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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国王的命令   四月初 ...

  •   四月初六,酉时末(傍晚七点),春蓬府,东暖阁。

      天光,如同燃尽的余烬,在窗棂外迅速褪去最后一丝惨淡的暖色,沉入浓稠的、带着春寒与湿气的靛蓝暮霭之中。东暖阁内,灯火早已次第燃起,却似乎无法驱散那自清晨毒发抢救后便深深沁入每一寸砖石、每一缕空气的、混合着血腥、药味、死亡气息与无尽压抑的阴冷。那场以朱拉图的政治生命与未来为筹码,向帕翁昭交换“还魂续命散”的疯狂豪赌,结果尚未可知。阿南自午后匆匆离去,至今未归。寝卧内,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与玉芙蓉时断时续、艰难痛苦的呼吸声中,被拉扯得无限漫长、凝滞。

      朱拉图依旧维持着清晨的姿势,半跪半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怀中紧紧拥着玉芙蓉。他的手臂早已失去知觉,身躯因长时间的僵持与极度的精神煎熬而不住微微颤抖,额前的冷汗混着污渍,一滴滴落在玉芙蓉灰白憔悴的脸上。乍仑御医强撑着疲惫不堪的老迈身躯,守在一边,时刻注意着玉芙蓉的脉象与气息,手中捏着银针,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反复。那两名内侍如同受惊的鹌鹑,缩在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令人几近崩溃的死寂等待,与窗外最后的天光一同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

      寝卧外,传来了并非阿南那急促慌乱的脚步声,而是一种更加沉重、整齐、带着某种不容侵犯的宫廷威仪的步履声,由远及近,径直朝着东暖阁而来!不止一人!

      朱拉图僵直的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震。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向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寝卧门扉。是帕翁昭带着“还魂续命散”回来了?还是……别的什么?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短暂的、令人心悸的寂静后,门,被从外面,以一种平稳而充满力量的力道,缓缓推开。

      出现在门外的,并非帕翁昭,也不是阿南。

      当先一人,身着深紫色、绣着繁复金线蟒纹的亲王常服,头戴七梁冠,面容肃穆,眼神沉静,正是帕翁昭·功帕披汶亲王。然而,他此刻并未站在最前方,而是略微侧身,落后半步。站在他身前,一身明黄色团龙常服,外罩同色软缎披风,身形瘦削,脸色在廊下摇曳的宫灯光线下显得愈发苍白憔悴,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不容侵犯的沉凝威仪的,赫然是——暹罗国王,拉玛六世!

      国王的身后,除了那名面白无须、眼神精亮的王公公,还跟着四名身着宫廷侍卫服色、腰佩长刀、神色冷峻的壮年侍卫,以及……两名太医打扮、手中各自捧着一个沉重锦盒的老者。

      国王……竟然亲自来了!在这夜幕初临、风波未定的时刻,亲临这刚刚经历生死浩劫、污秽未清的“春蓬府”东暖阁!

      寝卧内的空气,仿佛在国王踏入的瞬间,彻底冻结了。连玉芙蓉那艰难痛苦的呼吸声,似乎都微弱了下去。乍仑御医浑身剧震,慌忙跪伏在地,以额触地,不敢抬头。那两名内侍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只有朱拉图,依旧僵硬地跪坐着,抱着玉芙蓉,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挺直了他早已僵硬麻木的脊背。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怀中人灰白的脸,直直地、毫无避讳地,迎向门口那位身着明黄、代表着暹罗至高权柄的兄长。那目光中,没有了往日的恭顺、隐忍,甚至没有了清晨面对帕翁昭时的疯狂与暴烈,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混合了极致的疲惫、冰冷的绝望,与一种近乎认命般的、死寂的平静。

      国王拉玛六世的目光,在踏入寝卧的瞬间,便已扫过室内的一片狼藉——地面凝结的污血,散落的器械,空气中令人作呕的气息,以及……那对在血污与泪水中紧紧相拥、仿佛已被整个世界遗弃的、狼狈不堪的男女。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惊怒,也无悲悯,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能吸纳一切情绪的、古井无波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身为君王,见惯了生死、算计、与人性最不堪一面的、冰冷的漠然,与……某种更加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思量。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朱拉图脸上,停顿了片刻。兄弟二人的目光,在这污秽压抑的空间里,无声交汇。没有言语,却仿佛已道尽了一切——昨夜的威胁,清晨的交易,帕翁昭的算计,玉芙蓉的濒死,以及……这不可收拾、触目惊心的残局。

      良久,国王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鼎乾坤的威仪,清晰地在这死寂的寝卧内回荡:

      “王弟,你可知罪?”

      很平淡的一句问话。没有疾言厉色,却字字千钧,如同最沉重的枷锁,当头罩下。

      朱拉图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最终,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了头,将额头,轻轻抵在玉芙蓉冰凉的发顶。这是一个无声的、却再清晰不过的认罪姿态——为她,为他所做的一切,认罪。

      国王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那深沉的平静,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捕捉的情绪,但旋即又恢复了冰冷。他不再看朱拉图,而是将目光,转向一旁跪伏在地的乍仑御医。

      “乍仑。”

      “臣……臣在。” 乍仑的声音颤抖。

      “此女,” 国王的目光,落在朱拉图怀中昏迷不醒的玉芙蓉身上,语气平淡无波,“病情如何?可还有救?”

      乍仑连忙将玉芙蓉中毒经过、抢救情形、及如今危殆万分的状况,简明扼要地陈述了一遍,最后,声音哽咽地补充道:“……玉姑娘如今余毒未清,元气尽毁,心脉肺腑重创,又经虎狼之法强行激发,已是……油尽灯枯之象。若无对症奇药,恐……难以熬过今夜……”

      国王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直到乍仑说完,他才缓缓地、将目光,重新转向朱拉图,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帕翁昭王叔已向朕陈情,言你为救此女性命,不惜以亲王之尊,行胁迫之事,更愿以盐铁、军权等国之重器为质,换取‘还魂续命散’。此等行径,骇人听闻,有失国体,更辱及王室尊严。”

      朱拉图的身体,猛地一僵,抱着玉芙蓉的手臂,收紧了几分。他依旧低着头,没有辩驳。

      “然,” 国王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让寝卧内的空气,骤然又紧绷了数分,“此女于你,有救护之功;于王弟病情,亦确有益处。且此番中毒,事出蹊跷,关乎‘春蓬府’安宁,亦关乎王室体面。朕,不能坐视不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帕翁昭。帕翁昭垂手而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传朕旨意,” 国王的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着太医院,即刻以王室‘还魂续命散’,为此女祛毒续命,务必保住其性命。一应用药施治,由乍仑御医主理,太医院协同,不得有误。”

      “还魂续命散”!国王……竟然主动下旨,动用王室秘药,救治玉芙蓉!

      乍仑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狂喜!朱拉图的身体,也剧烈地颤抖起来,猛地抬起头,看向国王,眼中是巨大的、混合了惊愕、茫然、与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

      然而,国王接下来的话,却如同最冰冷的冰水,瞬间浇熄了那刚刚燃起的、微弱的希望之火,也让寝卧内的温度,骤降至冰点。

      “然,” 国王的目光,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落在朱拉图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此女身份特殊,来历不明,更兼卷入宫廷是非,中毒濒死。留于‘春蓬府’,于她,于你,于暹罗王室,皆非幸事。待其伤势稍稳,毒性尽除,可经得起舟车劳顿之后——”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朱拉图,望向了某个遥远而冰冷的方向,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定命运的冷酷:

      “着即遣送其离开暹罗,返回清国广州。此生此世,未经朕之许可,不得再踏入暹罗国境半步。你,朱拉图·波旺披萨,亦不得以任何方式,与其再有联络、纠葛。违者,以抗旨论处,严惩不贷。”

      遣送离开!此生不得再入暹罗!不得再有联络!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狠狠捅进朱拉图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他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他死死地瞪着国王,嘴唇剧烈颤抖,想要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破碎的气音。怀中的玉芙蓉,似乎也在昏迷中感受到了这毁灭性的宣判,身体几不可查地痉挛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痛苦的呻吟。

      国王对朱拉图的反应视若无睹,只是继续用那种平静到冷酷的语气说道:“至于你,王弟。忧思过重,行为失当,致使‘春蓬府’不宁,有损亲王体统。即日起,于‘春蓬府’中静心思过,无朕手谕,不得踏出府门半步。一应外务,暂且交由帕翁昭王叔代为处置。待你病体痊愈,心神宁定,再议其他。”

      软禁。交权。这是对朱拉图昨夜疯狂行为、以及试图以权换药之举的惩罚,也是……国王在帕翁昭步步紧逼、与朱拉图病情反复、行为失控之间,做出的最终、也是最有利于稳固当前朝局的“平衡”与处置。既用秘药救了玉芙蓉一命(全了“仁慈”与“王室体面”),又彻底根除了这个“不安定因素”,将其远远送走。同时,剥夺了朱拉图的自由与部分权柄,安抚(或者说奖赏)了帕翁昭,也确保了重病中的朱拉图,不再有能力掀起新的风浪。

      一石数鸟。冷酷,高效,不容置疑。这便是君王的手腕,是政治权衡下,最“合理”也最“无情”的结局。

      朱拉图呆呆地跪坐着,仿佛变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只有那死死抱着玉芙蓉、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的手,和胸膛里那仿佛已经停止跳动的、冰冷死寂的心脏,还在证明着,他还活着,还在承受着这比死亡更加残酷的、活生生的凌迟与剥离。

      国王不再看他,转向那两名捧着锦盒的太医,微微颔首。

      太医立刻上前,打开锦盒。其中一只锦盒中,是一个用整块羊脂白玉雕成的、巴掌大小的玉瓶,瓶身密封,贴着明黄色的王室封签。另一只锦盒中,则是配套的金针、玉杵、以及数样珍稀的辅药。

      “用药吧。” 国王淡淡道,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最寻常的公务。

      乍仑御医连忙叩首,颤抖着接过玉瓶与器械。他知道,这瓶中的“还魂续命散”,是玉芙蓉活下去的唯一希望,却也是……将她与朱拉图彻底分离、推向未知远方的、沾着君王冷酷算计的……“买命钱”。

      寝卧内,再次忙碌起来。只是这一次的忙碌,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令人心碎的沉默。太医与乍仑开始准备用药。帕翁昭垂手站在国王身后,目光平静无波。国王则负手立于门边,静静地看着,仿佛一位超然物外的裁判,在观看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无关痛痒的棋局。

      只有朱拉图,依旧一动不动地跪坐在原地,怀中紧紧抱着玉芙蓉,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望着那扇通往自由、也通往永恒分离的、紧闭的门扉,望着门外那浓得化不开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深沉的夜色。

      国王的命令,如同最坚固的枷锁与最锋利的铡刀,同时落下。锁住了他的身,也铡断了他与她之间,那历经生死、好不容易才续上的、脆弱的缘分。

      生离。或许,比死别,更加令人……痛不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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