内每一个惊疑不定的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脸色苍白、强作镇定的苏怀瑾身上,又缓缓移向桌上那堆银两与木匣,发出一声极低的、仿佛带着无尽嘲讽与惋惜的叹息。
“苏先生,玉姑娘……好算计。只可惜,棋差一招。”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明显的北方官话口音,字正腔圆,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仿佛来自更高层面的、漠然的威压。
“外面的动静,是有人想提醒你们,或者……想吓跑你们。但真正的主角,从来都不是那些打打杀杀的莽夫。”
他缓缓抬起手,摘下了头上的竹笠。
露出一张约莫四十岁上下、面白无须、五官端正、却眼神阴鸷、嘴角带着一丝冰冷笑意的脸。这张脸,对于苏怀瑾和阿四而言,是完全陌生的。但那种属于“官场中人”的、长期颐指气使所形成的、不怒自威的气度,却绝非寻常江湖人或商贾所能伪装。
“在下姓佟,从京城来。受一位……与暹罗方面有旧的大人所托,向玉姑娘,讨要一件东西。”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刃,直刺向苏怀瑾:“那件东西,本不该由她带走。交出来,今日之事,或可善了。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那冰冷的目光,已足以让雅间内的温度,骤降至冰点。
兵对兵,将对将。
玉芙蓉布下的杀局,引来的,不仅仅是贪婪的鲨鱼,更是……来自京城、与暹罗有所牵连的、真正执棋的“将”。
而此刻,这枚“将”,已悄然越过她设下的所有明桩暗哨,出现在了这间决定“华南”命运的雅间之内,直指她最核心的秘密与……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