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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抢救   四月初 ...

  •   四月初六,戌时(晚上七点到九点),春蓬府,东暖阁。

      国王那不容置疑的、决定着玉芙蓉生死与两人未来命运的冰冷旨意,如同最后一块巨石,重重压在早已紧绷欲裂的心弦之上,让寝卧内本就凝滞压抑的空气,几乎彻底冻结、碎裂。然而,比这残酷的“生离”判决更迫在眉睫的,是玉芙蓉那缕在剧毒与虎狼疗法的双重摧残下,已然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随时可能彻底熄灭的、游丝般的生机。国王的命令冷酷,却也带来了唯一的希望——那瓶以朱拉图的政治生命与自由为代价、沾着君王算计与“仁慈”的、盛在羊脂白玉瓶中的王室秘药“还魂续命散”。

      用药的过程,在一种近乎悲壮、令人心碎的、死寂的肃穆中进行。乍仑御医与两名太医院院判,洗净双手,神情凝重,动作却异常迅捷精准。他们先以特制的、浸泡了多种解毒药草的银盆温水,再次为玉芙蓉仔细擦拭了全身,尤其是心口、眉心、手足心等要穴位置。然后,将玉芙蓉小心地从朱拉图僵硬冰冷的怀抱中移出,平放在早已铺好崭新洁净软褥的床榻之上。

      朱拉图如同被抽走了全身骨头,又像是灵魂已被那旨意剥离,只是呆呆地、目光空洞地望着乍仑等人的动作,任由他们动作。他的双臂,依旧维持着环抱的姿势,僵硬在半空,久久不曾放下。直到玉芙蓉被移开,他怀中骤然一空,那股支撑着他、也凌迟着他的、属于她的重量与温度彻底消失的瞬间,他才猛地一颤,仿佛从一场漫长而痛苦的梦魇中,被强行拽回了更加冰冷的现实。他挣扎着,想要爬过去,想要重新抓住她的手,可身体却因长时间的僵持、巨大的精神冲击与极致的虚弱,而完全不听使唤,只是徒劳地向前倾了一下,便重重地、瘫软在冰冷污秽的地面上,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依旧死死地、一眨不眨地,钉在床榻上玉芙蓉灰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上。

      国王拉玛六世,与帕翁昭·功帕披汶亲王,依旧站在寝卧门口附近,如同两尊沉默的、代表着权力与裁决的雕像。国王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床榻方向,仿佛在审视一场与己无关的、精密的医疗操作。帕翁昭则垂着眼睑,捻动着手中的佛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偶尔微微抬起的眼皮下,一闪而过的、难以捉摸的微光。

      “启封。” 乍仑御医深吸一口气,用微微颤抖的手,接过那名院判递来的、贴着明黄色王室封签的羊脂白玉瓶。他小心翼翼,用特制的银质小刀,刮去封蜡,揭开密封的玉塞。一股极其奇异、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气息,瞬间从瓶口弥漫开来。那气息,初闻是浓郁到化不开的、混合了数十种珍稀药材的、甘苦辛辣陈杂的复杂药香,其中似乎有百年老参的甘洌,有极品麝香的辛烈,有千年灵芝的沉郁,有雪山虫草的清苦,有南海龙涎的异香……数种乃至数十种顶级药材的气息,以一种玄妙的比例交织、融合,形成一种令人闻之便觉精神一振、却又隐隐感到心悸的霸道气息。但在这霸道药香的最深处,似乎还隐藏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冷的、仿佛来自幽冥的、令人莫名不安的寒意。

      “药引。” 院判低声道,递上一只同样由白玉雕成的小碗,碗中是半碗颜色金黄、散发着淡淡蜜香与奇异花香的粘稠液体,据说是以暹罗王室独有的、生于极寒之地的某种奇花之蜜,混合了数种珍禽异兽的初生之血,秘制而成,是激发“还魂续命散”药效的关键。

      乍仑将玉瓶微微倾斜,倒出约莫小指指甲盖大小的一撮暗金色、泛着奇异金属光泽的粉末,落入玉碗的药引之中。粉末入水,竟发出极其轻微的“嗤”声,冒出几缕几乎看不见的、带着异香的淡金色烟气。那粘稠的药引,在粉末落入后,竟开始自行缓缓旋转、沸腾,颜色由金黄渐转为一种瑰丽的、流转不定的赤金色。

      寝卧内,所有人的呼吸,似乎都随着那碗中奇异的变化而屏住了。连国王的目光,也似乎专注了些许。

      “金针,准备。” 乍仑沉声道,将玉碗交给一名院判捧着,自己则迅速取出一套全新的、长短不一、闪烁着幽蓝寒光的特制金针。他凝神静气,目光如电,扫过玉芙蓉全身要穴,然后,出手如风!

      “百会”透“神庭”!

      “印堂”贯“山根”!

      “膻中”连“巨阙”!

      “关元”通“气海”!

      “涌泉”接“太溪”!

      一根根幽蓝金针,以某种玄奥的次序与手法,迅疾而精准地刺入玉芙蓉头顶、眉心、胸口、小腹、足底等数十处生死大穴!每一针刺下,玉芙蓉那早已麻木僵直的身体,便会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含糊的、痛苦的闷哼。灰败的脸色,在金针的刺激下,时而泛起诡异的潮红,时而褪成更加骇人的死白。她的呼吸,也变得越发急促、艰难,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疯狂地挤压、揉搓着她的肺腑与心脉。

      当最后一根金针,刺入她足底“涌泉穴”时,所有金针的针尾,竟开始同时以一种极其轻微的幅度、同频率地微微颤动起来,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却令人心神不宁的“嗡嗡”声。玉芙蓉的身体,也随之开始出现一种有规律的、间歇性的、幅度更大的抽搐,仿佛她残存的生机,正在被这些金针强行唤醒、导引,与体内肆虐的余毒、及那濒临崩溃的脏腑,进行着最后、也是最惨烈的搏杀。

      “就是现在!” 乍仑低喝一声,额头上已是冷汗涔涔。他接过那碗已完全转化为瑰丽赤金色、散发着霸道药力与奇异寒意的药汁,用小银匙,舀起一勺,送到玉芙蓉唇边。

      然而,玉芙蓉牙关紧咬,昏迷中依旧带着本能的抗拒,药汁根本无法喂入。

      “殿下!” 乍仑猛地转头,看向瘫软在地、目光死死盯着这里的朱拉图,眼中充满了焦急与恳求,“需得以真气或体温,化开药力,助其吞咽引导!老臣……力有不逮!”

      真气?体温?朱拉图空洞的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他挣扎着,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手脚并用地,朝着床榻爬去。每动一下,都牵动着胸口的剧痛与四肢的麻木,带来一阵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可他不管不顾,只是死死盯着那碗药汁,和床上抽搐痛苦的玉芙蓉。

      他终于爬到了床边,用颤抖的、冰冷的手,支撑着床沿,勉强坐起。他看了一眼那碗赤金色的药汁,又看了一眼玉芙蓉紧咬的牙关和灰白的脸。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包括国王和帕翁昭——都瞳孔微缩的举动。

      他伸出手,从乍仑手中,接过了那碗药汁。没有用银匙,而是直接端到唇边,自己先含入了一大口那瑰丽赤金、散发着霸道气息与刺骨寒意的药液!

      “殿下不可!” 乍仑惊呼!这“还魂续命散”药性何其霸道猛烈,且是专门针对玉芙蓉体内混合奇毒与脏腑重创所配,健康之人贸然服用,恐有奇险!更何况朱拉图自己亦是沉疴在身,元气大伤!

      朱拉图却恍若未闻。那药汁入口,如同吞下了一口烧融的赤金与万载寒冰的混合物!极致的灼热与极致的冰寒,两种截然相反、却又同样霸道的药力,瞬间在他口中、喉间、乃至胸腹之中炸开!灼热如岩浆奔流,焚烧着他的经络;冰寒如九幽玄冰,冻结着他的脏腑!难以形容的巨大痛苦,让他浑身剧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如浆涌出!他死死咬着牙,强忍着那几乎要将他灵魂都撕裂的痛楚,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将那一大口混合了自己微弱体温与气息的赤金药液,含在口中,低头,对着玉芙蓉紧咬的牙关,覆了上去。

      他的唇,冰冷,颤抖,带着药汁的灼热与寒意,印上她同样冰冷、干裂、毫无血色的唇。舌尖,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蛮横的温柔与决绝,顶开她紧咬的牙关。然后,将那口混合了他生命气息、体温、以及全部绝望与希望的、滚烫又冰寒的药汁,一点一点,渡入她的口中,强行引导着她,吞咽下去。

      寝卧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金针颤动的微弱嗡鸣,玉芙蓉艰难吞咽的“咕咚”声,以及朱拉图那压抑的、因承受药力冲击而发出的、极其痛苦的闷哼。

      一口,又一口。每渡入一口药汁,朱拉图自己的身体,便会因那霸道药力的冲击,而剧烈地颤抖、痉挛一下,脸色更加惨白一分,嘴角甚至渗出了一缕暗红的血丝。可他不管不顾,只是执着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个动作,仿佛要将自己残存的生命力,也通过这交缠的唇舌与渡入的药汁,一同注入她的身体。

      当他将最后一口药汁渡入玉芙蓉口中,自己也几乎虚脱,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时,那碗中的赤金色药液,终于见了底。

      “金针导引!快!” 乍仑强压着心中的震撼与酸楚,急声对两名院判喝道。

      两名院判立刻上前,一人守住玉芙蓉头顶与胸口要穴,一人守住其小腹与足底要穴。四只布满老茧、却异常稳定的手,同时握住了刺在要穴上的金针针尾。他们闭目凝神,指尖灌注内力,以一种极其玄妙的韵律与力道,开始缓缓捻动、提插那些金针。

      随着他们的动作,玉芙蓉身体的抽搐,变得更加剧烈,也更加……有了一种奇异的、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梳理、引导的规律性。她那灰败的脸上,开始交替涌现出赤金、青黑、潮红、死白等数种诡异的色泽,如同有数股不同的力量,在她体内激烈地冲撞、厮杀、交融。她的呼吸,时而急促如风箱,时而微弱如游丝,时而发出尖锐的哮鸣,时而又是深长的、仿佛叹息般的吐息。

      忽然,她猛地睁开了眼睛!瞳孔剧烈地放大、收缩,里面布满了骇人的血丝与涣散的光芒,没有任何焦距,只是直勾勾地瞪着上方虚空,仿佛看到了极其恐怖的景象!与此同时,一股比先前呕出毒血时更加浓烈、更加腥臭、颜色也更加诡异暗沉的污血,猛地从她口中狂喷而出!这次的血,不再是纯粹的暗红,而是夹杂着诡异的金丝与青黑色絮状物!

      “毒血与药力相激,秽物排出!好征兆!” 一名院判又惊又喜地低呼道。

      污血呕出后,玉芙蓉那剧烈的挣扎与诡异的脸色变幻,似乎稍稍平复了一些。但她的身体,依旧在金针的引导下,间歇性地抽搐着,呼吸也依旧艰难。只是,那呼吸的节奏,似乎……比之前,稍稍平稳、有力了那么一丝丝?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断绝的死寂。

      “脉象!” 乍仑连忙再次搭上玉芙蓉的手腕。这一次,他的手指停留的时间更久,脸上的凝重之中,终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渗出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混合着巨大庆幸与更深忧虑的复杂神色。

      “脉象……稳住了!” 他嘶哑地、几乎是哽咽着说道,老眼中涌出热泪,“虽依旧沉细紊乱,弱不可察,然……然搏动已渐趋规律,心脉……心脉未绝!药力……药力似乎正在与余毒对抗,并……并开始缓慢修复受损的脏腑生机!只是……只是这过程,必将极其痛苦、漫长,且……仍有反复之险。”

      他看向几乎虚脱、瘫倒在床边、嘴角带血、目光却依旧死死盯着玉芙蓉的朱拉图,声音低沉而郑重:“殿下,玉姑娘的命……暂时抢回来了。然,此药霸道,后续调理,清除余毒,修复根基,非一日之功。且……陛下旨意……”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命是抢回来了,可这“抢”回来的命,依然脆弱不堪,前路更是被国王那不容置疑的旨意,断绝了与朱拉图相守的任何可能。

      朱拉图仿佛没有听到乍仑后面的话,只是呆呆地看着床榻上,虽然依旧昏迷、脸色惨白、呼吸艰难,但胸膛确实有了规律起伏、唇边血色也似乎淡去了一些的玉芙蓉。那空洞死寂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芒,一点一点,重新燃起,却又迅速被更深的、冰冷的绝望与痛楚所淹没。

      抢救。以最霸道的王室秘药,以最凶险的金针导引,以他残存的生命为引,终于将她从死亡深渊的边缘,强行拽了回来。

      可是,救回来了,然后呢?

      等待她的,是漫长的、痛苦的康复之路,是远离暹罗、永不得回的流放之途,是与他……永生不得相见的、比死亡更加残酷的、活生生的剥离。

      而这一切,都源自于那高高在上、冷酷而“仁慈”的——国王的命令。

      寝卧内,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玉芙蓉那依旧艰难、却持续存在的呼吸声,金针偶尔的微颤声,以及……窗外,那无边无际的、深沉的、仿佛要将一切希望与温暖都吞噬殆尽的、春寒料峭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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