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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归途   五月初 ...

  •   五月初十,晨,曼谷,渭南河(湄南河)码头。

      晨雾尚未完全散尽,如同潮湿的、灰白色的纱幔,笼罩着渭南河宽阔而略显浑浊的水面,也模糊了远处曼谷大皇宫那金碧辉煌、却在此刻显得格外遥远而冷漠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河水特有的、略带腥气的湿润,混合着码头特有的、煤烟、货物、汗水与劣质香料混杂的复杂气息。各种船只——蒸汽小火轮、中式帆船、暹罗传统的长尾船、甚至几艘悬挂着列强旗帜的旧式货轮——如同沉睡的巨兽,静静泊在雾气朦胧的岸边,只有零星早起的水手和苦力,在栈桥与甲板间忙碌,发出沉闷的吆喝与器物碰撞的声响。

      这并非玉芙蓉来时登陆的那个偏僻小码头。这是曼谷最大的、也是最“体面”的客货码头之一,通常用于接送外国使节、重要商贾,或是……执行某些不便声张的、带有官方色彩的“护送”任务。此刻,码头一角,一艘中等大小、船体漆成深灰色、悬挂着普通商船旗、却保养得异常精良的蒸汽轮船,正静默地停泊着。烟囱尚未冒烟,仿佛也在等待着什么。

      一辆没有任何徽记、通体漆黑的、帘幕低垂的马车,在四名同样身着便服、却神色冷峻、目光锐利的骑马侍卫的“护送”下,碾过潮湿的石板路,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这艘灰色轮船旁的栈桥入口。马车停稳,帘幕掀开。

      先下来的,是乍仑御医。他穿着朴素的深色长衫,手中提着一个不大的药箱,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忧虑,与一种近乎悲悯的复杂神色。他回身,从车厢内,小心翼翼地,搀扶下一个女子。

      是玉芙蓉。

      她穿着一身极其素净的、月白色细棉布裁制的、清国民间女子常见的斜襟衫裙,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的、薄薄的夹棉斗篷,用以抵御清晨河畔的寒意。长发在脑后松松地绾了一个最简单的髻,用一根毫无装饰的乌木簪固定,鬓边没有任何钗环。脸上未施脂粉,肤色是一种大病初愈后、久未见阳光的、近乎透明的苍白,眼下的淡淡青影,即使在这灰蒙蒙的晨光中,也清晰可见。唯有那双眼睛,在消瘦却依旧清丽的脸上,亮得惊人,沉静得如同一汪深不见底的、结了薄冰的寒潭,清晰地倒映着眼前这艘即将载她离去的灰色轮船,倒映着雾气朦胧的河面,也倒映着……这暹罗王都清晨,冰冷而陌生的天空。

      她的脚步,依旧有些虚浮,需靠着乍仑的搀扶,才能站稳。手中,紧紧攥着一个小小的、深蓝色的粗布包袱——里面是她仅有的几件换洗衣物,那半枚羊脂白玉环佩和半截断簪贴身藏着,掌心中,还紧紧握着那只深褐色的、嵌着珍珠的藤草同心结。除此之外,身无长物。

      没有送行的人群,没有离别的嘱托,甚至没有一个正式的、来自宫廷的“送别使者”。只有乍仑御医,奉国王之命(或是某种默许),负责“护送”她至码头,确认登船,并“移交”给船上那位早已等候的、由国王或帕翁昭指定的、负责此次“遣送”事宜的官员——一位面孔陌生、眼神精明、穿着体面绸衫的中年华人男子,以及两名同样陌生的、水手打扮、却目光沉凝的壮年男子。

      一切,都在一种刻意维持的、低调到近乎诡秘的静默中进行。仿佛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需要被秘密、稳妥、且不容差错地“处理”掉的、不合时宜的“物品”。

      乍仑御医将玉芙蓉扶到栈桥边,对那位中年男子微微点头,低声交代了几句关于她病情、所需药物、以及旅途注意事项的话。那中年男子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点头,目光在玉芙蓉苍白平静的脸上扫过,没有多余的寒暄或询问。

      交代完毕,乍仑转过身,看向玉芙蓉。老御医的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情绪,嘴唇翕动了许久,才嘶哑地、低声说道:“玉姑娘……此去路远,千万……保重。按时服药,勿要劳神。到了广州,若有不适,可按我留下的方子,寻信得过的医馆调理……你,多多珍重。”

      玉芙蓉静静地看着他,这个在她生命中最黑暗、最绝望的时刻,给予她最大帮助与守护的老人。她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对他福了一福,声音虽低,却清晰平稳:“乍仑大人,这些时日的救命之恩、回护之情,玉芙蓉……没齿难忘。您也……请多保重。”

      乍仑的眼眶瞬间红了,连忙别过头,摆了摆手,不忍再看。

      那中年男子对玉芙蓉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平淡无波:“玉姑娘,请登船吧。船即刻启航,莫要耽误了时辰。”

      玉芙蓉点了点头,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身后雾气中模糊的曼谷城廓,也没有再看一眼那辆送她来的、漆黑的马车。她深吸了一口那冰冷湿润、带着河水与离别气息的空气,然后,迈开脚步,踏上了那条通往灰色轮船的、微微摇晃的栈桥。

      她的脚步,起初还有些虚浮踉跄,但很快,便稳了下来。一步,又一步。走向那艘即将载着她,穿越暹罗湾,穿越南中国海,返回那个她阔别数月、却已物是人非的起点——广州的,冰冷的、钢铁的囚笼(或者说,方舟?)。

      就在她的脚步即将踏上轮船舷梯的刹那——

      “等一等!”

      一个嘶哑、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用尽生命最后力气喊出的声音,猛地从码头另一侧的雾气中传来!

      那声音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熟悉到刻骨铭心,陌生到……仿佛来自另一个遥远的、早已死去的时空!

      玉芙蓉的脚步,骤然僵住!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猛地转过身,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沉静如寒潭的眼眸深处,那片薄冰,瞬间龟裂,露出底下汹涌的、难以置信的惊涛骇浪!

      码头弥漫的灰白色雾气中,一个身影,正跌跌撞撞地、朝着栈桥的方向,奔跑而来!

      是朱拉图!

      他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色的常服,此刻却早已被清晨的露水与汗水浸透,紧贴在他瘦削得惊人的身体上,勾勒出嶙峋的骨骼轮廓。他的脸色,是一种濒死的、近乎透明的惨白,嘴唇毫无血色,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艰难痛苦的嘶声,仿佛下一秒就要咳出血来,或是直接晕厥过去。他的脚步虚浮踉跄,几次险些摔倒,却依旧不管不顾地、朝着她的方向,拼命地奔跑着,仿佛要用尽这具残破躯壳里最后的一丝力气,最后的一点时间。

      在他的身后,那四名原本守在马车旁的便服侍卫,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迟疑了一瞬,才慌忙追了上来,试图阻拦。可朱拉图却像是疯了一般,用他那枯瘦的手臂,拼命地挥舞、推开那些试图抓住他的手,目光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栈桥尽头、僵立在那里的玉芙蓉,口中只是嘶哑地、反复地喊着:“等一等!让我过去!让我……再看她一眼!就一眼——!!”

      混乱,争执,压抑的低喝声,在寂静的码头清晨,显得格外刺耳,也引来了远处一些水手和苦力好奇而茫然的目光。

      玉芙蓉呆呆地站在舷梯口,看着雾气中那个如同疯魔般挣扎、朝着她拼命奔跑而来的、苍白瘦削的身影。胸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间窒息!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带来一阵冰冷的眩晕。她想喊,想冲过去,可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只有握着同心结和包袱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站在玉芙蓉身边的那位中年男子,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他迅速上前一步,挡在了玉芙蓉与码头之间,对那四名便服侍卫沉声喝道:“还愣着做什么?!护送殿下回府!莫要惊扰了行程!”

      那四名侍卫似乎得到了明确的指令,不再犹豫,两人一左一右,强行架住了还在拼命挣扎的朱拉图,另一人则迅速挡在了他身前,隔绝了他望向栈桥的视线。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若若——!!” 朱拉图的声音,因极致的痛苦、愤怒与绝望,而完全变了调,凄厉得如同濒死野兽的哀嚎,在空旷的码头上回荡,刺得人耳膜生疼,也刺得玉芙蓉的心脏,鲜血淋漓!他疯狂地挣扎着,踢打着,目光穿过侍卫身体的缝隙,死死地、绝望地,望着栈桥方向,望着那个在雾气与人群阻挡中,越来越模糊的、月白色的身影。

      玉芙蓉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刻,再也无法抑制,如同决堤的江河,汹涌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雾气中那个疯狂挣扎、凄厉呼喊的身影。她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咸涩的泪水滚入口中,混合着血腥味。身体,因极致的悲痛与克制,而剧烈地颤抖着,几乎要站立不稳。

      “玉姑娘,请上船。” 中年男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平淡,冷静,不容置疑,如同最冰冷的命令。

      玉芙蓉闭上了眼睛。滚烫的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疯狂滑落。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强迫自己停止颤抖,强迫自己……转过身。

      然后,她不再看码头,不再看那雾气中绝望的挣扎与呼喊。只是挺直了那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脊背,一步一步,坚定地、却也仿佛用尽了毕生气力地,踏上了那冰冷的、摇晃的舷梯,登上了那艘灰色的轮船。

      身后,朱拉图那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呼喊,似乎骤然拔高,又仿佛被什么强行扼住,化作了破碎的、绝望的呜咽,最终,彻底淹没在清晨码头渐渐响起的、嘈杂的日常声响,与轮船汽笛猛然拉响的、沉闷而悠长的鸣响之中——

      “呜——!!!”

      汽笛声,如同最终的丧钟,宣告着别离的完成,也切割开了两人之间,最后那点微弱而绝望的视线联系。

      轮船缓缓离开码头,驶入雾气朦胧的渭南河主航道。玉芙蓉站在冰冷的船舷边,没有回头。泪水,早已被河面上凛冽的风吹干,在脸上留下冰冷的泪痕。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死死地望着前方,望着那越来越浓、越来越厚重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河面雾气,也望着雾气之后,那不可知的、通往广州的、漫长而冰冷的归途。

      掌心,那只藤草同心结,早已被汗水与泪水浸得潮湿,紧紧硌着皮肉,带来清晰的痛感。怀中,那半枚玉环,紧贴着心口,一片冰凉。

      归途。

      路的尽头,是熟悉的珠江,是未卜的“华南”,是虎视眈眈的大岛茂,是烽烟再起的乱世广州。

      而身后,是这片留下了她半条性命、也带走了她全部炽热情感与牵挂的、永远无法再踏足的、湿热的暹罗土地,和那个在深宫病榻、权力倾轧中,苦苦挣扎、此生或许再也无法得见的……男人。

      汽笛声渐远,终至不闻。唯有河风呼啸,水声潺潺,载着一具伤痕累累的躯壳,与一颗早已破碎淋漓、却不得不继续跳动的心脏,驶向那茫茫的、未知的、名为“未来”的、黑暗的海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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