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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康复之路   四月初 ...

  •   四月初七至廿五,春蓬府,东暖阁。

      国王那剂以冷酷的“仁慈”与无情的裁决换来的“还魂续命散”,如同在早已干涸龟裂、濒临彻底死寂的河床上,骤然注入了一股混合着岩浆与寒冰的、霸道而诡异的洪流。它未能立刻带来生机盎然的绿意与清泉,却以最蛮横、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强行冲开了那些被剧毒与死亡气息堵塞的“河道”,将那缕微弱到几乎湮灭的生命之火,从绝对冰冷的死寂深渊边缘,狠狠地、不容分说地,拖拽了回来,重新置于这具残破躯壳的中央,逼迫它,在这片废墟之上,重新开始缓慢、痛苦、却无比顽强的……跳动。

      康复之路,由此开始。然而,这绝非一条铺满鲜花与希望的坦途,而是一条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与寒冰之上,浸透着无尽痛楚、药物摧残、精神煎熬,以及那悬于头顶、日益逼近的、名为“分离”的铡刀的……荆棘之途。

      最初的三五日,是地狱的延续。药力与余毒在体内厮杀、交融、排斥所带来的剧痛与折磨,比毒发濒死时更加清晰、更加漫长、也更加……无处遁逃。玉芙蓉大多数时候依旧处于深度昏迷,或是因剧痛而意识模糊的状态。但她的身体,却对这内外交攻的痛楚,做出了最直接、也最惨烈的反应。

      高烧,在用药后的次日,如同回光返照般,再次汹汹燃起,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猛烈、持久。汗水如同打开了闸门的洪水,浸透了她身下层层铺就的软褥,也浸湿了乍仑御医和轮值侍女不停更换的布巾。她的脸颊在昏黄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即使不断用温水与蜜露润湿,也迅速再次干涸。浑身的骨骼肌肉,仿佛被无数细小的钢针反复穿刺、搅拌,带来一阵阵无法抑制的、剧烈的抽搐与痉挛。即使在昏睡中,她也常常因这无处不在的剧痛而无意识地呻吟、蹙眉,身体蜷缩,双手无意识地紧紧抓住身下的被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咳嗽与胸痛,也并未因毒血呕出而立刻缓解。那“还魂续命散”霸道的药力,似乎在与余毒搏杀的同时,也在强行冲刷、修复着她那受损严重的肺腑与心脉。每一次药力发作,都会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咳出的不再是纯粹的毒血痰液,而是混合了暗红、赤金、乃至青黑之色的、粘稠奇异的分泌物,散发着浓烈刺鼻的药味与腥气。胸口的闷痛与灼烧感,如同跗骨之蛆,日夜不休,让她即使在短暂的、相对平静的昏睡中,眉头也从未真正舒展。

      乍仑御医与两名被国王留下、专门负责玉芙蓉“康复调理”的太医,日夜轮守,不敢有丝毫懈怠。他们根据玉芙蓉脉象与症状的细微变化,不断调整着辅助汤药的配方与剂量,时用清热滋阴之品以制高烧,时用益气扶正之药以固根本,时用化痰通络之剂以平咳喘。针灸、药浴、熏蒸、按摩……各种手段轮番上阵,试图引导那霸道的药力归于正途,缓解她的痛苦,也抵御着可能因药力过猛或余毒反扑而带来的危险。

      而朱拉图,自那日以口渡药、几乎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后,便被国王留下的侍卫“请”回了东暖阁另一间早已收拾出来的、相对清净的偏房“静养”。美其名曰是让他“安心养病,勿再劳神”,实则是一种变相的软禁与隔离。那四名内侍(包括阿南)被撤走,换上了两名更加沉默、眼神更加冷硬、显然是国王或帕翁昭心腹的陌生内侍,与四名佩刀侍卫,日夜看守着他的房门,限制着他的活动范围。他的一日三餐、汤药,皆由专人送来,未经允许,不得踏出房门半步,更不得再踏入玉芙蓉所在的寝卧。

      然而,这物理的隔离,却无法阻断那穿透墙壁、日夜煎熬着他的、属于玉芙蓉的痛苦呻吟与艰难呼吸声,也无法阻止他通过乍仑御医每日谨慎而简要的病情回报,了解她每一丝细微的变化。他躺在偏房冰冷的床榻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陌生的承尘,耳朵却竖得极高,捕捉着隔壁传来的任何一点声响。每一次听到她因剧痛而发出的、哪怕极其微弱的闷哼,他的心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几乎要窒息。每一次乍仑带来“今日脉象稍稳”、“高烧略退”、“咳出秽物少许”的消息,他那死寂的眼眸中,才会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混合着巨大庆幸与更深痛楚的光芒。

      他不再疯狂,不再嘶吼,甚至不再多问。只是日复一日地,沉默地躺在那里,如同一个被抽空了所有灵魂与生气的、精致而苍白的傀儡。唯有那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线,和眼底深处那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绝望与执拗,还在证明着,那名为“朱拉图”的灵魂,并未真正死去,只是被更沉重、更巨大的痛苦与无能为力,冰封在了这具日益消瘦、却因“还魂续命散”的霸道药力间接滋养(他被迫服用了少量调和后的药剂以稳定自身)而勉强维持着一线生机的躯壳深处。

      十日后,四月中。

      持续的、炼狱般的高烧与剧痛折磨,终于如同退潮般,开始缓缓地、却真实地消退。玉芙蓉清醒的时间,开始渐渐多于昏迷。虽然每一次醒来,迎接她的依旧是深入骨髓的疲惫、全身仿佛散架重组般的酸痛、胸口挥之不去的闷堵、以及喉咙里无法抑制的、带着腥甜气息的轻咳。但至少,她的意识,不再是之前那种彻底的混沌与黑暗。

      她开始能模糊地辨认出守在床边的人影——大多是乍仑御医那张写满疲惫与担忧的老脸,或是轮值侍女小心翼翼、带着几分疏离与好奇的面容。她的目光,起初是涣散而茫然的,需要很久才能聚焦。然后,她会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用一种近乎本能的、带着巨大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的眼神,打量着这间熟悉又陌生的、奢华而压抑的寝卧,最后,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扇紧闭的、通往隔壁的房门方向。

      她在寻找。即使意识还未完全清醒,即使记忆依旧混乱模糊(中毒前后的记忆如同破碎的镜片),但某种深入骨髓的本能与牵挂,驱使着她,在每一个清醒的瞬间,去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个……应该守在她身边、给予她温暖与力量的身影。

      可是,没有。一次也没有。

      只有乍仑御医,在她目光投向房门、嘴唇微动,似乎想发出什么音节时,会立刻上前,用温热的布巾轻轻擦拭她的额角,低声地、带着安抚意味地说道:“玉姑娘,你醒了?感觉如何?殿下他……在隔壁静养,陛下有旨,需各自将息,不宜相见打扰。你好生养着,莫要多思。”

      陛下有旨……不宜相见……

      这几个字,如同最冰冷的楔子,每一次听到,都会让她本就虚弱不堪的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一种更深沉的、仿佛坠入无边寒渊的冰冷与空洞。她不再试图询问,只是缓缓地、重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颤抖的阴影。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边汗湿的发丝。

      十五日后,四月廿。

      身体的恢复,开始进入一个相对平稳、却更加磨人的阶段。高烧已彻底退去,剧痛也减轻为一种持续不断的、深入骨髓的酸痛与无力。咳嗽虽然依旧存在,但痰液已变得清稀,胸口的闷痛也舒缓了许多。最大的变化,是她开始有了清晰的饥饿感,虽然依旧只能吞咽下最稀薄软烂的米汤、参茸粥,以及乍仑特制的、加入了珍稀药材的药膳羹。

      她的神智,也一日日地清明起来。那些破碎的记忆,如同潮水退去后显露的礁石,逐渐拼凑出完整的、令人心碎的图景——国王的探视,帕翁昭的算计,那碟甜美的梅子,喉间泛起的杏仁味与剧痛,朱拉图绝望的嘶吼与滚烫的泪水,那混合着灼热与冰寒的霸道药汁渡入口中的触感,以及……最后,国王那冰冷而决绝的、决定着他们命运的旨意。

      每一个细节的清晰,都带来一阵新的、尖锐的痛楚。但玉芙蓉没有再哭。或许,泪水早已在那昏迷与高烧的日夜里流干。或许,是身体极度的虚弱,剥夺了她激烈宣泄情绪的能力。也或许,是一种更深沉的、属于“玉芙蓉”的、在经历了生死淬炼后,被迫生长出的、冰冷的坚韧与……认命般的清醒。

      她开始配合治疗。乍仑喂药时,她会努力吞咽,即使那药汁苦涩得让她皱眉。侍女为她擦拭、按摩时,她会尽量放松僵硬的身体。当乍仑扶着她,尝试让她靠着软枕,稍微坐起片刻时,她会用尽全身力气,配合着,尽管每一次坐起,都让她头晕目眩,冷汗涔涔。

      她的目光,依旧会常常飘向那扇紧闭的房门,但眼中已不再是单纯的寻找与困惑,而是多了一种深沉的、混合了无尽思念、担忧、以及一种了然于胸的、冰冷的悲哀的复杂情绪。她知道他在那里。知道他们之间,只隔着这薄薄的一堵墙,却已被那至高无上的王权,划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冰冷的鸿沟。

      廿日后,四月廿五。

      顏若已经可以在侍女的搀扶下,在床榻边缓缓坐上一盏茶的时间。虽然依旧气虚体弱,说话声音低微嘶哑,但至少,清晰的对话已然可以。她的脸上,终于褪去了那层骇人的死灰与透明,多了几分属于活人的、极其微弱的血色,尽管那血色淡得几乎看不见,且总带着一丝病后的苍白与憔悴。眼眸深处,那因剧毒与重创而一度涣散的光芒,也已重新凝聚,虽然依旧疲惫,却恢复了属于“玉芙蓉”的、那种沉静、清醒、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锐利。

      这一日午后,阳光难得地穿透了连日的阴霾,透过窗棂,在东暖阁寝卧内投下几道明晃晃的、带着飞舞微尘的光柱。玉芙蓉靠坐在床头,身上盖着轻软的丝绒薄被,手中无意识地、缓缓摩挲着一直贴身藏着的、那半枚温润的羊脂白玉环佩。目光,落在窗外那方被高墙切割出的、狭小的、却生机盎然的庭院一隅。几株芭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晃动的、斑驳的光影。

      就在这时,寝卧的门,被极轻地叩响了。

      不是侍女送药膳的固定时辰。玉芙蓉的心,莫名地微微一提。

      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侍女,也不是乍仑御医。

      是朱拉图。

      他站在门口,逆着廊下的光,身形依旧瘦削得惊人,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常服,越发显得脸色苍白,眉眼间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病容。但他的背脊,却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不曾弯曲的孤竹。他的目光,在踏入寝卧的瞬间,便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地、一眨不眨地,落在了靠坐在床头的玉芙蓉脸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空气停止了流动,声音消失了踪迹,连窗外摇曳的芭蕉叶,也仿佛定格。只有那两道目光,在寂静的空气中,无声地、贪婪地、却又带着无尽痛楚地,交汇、纠缠、确认。

      他看起来……好瘦,好憔悴。玉芙蓉的心,狠狠一抽,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掌心的玉环。

      她也……清减了太多,脸色苍白得透明,唯有那双眼睛,还亮着熟悉的光芒。朱拉图的喉结,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袖中的手,微微蜷起。

      没有言语。没有哭泣。没有呼唤。只有这长达数十个日夜分离、生死相隔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清醒的、面对面的凝视。目光中,流淌着千言万语,也流淌着比千言万语更加沉重、更加无解的、冰冷的现实与绝望。

      良久,朱拉图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迈步,走了进来。他的脚步有些虚浮,却异常平稳。走到离床榻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依旧胶着在她脸上。

      “你……好些了?” 他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久病的虚弱,却异常清晰。

      玉芙蓉缓缓地点了点头,嘴唇微微翕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气音:“……嗯。”

      又是一阵沉默。

      “陛下……今日准我,来见你一面。” 朱拉图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也让我……亲口告诉你,待你身体再好转些,经得起舟车劳顿……便要……送你离开。”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很慢,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喉间,也烫在玉芙蓉的心上。

      玉芙蓉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她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她缓缓地、再次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嘶哑,微弱,却同样平静得令人心碎。

      没有质问,没有哭闹,没有不甘的呐喊。只有这认命般的、冰冷的接受。

      朱拉图看着她,看着这张在生死边缘挣扎了月余、如今苍白憔悴、却依旧沉静坚韧的脸,胸腔里那颗早已冰冷死寂的心脏,再次传来一阵剧烈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绞痛。他想冲过去,想紧紧抱住她,想告诉她不要走,想带她逃离这里,逃到天涯海角……可脚下,却如同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肩上那无形的、名为“亲王”与“罪人”的枷锁,与门外那些冰冷的、代表着王权的注视,如同最坚固的牢笼,将他死死禁锢。

      最终,他只是缓缓地、从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是一个用素白锦缎包裹的、小小的、方方正正的物件。

      他上前一步,将那样东西,轻轻放在玉芙蓉手边的床沿上。

      “这个……你带着。” 他低声道,目光落在那样东西上,仿佛不敢再看她的眼睛,“里面……是‘广生行’周掌柜的联络方式,还有……我在香港、广州几处隐秘的产业契据与印信。颂猜会打点好一切。回到广州后……好好经营‘华南’,好好……照顾自己。”

      玉芙蓉的目光,缓缓落在那素白锦缎上。她没有去碰,只是静静地看着。良久,才极轻地、仿佛叹息般地说了一句:“……谢谢。”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阳光,在两人之间无声流淌,明明带着暖意,却仿佛隔着一层永远无法穿透的、冰冷的玻璃。

      “你……也要保重。” 玉芙蓉再次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目光终于重新抬起,看向他,那目光深处,是深不见底的眷恋、心疼,与一种近乎诀别的、冰冷的清醒,“你的身子……还需长久将养。勿要……再动气,勿要……再劳神。暹罗的江山……需要你。”

      朱拉图猛地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起伏,袖中的手,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楚,却远不及心中那万分之一。

      “我走了。” 他猛地转身,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哽塞。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那强行维持的平静与决绝,便会彻底崩塌。

      他一步一步,走向门口。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更加虚浮。

      就在他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门外的刹那——

      “朱拉图……”

      玉芙蓉的声音,很轻,很淡,却如同最锋利的针,瞬间刺穿了他所有的防备。

      他的脚步,骤然停住。背脊,几不可查地僵直。

      “……等我。”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攒力气,也仿佛在下定某个极其艰难的决心,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执拗的坚定,“等我……在广州,站稳脚跟。等……时局有变。你……要好好活着。我们……总会再见的。”

      这不是情话。这是一个承诺,一个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希望,一个支撑着她、或许也支撑着他,继续在这冰冷世间走下去的、唯一的、微弱的念想。

      朱拉图僵立在门口,背对着她。阳光将他瘦削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孤独,而决绝。

      良久,他才极其轻微地、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然后,不再停留,迈步,踏出了寝卧的门槛,消失在了门外廊下的阴影之中。

      沉重的门扉,在他身后,缓缓闭合。再次,将两人隔绝在两个世界。

      玉芙蓉依旧靠坐在床头,目光怔怔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指尖,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掌心中那半枚温润的玉环,和床沿上那方素白的锦缎。

      阳光,不知何时,悄然偏移,将床榻笼罩在一片温暖而孤寂的光晕里。

      康复之路,或许才刚刚走完最凶险的一段。而那条通往分离、通往未知远方、却也承载着一丝渺茫希望的路,已然在脚下,缓缓展开。前方是广州的腥风血雨,是“华南”的存亡挑战,是大岛茂的虎视眈眈,是孑然一身的漫漫征途。身后,是这暹罗深宫的冰冷枷锁,是那个在病痛与权力夹缝中苦苦挣扎的男人,是这段以血泪浇灌、却被迫戛然而止的乱世情缘。

      但,只要还活着,只要那口气还在,只要心中那点微弱的念想还未熄灭……路,就还得继续走下去。

      独自一人,亦要……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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