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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颜若中毒 四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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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五,夜,春蓬府,东暖阁。
连续数日的阴霾与湿冷,终于在入夜后,化作了一场淅淅沥沥、无休无止的冷雨。雨滴敲打在东暖阁的琉璃瓦和紧闭的雕花窗棂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如同无数细小的、冰冷的鼓点,敲在早已紧绷到极致的心弦上,更添一份挥之不去的、令人心烦意乱的潮湿与阴郁。东暖阁内,炭火比往日烧得更旺些,试图驱散那从门窗缝隙、砖石墙壁中丝丝渗入的寒意与潮气,却只让空气变得越发燥热窒闷,混合着浓烈的药味、沉水香,以及一种属于久病之人的、难以言喻的衰颓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朱拉图傍晚时服了乍仑新调整的、加了安神成分的汤药,咳喘稍平,胸痛似乎也略有缓解,难得地陷入了一种相对安稳的浅眠。只是眉头依旧紧锁,即使在睡梦中,呼吸也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仿佛随时会被惊扰的脆弱。玉芙蓉守在一旁,用温热的布巾,一遍遍擦拭他额角、脖颈因低热和室内燥热而渗出的细密虚汗。她的动作极轻,极柔,目光却一眨不眨地落在他苍白消瘦的脸上,不错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连日的煎熬与高度紧绷,让玉芙蓉自己也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虚脱。眼前时常阵阵发黑,耳鸣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痛。胸口仿佛堵着一团湿冷的棉花,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却又带着一种莫名的、隐隐的悸动与不安。她只当是自己劳累过度,精神不济,强撑着不肯有丝毫松懈。
亥时三刻(晚上十点左右),轮到那名叫阿南的内侍送来夜间的汤药与一小碟精致的水晶糖渍梅子——这是朱拉图近日唯一愿意稍作品尝、用以缓解汤药苦涩的零嘴。药是乍仑御医亲自煎熬、过滤后,交由内侍送来的,照例由玉芙蓉在阿南面前试温、浅尝一口。梅子则是内务府统一配送的御用茶点,用剔透的水晶盏盛着,颗颗饱满,色泽诱人,散发着清甜的果香与蜜糖气息。
阿南将托盘轻轻放在床边小几上,垂手退到一旁,目光低垂,与往常无异。玉芙蓉端起药碗,试了试温度,略有些烫口,便用小银匙轻轻搅动散热,同时,用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拈起一颗糖渍梅子,放入口中。梅子入口,酸甜适中,果肉软糯,蜜汁清润,似乎比平日所食,味道更加浓郁甘美些,隐约还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类似于杏仁的奇异香气。玉芙蓉并未多想,只当是今日的梅子腌制得格外好,或是自己口中因长期试药而发苦,尝起来格外清甜。
她将药碗搅得温度适宜,又浅尝了一小口,确认无异,才扶起昏睡中的朱拉图,小心翼翼地,将汤药一勺勺喂他服下。朱拉图在睡梦中微微蹙眉,本能地抗拒着药味,但在玉芙蓉轻柔的哄劝和喂入一颗梅子后,还是勉强将药汁吞咽了下去。喂完药,玉芙蓉又用清水替他漱了漱口,仔细擦净嘴角,才扶他重新躺好,掖好被角。
做完这一切,她自己也觉得口干舌燥,胸口那股莫名的烦闷与悸动似乎更明显了些。她看了一眼那碟梅子,忍不住又拈起一颗,放入口中。酸甜的汁液在口中化开,暂时压下了喉头的干渴与苦涩,那丝奇异的杏仁香气似乎也更明显了些,但很快又被更浓郁的甜味覆盖。
阿南默默地收拾了药碗,端起空托盘,对玉芙蓉微微躬身,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寝卧的门。
玉芙蓉重新坐回床边的矮凳上,守着他。窗外的雨声似乎更急了些,敲打得人心烦意乱。胸口的闷堵感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渐渐加剧,变成了一种清晰的、带着锐刺的隐痛,仿佛有细小的针,随着心跳,一下下扎在心房上。同时,一种莫名的、冰冷的麻痹感,从四肢末端开始,极其缓慢地、却不容忽视地,向上蔓延。指尖最先感到发麻、发凉,紧接着是手掌、手腕……伴随着一种奇异的、类似醉酒般的轻微眩晕与漂浮感,视线也开始有些模糊,看东西仿佛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
她用力甩了甩头,想驱散这不适感,以为是太过疲惫所致。可那麻痹与隐痛,却如同附骨之疽,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不容忽视。心跳,不知何时开始失去了平稳的节奏,时而狂跳如擂鼓,撞得她耳膜生疼,胸口闷痛欲裂;时而又骤然放缓,慢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停止,带来一种濒死的、深沉的恐慌与窒息感。
不对……这感觉不对!
玉芙蓉猛地意识到了什么,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直窜头顶,让她本就眩晕的头脑骤然清醒了一瞬!她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肤色在昏黄的宫灯下,透出一种不正常的、隐隐的灰败。她想起那梅子中奇异的杏仁香气,想起那越来越明显的心悸与麻痹……
杏仁香气……心悸……麻痹……
一个可怕的、她曾在码头听闻过的、关于某种剧毒的零星知识,如同闪电般劈入她混乱的脑海!某种取自南方某种树木果实或种子的剧毒,无色或微黄,气味似苦杏仁,中毒初期症状便是口舌发麻、心悸胸闷、呼吸困难……
是毒!那碟糖渍梅子里……被下了毒!目标……或许是朱拉图,但阴差阳错,被她这个“试食”的侍药女官,先一步尝到了!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巨手,瞬间扼住了她的喉咙!她想要呼喊,想要站起来,想要去告诉乍仑,想要……再看一眼床上的朱拉图。可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嘶哑破碎的气音,全身的力气仿佛在瞬间被抽空,麻痹感如同潮水,迅速淹没了她的四肢百骸!她试图抓住床沿,手指却只是无力地滑过光滑的木头,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软倒,“噗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
眼前的光影剧烈晃动、旋转、变暗。耳边,朱拉图似乎被这声响惊动,发出一声模糊的、带着疑问的呻吟,和一阵急促虚弱的咳嗽声。可她已无力回应,也无力抬头。视线最后聚焦的,是床榻边垂落的一角明黄色锦褥,和地面上自己那只微微抽搐的、指尖泛着诡异青灰色的手。
胸口的剧痛达到了顶点,仿佛有无数把烧红的锉刀在同时搅动心脏。呼吸变得极其困难,每一次吸气,都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却只吸入了更多冰冷而稀薄的、令人窒息的空气。冰冷的麻痹感,如同最温柔的死亡拥抱,从四肢迅速蔓延向躯干,向心脏,向大脑……
要死了吗?就这样……死在这里?死在离他这么近,却又仿佛咫尺天涯的地方?死在……又一次为他挡下的、阴险的算计之下?
不……不甘心……还没看到他真正好起来……还没听到他再叫一声“若若”……还没……和他一起离开这里……
无尽的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从视野的边缘迅速蔓延,吞噬了最后一点光亮,也吞噬了她所有残存的意识。在彻底沉入那冰冷、寂静、永恒的黑暗深渊之前,她似乎用尽了灵魂最后一点力气,将头,极其艰难地、微微地,转向了床榻的方向……
然后,一切归于死寂。只有窗外凄冷的雨声,依旧不依不饶地敲打着,如同为这悄然凋零的生命,奏响一曲无声的、哀戚的挽歌。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已是永恒。
在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与死寂中,玉芙蓉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变成了一缕轻烟,飘飘荡荡,无处着落。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解脱般的疲惫与……茫然。
忽然,一点极其微弱的、滚烫的湿意,滴落在她冰冷麻木的脸上。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温热,咸涩,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心碎的气息。
是谁……在哭?
然后,一个声音,穿透了厚重的黑暗与死亡的屏障,如同从极其遥远、却又仿佛近在耳畔的地方传来,嘶哑,破碎,颤抖得不成样子,充满了玉芙蓉从未听过的、极致的惊惶、恐惧、与……一种近乎崩溃的绝望:
“若若——!醒醒!你看着我!睁开眼看我!不准睡!我不准你睡!听到没有!颜若——!!”
是……拉图?
那声音如此凄厉,如此绝望,仿佛濒死的野兽发出的、最后一声哀嚎,带着能撕裂灵魂的力量,狠狠撞进玉芙蓉即将彻底消散的意识深处!
紧接着,一双冰凉、枯瘦、却用尽全身力气、颤抖得如同秋风落叶般的手,死死地、几乎要捏碎她骨骼般,抓住了她同样冰冷的手。那力道如此之大,带来清晰的痛楚,却也像是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刺穿了那层包裹着她的、冰冷的死亡外壳。
“御医!快传御医!不——!乍仑!乍仑在哪里?!把她给我救回来!救不回来,我要你们全部陪葬——!!!”
那声音的主人,似乎彻底疯了,狂乱了,失去了所有理智与镇定,只剩下最原始、最暴烈的恐惧与……毁灭一切的疯狂。是朱拉图。只能是朱拉图。可这声音里的情绪,如此陌生,如此……骇人。
玉芙蓉想回应,想告诉他,她在这里,她还没死透。可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更多的、滚烫的液体,混合着那咸涩的泪水,不断滴落在她的脸上,唇上,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属于“生”的触感与温度。
混乱的脚步声,惊恐的呼喊声,器物碰撞的声响……外界的声音,如同隔着厚重的水层,模糊地传来。但那只死死抓着她、仿佛要将她灵魂也一同攥住的手,和那不断滴落的、滚烫的泪水,却成了连接她与这个冰冷世界、与那濒临崩溃的嘶吼声主人之间,唯一的、脆弱的纽带。
中毒。死亡。濒临消散。
然而,就在这绝对的黑暗与冰冷的尽头,那绝望到几近疯狂的呼喊,那紧紧攥住不放、几乎要捏碎她骨骼的手,和那滚烫的、咸涩的、不断滴落的泪水……却像是一簇微弱到极致、却顽强燃烧在无边雪原上的火苗,以某种不可理喻的方式,灼烫着她即将沉寂的灵魂,也隐约照亮了那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死亡深渊边缘,一丝……极其渺茫的、属于“生”的、微弱的……裂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