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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痛楚与煎熬   三月廿 ...

  •   三月廿七至四月初五,春蓬府,东暖阁。

      国王的“口谕”如同在密不透风的铁幕上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隙,透进一缕微弱却真实的天光,但也让铁幕内早已腐朽沉闷的空气,开始了更加剧烈而无形的对流与撕扯。那场因一碗粥而起的、惨烈无声的争执,并未随着玉芙蓉崩溃的哭喊与朱拉图沉默的泪水而真正平息。它更像是一块被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滔天巨浪在表面渐渐平复后,其引发的暗流与漩涡,却在更深、更不可见的地方,持续不断地侵蚀、撕扯着两人的身心,将“痛楚”与“煎熬”这两个抽象的词,具象为每一寸呼吸、每一个眼神、每一记心跳中,无休无止的钝痛与窒息。

      朱拉图的病情,进入了另一种更加磨人、也更加凶险的阶段。持续的高热褪去后,并未带来期待的清爽与安宁,反而留下了一种深入骨髓的、仿佛从内脏最深处渗出的虚乏与钝痛。他的咳嗽,变得绵长而压抑,不再是之前那种剧烈的呛咳,而是一种仿佛从肺部最深处、被某种粘稠沉重的东西拖拽着、极其艰难地、一声接一声、似乎永无止境的低咳。每一声咳嗽,都让他的胸膛剧烈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在苍白与不正常的潮红之间交替,嘴唇因用力而微微发绀。咳到极处,他会猛地弓起身子,用手死死抵住胸口,仿佛那里有烧红的烙铁在炙烤,喉间发出“嗬嗬”的、令人心悸的痰鸣与嘶响,却往往咳不出多少实质的痰液,只将本就微弱的气息搅得更加散乱不堪。

      乍仑御医的眉头,再也没有真正舒展过。诊脉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指下的脉搏,时沉时浮,时急时缓,如同风中残烛,飘摇不定。他调整了数次药方,增加了润肺化痰、理气平喘的药材,甚至尝试了暹罗宫廷秘传的、以珍贵香料与草药熏蒸的法子。然而,那缠绵不去、如同附骨之疽的咳喘与胸痛,却似乎有了自己的生命,顽固地盘踞在朱拉图残破的躯体里,以最缓慢、却也最不容置疑的方式,消磨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元气与生机。

      “殿下此症,非独风寒痰热。乃沉疴久积,心肺俱损,更兼忧思郁结,肝气横逆,上犯于肺,下耗肾元。” 一日诊脉后,乍仑对守在一边、面色惨白的玉芙蓉低声叹道,眼中充满了医者面对顽疾时的无力与沉重,“汤药针灸,可缓其标,然难治其本。若心结不解,神气不复,纵有仙丹灵药,亦恐……难以回天。”

      心结。又是心结。玉芙蓉听着,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脚底直窜头顶。她看着床上那个在又一次咳喘暂歇后、疲惫地闭上眼、胸膛依旧微微起伏的男人,他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即使昏睡中,眉头也因胸口的隐痛而微微蹙着,仿佛连梦境都被病痛所侵染。她知道,那“心结”是什么。是帕翁昭步步紧逼的算计,是国王莫测高深的“仁慈”,是暹罗波谲云诡的朝局,是肩上未卸的责任,是远方未定的基业,更是……对她那份深重如海、却又自觉无法承载、无力回报的情感的、巨大的愧疚与恐惧,以及那日争执后,两人之间那层未曾捅破、却厚重如墙的、冰冷的隔阂与沉默。

      身体的痛楚,与内心的煎熬,如同两条交缠的毒蛇,日夜不停地噬咬着他的神魂,也凌迟着玉芙蓉的心。

      玉芙蓉自己的日子,同样在一种极致的、分裂的煎熬中度过。一方面,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东暖阁内这有限“松绑”后、实则更加微妙的局面。留下的两名内侍,眼神日益复杂,送药送膳的流程虽简化,但每一次交接,她都不敢有丝毫懈怠,查验、试温,亲力亲为,神经时刻绷紧如满弓。她要留心一切细微的变化——今日的药材颜色是否稍深?送来的粥品气味可有异样?朱拉图咳出的痰液颜色如何?他每一次呼吸的深浅,每一次脉搏的跳动,都牵动着她全部的注意力。

      另一方面,她与朱拉图之间,那日争执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平静”。他不再明确拒绝饮食汤药,甚至在她喂服时,会极其配合地微微张口。但她能感觉到,那只是一种机械的、抽离了情感的顺从。他的目光,大多数时候是涣散的,落在虚空,或是窗外那片永远灰蒙蒙的天空。即使偶尔与她的目光相接,那眸底也仿佛蒙着一层厚重的冰雾,隔绝了所有情绪的流动,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不再主动与她说话,即使她低声絮语,他也常常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回应,仿佛她的话语只是穿堂而过的、无关紧要的风。

      只有在他被剧烈的咳喘和胸痛折磨得无法忍受时,在那意识模糊、卸下所有心防的脆弱时刻,他才会无意识地、死死抓住守在床边、同样面色惨白、浑身颤抖的玉芙蓉的手。指尖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会从喉间溢出破碎的、痛苦的呻吟,含糊地、一遍遍地重复着几个模糊的音节,像是“痛”,又像是“若……若……”,泪水混着冷汗,从紧闭的眼角不断滑落。

      每到这时,玉芙蓉的心便如同被放在烈火上反复炙烤,疼得几乎要碎裂开来。她只能紧紧回握住他的手,用自己同样冰凉颤抖的手,徒劳地试图传递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与力量,用嘶哑的声音,一遍遍地在他耳边低语:“我在……拉图,我在这里……忍一忍,很快就好了……我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可一旦那阵最剧烈的痛楚过去,他稍微清醒,便会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而僵硬地,松开了紧握着她的手。目光重新恢复那令人心寒的平静与疏离,仿佛方才那脆弱而无助的依赖,只是一场不堪回首的、属于病痛的可耻幻觉。

      这种极致的靠近,与瞬间的推远,这种在绝望的痛楚中彼此依存,又在清醒的煎熬中刻意疏离的撕裂感,日夜折磨着玉芙蓉。她觉得自己仿佛被活生生劈成了两半。一半是那个必须冷静、坚强、寸步不离守护他生命的“侍药女官”玉芙蓉;另一半,是那个在夜深人静时,看着床上他沉睡中依旧痛苦蹙眉的侧脸,会无声地泪流满面、心脏疼得蜷缩起来、几乎要窒息而死的、深爱着他的女人“若若”。

      她不敢再像那日那样激烈地宣泄,怕刺激到他,也怕打破这层脆弱的、维持着表面“照料”关系的薄冰。她只能将所有的恐惧、委屈、心疼、以及那被他刻意疏离所带来的、尖锐的刺痛,死死地压在心底,用更加倍的小心、细致与沉默的守候,来填补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却越来越宽的鸿沟。

      夜深人静时,她蜷在外间的短榻上,听着内室他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和那因胸痛而发出的、极其轻微的、痛苦的抽气声,常常会睁着眼睛,望着头顶黑暗的虚空,直到天明。怀中,紧紧攥着那半枚冰凉的羊脂白玉环佩,和那半截断簪。冰凉的玉石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也让她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绝望中,勉强维系着一丝清醒,一丝……不肯熄灭的、微弱的念想。

      痛楚与煎熬,如同最细腻的砂纸,日夜不停地、缓慢而持续地,打磨着他们的身体与灵魂。削去血肉,磨平棱角,露出底下最脆弱、也最真实的累累伤痕与不堪。这过程没有鲜血淋漓的惨烈,却有着一种足以将最坚硬的磐石,也悄然风化、瓦解成齑粉的、无声而巨大的力量。

      他们如同两株在绝壁缝隙中艰难求生的、濒死的藤蔓,根系早已在贫瘠与风霜中腐朽大半,枝叶枯萎凋零,却依旧凭着最后一点求生的本能,死死地抓住岩壁,也抓住彼此,在呼啸的、永无止息的寒风中,共同承受着这漫长到仿佛没有尽头的、生与死的……凌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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