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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爱别离   四月廿 ...

  •   四月廿六至五月初十,春蓬府,东暖阁。

      国王那不容置疑的、决定着分离命运的旨意,如同悬于头顶、缓缓落下的铡刀,在给予玉芙蓉一线生机、用“还魂续命散”强行续命的同时,也将那“待其伤势稍稳,毒性尽除,可经得起舟车劳顿之后,遣送离开暹罗,永不得回,此生不得再见”的最终判决,冰冷地烙印在了两人之间。这判决,并未因玉芙蓉身体的缓慢康复而有丝毫更改或延缓,反而如同一道无形的、日益收紧的枷锁,随着她脉象渐稳、咳喘渐平、能勉强坐起、甚至能在侍女搀扶下于室内缓慢行走,而变得越来越清晰、沉重,迫在眉睫。

      “康复”本身,在这巨大的、名为“别离”的阴影笼罩下,也变得愈发苦涩、煎熬。每一次乍仑御医面带欣慰地宣布“脉象又强了一分”、“咳痰已清”、“今日可多进半碗参粥”,对玉芙蓉而言,都仿佛是在为那场注定到来的、冷酷的“送行”,添上一块稳固的基石,将她推向离那个男人、离这片承载了太多血泪与羁绊的土地,更远一步。她不再像最初那样,因身体的些微好转而感到丝毫喜悦,只是沉默地接受着一切治疗与调养,目光日益沉静,却也日益……空洞。那空洞并非茫然,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将所有激烈情感都强行冰封、压入灵魂最深处后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朱拉图自那日午后短暂的、压抑的见面后,便再未被允许踏入玉芙蓉的寝卧。国王的“恩典”似乎仅限于那一次“告别”。他依旧被“静养”在偏房,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制,与外界的联系几乎完全断绝。那两名冰冷的内侍与四名佩刀侍卫,如同最忠实的狱卒,日夜看守。他同样沉默着,日益消瘦,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眸,在偶尔望向隔壁方向时,会燃起一簇极其微弱、却异常执拗的、混合着无尽痛楚与深沉眷恋的火焰。那火焰,是支撑他在此绝境中,继续维持一线生机的、唯一的、微弱的光源。

      两人之间,隔着不过数丈的距离,数堵墙壁。却仿佛隔着整个无法逾越的、由王权、阴谋、病痛与命运共同构筑的、冰冷而坚固的世界。他们能清晰地听到隔壁传来的、她压抑的咳嗽声,侍女低声的交谈,药罐在炉火上翻滚的咕嘟声;也能隐约感觉到,他在偏房中,那漫长而压抑的、仿佛连呼吸都带着痛楚的沉寂。然而,咫尺,已成天涯。

      五月初五,端阳。

      暹罗宫廷并无过此节的习俗,春蓬府内亦无任何节庆气息。只有空气中,那挥之不去的药味,与一种属于离别前的、令人窒息的凝重。玉芙蓉的身体,在乍仑御医的精心调理与“还魂续命散”残存药力的缓慢滋养下,已有了长足的、堪称“奇迹”的好转。虽然依旧气虚体弱,行走需人搀扶,说话不可过久,脸色也总带着病后的苍白,但至少,那濒死的灰败与死气已彻底褪去,眼眸恢复了清亮,脉搏趋于平稳,咳嗽也仅余偶尔的轻嗽。按照乍仑谨慎的评估,再静养旬日,待天气更暖,便可尝试短途的、平稳的舟车之行——这,也意味着,离国王旨意中“可经得起舟车劳顿”的“送行”标准,不远了。

      这一日午后,阳光出奇地明媚,透过东暖阁敞开的窗棂,将寝卧内映照得一片亮堂,甚至带着几分初夏的暖意。玉芙蓉披着一件素白的夹衫,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膝上盖着薄毯。她没有看书,也没有做任何事,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庭院中,那几株在阳光下舒展着宽大叶片、绿意盎然的芭蕉,以及墙角一丛悄然盛放的、不知名的淡紫色小花。目光平静,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景物,望向了某个极其遥远、却又空茫的地方。

      侍女端来了今日的汤药与一碟精致的、用来佐药的桂花糖藕。玉芙蓉机械地接过药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对那碟香甜的藕片,却看也未看。

      就在这时,寝卧虚掩的门,被极轻地叩响了。不是侍女固定的送药时辰。

      玉芙蓉握着药碗的手,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她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地,将最后一口药汁咽下。

      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不是乍仑,也不是寻常侍女。

      是朱拉图。

      他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色的常服,身形在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瘦削单薄,脸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近乎透明的苍白。但他的脚步很稳,背脊挺直,一步步,走到离软榻数步之遥的地方,停下。目光,如同有了自己的生命,牢牢地、贪婪地,锁在窗边那个披着素衫、沐浴在阳光中的、沉静而苍白的侧影上。

      他似乎清减了些,但眼神……似乎比上次见面时,更多了一丝深沉的、难以言喻的东西。玉芙蓉缓缓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流窜过,带来一阵轻微的战栗,与更深沉的、冰冷的痛楚。

      没有言语。没有呼唤。只有目光,在静默的空气中,无声地交汇、流淌、确认。阳光在他们之间投下明亮的光柱,飞舞的微尘在其中清晰可见,却仿佛隔着一层永远无法穿透的、冰冷的玻璃。

      良久,朱拉图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不是上次那方素白锦缎包裹的契据印信。

      而是一个,极其小巧、朴素的、深褐色的、用某种细腻藤草编织而成的……同心结。结子编得并不十分精致,甚至能看出编织者手指的些微生疏与颤抖,但结体紧密,线条流畅,中心嵌着一颗米粒大小、温润洁白的珍珠。在暹罗民间,此物常被用作寄托情思、祈愿平安的寻常信物,算不得贵重,却心意深重。

      他走上前,将那只小小的同心结,轻轻放在玉芙蓉手边的软榻边缘,与那碟未曾动过的桂花糖藕并排。

      “这个……给你。” 他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却异常清晰平稳,仿佛已练习了千百遍,“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只是……听闻清国民间,亦有编结祈福之俗。此去路远,山高水长……愿它……能伴你一路平安。”

      他的目光,落在同心结上,又缓缓抬起,看向顏若的眼睛,那眸底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感,却被他强行压抑在那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之下:“回到广州,好生将养,勿要……再涉险地。‘华南’之事,量力而行,保全自身为首要。大岛茂……并非易与之辈,需得时时警惕。若遇难处……颂猜与周掌柜,皆可信赖。”

      他顿了顿,仿佛在抵抗喉咙的哽塞,也仿佛在下定最后的决心,声音更低,更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诀别般的郑重:

      “此生……得遇若若,朱拉图……死而无憾。”
      “然,天命弄人,缘悭分浅。前路漫漫,各自珍重。勿念,勿寻,勿……再为往事所困。愿你……余生安泰,觅得……真正的……平静喜乐。”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封的心湖最深处,艰难凿出,带着冰冷的寒气与绝望的深情。这不是情话,是遗言。是斩断,是放手,是将自己残存的生命与爱意,化作最冰冷、却也最沉重的祝福,强加于她,也强加于自己。

      顏若静静地听着,目光从同心结上,缓缓移向他的脸。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泪水,没有震惊,甚至没有明显的悲伤。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已将世间所有悲欢都看透、尝尽的、冰冷的平静。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映出她清晰消瘦的轮廓,和眼中那片同样深不见底的、冰封的湖。

      良久,她才极轻、极缓地,点了点头。然后,她伸出那只依旧没什么血色的、纤细的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仿佛触碰易碎梦境般,拂过那只同心结粗糙而温暖的表面,最终,将它轻轻握入掌心。

      “我……知道了。” 她开口,声音嘶哑微弱,却同样平静得令人心碎,“此物……我收下了。你的话……我也记下了。”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望向他,那冰封的湖面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破碎的光影,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你……也要保重。”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将这句话刻入他的灵魂,“暹罗的雨林湿热,你的身子……最忌潮气。汤药需按时服用,勿要……再劳心费神。帕翁昭……并非善类,国王心思……深沉难测。你身处其中,如履薄冰……万事,谨慎。”

      她没有说“等我”,也没有说“再见”。只是将最朴实、也最沉重的牵挂与担忧,化作这寥寥数语,交付于他。仿佛这已是他与她之间,最后的、仅存的、能坦然说出口的……告别。

      朱拉图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他猛地闭上了眼睛,仿佛无法承受她目光中那片深沉的平静与诀别。浓密的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浓重的、颤抖的阴影。袖中的手,死死攥成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微微颤抖。

      “我……该走了。” 他嘶哑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猛地转身,不再看她。阳光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射在光洁的地面上,孤独,决绝,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挺直的姿态。

      他一步一步,走向门口。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刀尖之上,踏在两人早已破碎淋漓的心上。

      就在他的身影即将再次消失在门外的刹那,玉芙蓉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很淡,却如同最细最韧的丝线,瞬间缠绕住了他即将离去的脚步,也缠绕住了两颗即将永远分离的灵魂。

      “朱拉图。”

      他再次停住。背脊,僵直如铁。

      玉芙蓉没有看他,只是依旧望着窗外那丛盛放的淡紫色小花,目光悠远,声音飘忽,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对着某个不存在的神明,许下最后一个、无人能听见的誓言:

      “这暹罗的紫鸢尾……开得真好。可惜……广州没有。”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了掌心中那只温润的同心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后路的、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但广州……有木棉花。开起来……像火一样。”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未尽之言,已如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了朱拉图最后的心防!广州的木棉花……像火一样……那是她的天地,她的战场,她浴火重生、或将凋零的地方。而那里,没有他。

      朱拉图僵立在门口,阳光将他笼罩,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满手冰凉的、虚无的空气。然后,那只抬起的手,无力地、颓然垂落。

      他没有回头。没有再说一个字。

      只是迈开脚步,一步,又一步,坚定地,决绝地,走出了寝卧的门,走进了门外那片明亮得刺眼、却也冰冷得彻骨的、初夏的阳光之中。

      沉重的门扉,在他身后,缓缓闭合。发出沉闷的、仿佛命运最终落锁的、令人心碎的声响。

      寝卧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阳光,依旧无声地流淌,将软榻上那个披着素衫、握着同心结、目光怔怔望着窗外紫花的、单薄而苍白的女子,笼罩在一片温暖而孤寂的光晕里。

      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是谓人生八苦。

      而这“爱别离”之苦,于他们而言,并非猝然的生死相隔,也非激烈的外力拆散。而是这般,在清醒中,在缓慢的康复中,在日益逼近的期限前,眼睁睁地、一点一点地,感受着那份深入骨髓的眷恋与羁绊,被名为“王命”与“现实”的冰冷巨力,一寸寸地剥离、扯断。如同凌迟,缓慢,清晰,且……不容反抗。

      掌心,同心结粗糙的触感,与那半枚温润的玉环,紧贴在一起。一暖一凉,一新一旧,却同样沉重得,几乎要压碎她纤细的腕骨。

      窗外,紫鸢尾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远处,隐约传来暹罗寺庙悠长沉浑的钟声,一声,又一声,仿佛在为这场无声的、却痛彻心扉的告别,敲响最后的、哀戚的尾音。

      路,已在脚下。分离,已成定局。

      从此,她在岭南的烽烟与商海中浮沉,他在暹罗的深宫与病榻间辗转。相隔山海,再无归期。

      唯有这掌中一点微凉的念想,与记忆中那片紫鸢尾的花影,或许将成为漫长余生中,偶尔刺痛心房、却也支撑着他们各自走下去的、唯一的、冰凉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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