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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解藥 四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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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五,夜,至初六,凌晨,春蓬府,东暖阁。
那一声凄厉绝望、几乎不似人声的“若若——!”,如同在死寂的东暖阁内投下了一枚炸雷,瞬间撕裂了所有维持表面的、脆弱的平静,也彻底引爆了朱拉图沉寂已久的、濒临崩溃的理智与情感。长久以来,因重病、因算计、因愧疚、因那无法言说的沉重未来而强行压制的、深不见底的恐惧、愤怒、与深入骨髓的爱恋,在这一刻,在亲眼目睹玉芙蓉口唇发绀、面色灰败、浑身冰冷抽搐、气息微弱地倒在自己床榻边、生命如同风中残烛般迅速流逝的惨烈景象面前,轰然决堤,化作了足以焚毁一切的、近乎疯狂的暴烈与绝望!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床上挣扎下来的。高烧未退的虚软,胸口的闷痛,四肢的无力,在此刻都被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狂暴的力量所压制、所驱散!他几乎是滚下床榻,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用那双枯瘦如柴、青筋暴起、不住剧烈颤抖的手,死死地、几乎是抠进玉芙蓉冰凉僵硬的胳膊里,将她冰冷瘫软的身体,连拖带拽地、用尽全身残存的、不可思议的力气,抱入自己同样冰冷颤抖、却因极致情绪而滚烫的怀中。
“若若!若若!你看着我!睁开眼睛看着我!” 他嘶吼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泪水混合着额角的冷汗,疯狂滴落在她灰败冰冷、毫无生气的脸上。他徒劳地拍打着她的脸颊,掐着她的人中,试图将一丝生气灌入这具迅速冷却的躯壳。可回应他的,只有她唇边不断溢出的一点带着诡异杏仁气味的白沫,和那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的、时断时续的脉搏。
巨大的、灭顶的恐慌,如同最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冻结!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捏得粉碎!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一片,几乎要跟着晕厥过去。
不!不能!他不能失去她!绝不可以!
“御医!快传御医!!” 他猛地抬起头,对着空荡荡的、只有雨声敲打的寝卧门口,用尽全身力气,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凄厉到极致的咆哮,“不——!乍仑!乍仑在哪里?!把她给我救回来!救不回来,我要你们全部陪葬——!!!”
他的声音,因极致的恐惧与暴怒而完全变了调,尖锐刺耳,在空旷的寝卧内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毁灭一切的疯狂。那四名内侍(包括阿南)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面无人色,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看到眼前景象,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两名侍卫也闻声闯入,佩刀出鞘半寸,神色惊疑不定。
“还愣着干什么?!去叫乍仑!立刻!马上!!” 朱拉图血红的眼睛死死瞪向门口,那目光中的疯狂与杀意,让两名侍卫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一名内侍连滚爬爬地冲了出去。
朱拉图不再看他们,只是死死抱着怀中的玉芙蓉,将她冰冷的脸颊紧紧贴在自己同样冰冷、却因剧烈心跳而微微颤抖的胸膛上。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冷,变硬,那微弱的脉搏,也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停止。巨大的绝望与冰冷的愤怒,如同两条毒蛇,疯狂噬咬着他的心脏。
是谁?是谁下的毒?是那碟梅子?目标是他,还是……她?帕翁昭?内务府?还是……别的什么人?无论你是谁,我朱拉图对天发誓,若她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要你们所有人,血债血偿,死无葬身之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仿佛时间都凝固了的等待与绝望中,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乍仑御医惊惶的呼喊,从门外传来。
“殿下!殿下!出了何事?!” 乍仑几乎是扑进来的,手中还提着那个从不离身的紫檀木药箱。当他看到朱拉图怀中玉芙蓉的模样时,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倒吸一口冷气!
“毒!她中毒了!是那碟梅子!救她!乍仑,我命令你,不惜一切代价,救活她!” 朱拉图猛地抬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乍仑,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属于亲王最后的威严与疯狂。
乍仑浑身一颤,来不及多问,立刻扑到跟前,手指颤抖着搭上玉芙蓉的腕脉,又迅速翻开她的眼皮查看,嗅了嗅她唇边白沫的气味,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惊骇:“是……是‘箭毒木’混合了‘相思子’提炼的剧毒!毒性迅猛,直攻心脉!这……这是宫廷秘制的……见血封喉之毒啊!”
“解药!” 朱拉图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死死抓住乍仑的手臂,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老人的骨头,“宫中必有解药!在哪里?!说!”
“有……有解药!” 乍仑被捏得生疼,却不敢呼痛,急声道,“但此毒解药配制极为复杂繁琐,所需药材珍稀,且需对症下药,根据中毒深浅、时辰调整分量!宫中太医院或许有备,但……但此刻夜深宫闭,且……” 他看了一眼朱拉图,又瞥了一眼门口神色各异的侍卫与内侍,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以朱拉图如今被“静养”的处境,想要深夜入宫取得解药,难如登天!帕翁昭的人,绝不会轻易放行,甚至可能暗中阻挠!
朱拉图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宫中太医院有解药,但拿不到!等他们层层通报、请示、配药送来,玉芙蓉早已毒发身亡,尸骨都凉了!
难道……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在自己怀里?!
不!绝不!
一个疯狂的、玉石俱焚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猩红的眼眸!他猛地松开乍仑,转头,目光如同淬毒的利刃,死死扫过门口那几名侍卫和内侍,最后,定格在脸色苍白、眼神闪烁不定的阿南身上。
“你!” 朱拉图指着阿南,声音冰冷得如同九幽寒冰,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不容置疑的命令,“立刻,去帕翁昭·功帕披汶亲王府!告诉他,朱拉图·波旺披萨,以暹罗亲王、先王嫡子、现任国王亲弟的身份,问他——是要一具毒发身亡、死因蹊跷、足以引发朝野震荡、甚至成为政敌攻讦把柄的亲王‘侍药女官’的尸体,躺在‘春蓬府’东暖阁;还是要他立刻、马上,将太医院‘箭毒木’与‘相思子’合毒的解药,连同配制此毒的御医或药师,一同送来!半个时辰!我给他半个时辰!时辰一到,若未见解药与人……”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地上气息奄奄的玉芙蓉,又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嘴角扯出一抹近乎残忍的、绝望的冷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我便点燃这东暖阁,与她……同葬于此!并将我亲笔所书、详述今日中毒经过、及帕翁昭‘关切’之情的绝命书,以亲王印玺加封,命人即刻呈送国王陛下,及……法国领事馆、日本领事馆!我倒是要看看,帕翁昭亲王,如何向陛下,向列国,解释这‘春蓬府’内,亲王与近侍女官,深夜‘自焚’的‘意外’?!”
这番话,如同又一道惊雷,在死寂的寝卧内炸响!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乍仑御医,也包括那几名侍卫和内侍!点燃东暖阁?同葬?绝命书呈送国王与外国领事馆?!这……这简直是疯了!是彻底的、不顾一切的、要与帕翁昭乃至整个暹罗宫廷同归于尽的疯狂威胁!
朱拉图却不管他们如何震惊,只是死死盯着阿南,那目光中的疯狂、决绝、与不容置疑的威压,让阿南浑身剧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还不快去?!” 朱拉图厉声喝道,因激动和虚弱,胸膛剧烈起伏,咳出一口带着血丝的痰,他却恍若未觉,只是用那双燃烧着地狱之火的眼睛,死死盯着阿南,“告诉她,我朱拉图,说到做到!半个时辰!滚——!”
阿南被他眼中的疯狂与杀意彻底慑住,再不敢有丝毫犹豫,连滚爬爬地,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出了寝卧,冲入了外面凄冷的夜雨之中。
寝卧内,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朱拉图粗重艰难的喘息声,玉芙蓉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窗外凄厉的雨声,以及……炭火在铜盆中,偶尔爆出的、细微却惊心的“噼啪”声。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朱拉图紧紧抱着玉芙蓉,将她冰冷的脸颊贴在自己滚烫的额头上,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迅速流失的生命。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的剧痛,在四肢百骸间蔓延。他能感觉到,她的脉搏,越来越弱,越来越缓,仿佛下一刻,那根维系着生命的细线,就要彻底崩断。
不……若若……撑住……求求你,撑住……你说过,要等我好起来,要一起看戏,要一起回广州……你不能骗我……你不能……
他在心中无声地、疯狂地呐喊,祈祷,诅咒。将所有能想到的神佛鬼怪,都祈求了一遍,也诅咒了一遍。
就在他几乎要彻底绝望,感觉怀中身体最后一点温度也要消散,那疯狂的同归于尽的念头即将化为实质的行动时——
寝卧外,传来了急促的、纷乱的脚步声,和……车轮碾过湿滑地面的声音!
门,被猛地推开。
当先进来的,不是阿南,也不是帕翁昭。而是一个穿着深紫色绸袍、面白无须、眼神阴沉的内侍官,正是帕翁昭的心腹之一。他身后,跟着两名太医打扮的老者,以及四名抬着一口沉重檀木箱子的健壮内侍。而帕翁昭·功帕披汶亲王本人,竟然也……亲自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身上披着厚重的墨色斗篷,肩头被雨水打湿,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阴沉、难看,目光复杂地扫过寝卧内一片狼藉、惨烈无比的景象,最后,落在死死抱着玉芙蓉、如同护着幼崽的濒死猛兽般、目光猩红疯狂地瞪着他的朱拉图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狠狠相撞,无声交锋,仿佛有火花迸溅。
片刻的死寂。
帕翁昭缓缓抬步,走了进来。他的脸色依旧难看,但声音却已恢复了惯有的、那种令人厌恶的、带着矜持与压迫感的平静:
“殿下何至于此?些许误会,竟要闹到同归于尽、惊动陛下的地步?” 他看了一眼朱拉图怀中的玉芙蓉,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此女中毒,老臣亦感震惊。特命太医院两位院判,携对症解药及所需器械前来。然,此毒猛烈,解药亦需对症下量,且有风险。是否施救,如何施救,还需……”
“少废话!” 朱拉图嘶声打断他,声音因极致的虚弱与激动而颤抖破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疯狂的决绝,“解药!立刻!施救!她若活,今日之事,我或可暂不深究!她若死……帕翁昭,你知道后果!”
帕翁昭的脸色,瞬间又阴沉了几分。他死死盯着朱拉图,仿佛在权衡,在算计。良久,他才缓缓地、几不可查地,对身后那两名太医点了点头。
“尽力施救。” 他淡淡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那两名太医连忙上前,从檀木箱中取出数个药瓶、银针、药杵等物。一人迅速再次为玉芙蓉诊脉、查看瞳孔舌苔,另一人则开始配制解药,动作迅捷,却带着一种宫廷御医特有的、近乎刻板的精准与谨慎。
朱拉图不再说话,只是紧紧抱着玉芙蓉,一眨不眨地、死死地盯着太医的每一个动作,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也通过这目光,注入到她的身体里去。乍仑御医也在一旁紧张地协助、观察。
寝卧内,只剩下解药配制时器皿碰撞的轻微声响,太医低声交流的术语,窗外凄冷的雨声,以及……朱拉图那压抑的、粗重的、仿佛随时会断绝的喘息声。
时间,在生死边缘,缓慢地、煎熬地、却又带着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希望地……流淌着。解药,终于来了。可这以疯狂与同归于尽的威胁换来的、沾染着阴谋与算计的解药,真的能……从死神手中,夺回那个为他燃尽生命之火的女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