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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争执   三月廿 ...

  •   三月廿七,晨,春蓬府,东暖阁。

      国王的“口谕”,如同在滚沸的油锅中滴入了一滴冰冷的水,非但未能平息沸腾,反而激起了更加剧烈、更加危险的炸裂与喷溅。其效力,在东暖阁这方被严密监控的小天地里,以一种近乎诡异而分裂的方式,迅速显现。

      一方面,那四名如同泥塑木雕、日夜监控的内侍,在口谕传达的当日午后,便悄无声息地撤走了两名。留下的两人,虽依旧沉默,但眼神中那空洞的监视意味明显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夹杂着几分审慎、几分疏离、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他们不再寸步不离地守在寝卧门口,而是退到了外厅与楼梯口的交界处,仿佛在国王的“金口玉言”与帕翁昭的余威之间,找到了一个新的、模糊的平衡点。送药送膳的流程依旧,但那份“查验”的严苛与刻意,似乎也收敛了不少,至少表面上,不再有吹毛求疵的盘问与记录。

      乍仑御医明显松了口气,脸上多日未见的凝重之色稍霁。他立刻着手调整药方,减少了些安神镇惊的猛药,增加了温养心脉、疏解郁结的平和之剂。煎药时,也终于能稍稍避开那些无处不在的、令人不安的视线。他甚至私下对玉芙蓉低语:“陛下此举……或真是给了殿下一线生机。你好生守着,莫要辜负。”

      然而,这表面的、有限的“松绑”,却如同在已经绷到极致的弓弦上,又轻轻拨动了一下,带来的是内部更加尖锐、更加难以调和的……紧绷与裂隙。这裂隙,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于东暖阁内,那两个在生死边缘相互依偎、却又因这突如其来的“转机”与沉重如山的未来,而陷入更深层痛苦、迷茫与……无声争执的灵魂之间。

      朱拉图的高烧,在乍仑的用药与玉芙蓉不眠不休的物理降温下,终于在廿六日深夜渐渐退去。但高热灼烧后的身体,却仿佛被彻底掏空,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的虚弱与疲惫。他昏睡的时间更长,即使醒来,也大多眼神空茫,怔怔地望着某处,许久没有焦点。喂药、进食、简单的清洁,他都极其配合,甚至可说是……顺从。但这种顺从,并非往日的信任与依赖,而更像是一种机械的、放弃了所有抵抗与思考的、近乎麻木的承受。

      他不怎么说话。偶尔玉芙蓉低声询问他是否难受,或是试图跟他聊聊今日天气、汤药味道,他都只是极轻微地摇摇头,或是用几乎看不见的幅度点一下头。目光与玉芙蓉接触时,那眸底深处曾有的、因她呼唤而燃起的微弱光芒,似乎也黯淡了许多,被一层更厚的、灰蒙蒙的倦怠与某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郁结所覆盖。

      玉芙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知道,身体的高热可退,心头的寒冰与巨石,却非汤药可医。国王的“开恩”,看似解了外部的燃眉之急,实则将她推到了一个更加微妙、也更加危险的境地,也将朱拉图置于一种更加被动、更需思虑周全的困局之中。他此刻的沉默与疏离,与其说是病情反复,不如说是一种面对复杂局面、内心激烈斗争却无力表达、也不知该如何表达的精神内耗与……自我保护性的退缩。

      她试图靠近,试图用往日那种细碎的、温柔的陪伴去融化他。她握着他的手,低声说着并不好笑的笑话,或是回忆一些广州码头上无关紧要的趣事。她会用温热的布巾,一遍遍擦拭他冰凉的手指,仿佛想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但他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听着,任由她动作,目光却飘向窗外那片被窗棂切割的、灰蒙蒙的天空,仿佛灵魂已经飘离了这具困顿的躯壳,去往某个她无法触及的、沉重而孤独的思虑之境。

      这种无声的疏离,比任何疾言厉色的争吵,都更让玉芙蓉感到一种噬心的恐慌与无力。她宁愿他像那日决定移居时那样,冷静甚至冷酷地分析利害,给她明确的指令,哪怕是推开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如同一个失去了所有生趣与反应的、精致的琉璃人偶,安静地躺在那里,任由生命的气息,在看不到的内里,一点点枯竭、冷却。

      争执的苗头,在三月廿七这日清晨,因一碗粥,而猝然点燃、爆发。

      那日,朱拉图的精神似乎比前两日稍好一些,清晨醒来时,目光在玉芙蓉脸上停留的时间,似乎长了几秒。玉芙蓉心中一喜,连忙端来乍仑新拟的、加了莲子百合的燕窝粥,温度正好,香气清甜。

      她舀起一勺,送到他唇边,柔声道:“今日的粥熬得极烂,加了莲子安神,你尝尝?”

      朱拉图的目光,落在那勺粥上,停顿了片刻。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却异常清晰地,摇了摇头。不是之前那种无意识的抗拒,而是一种明确的、带着拒绝意味的动作。

      玉芙蓉一愣,以为他嫌烫或是没胃口,耐心哄道:“不烫的,我试过了。你多少吃一点,才有精神。乍仑大人说,这粥最是养心……”

      “拿开。” 一个嘶哑、微弱,却异常清晰冰冷的两个字,从朱拉图干裂的唇间吐出,打断了她的话。

      玉芙蓉的手,僵在了半空。她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和那平静下,隐隐翻滚的、压抑的某种情绪。那不是对粥的厌恶,更像是对她,对她此刻这份“关怀”,乃至对眼前这一切的……无声的抗拒与……厌倦?

      一股混合着委屈、焦急、与多日来积压的恐惧与疲惫的邪火,猛地窜上玉芙蓉的心头。她强压着,声音却已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得吃一点。你的身子……”

      “我说,拿开。” 朱拉图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朱拉图”的、久违的冷硬与疏离。他甚至微微偏过了头,闭上了眼睛,一副拒绝交流的姿态。

      这姿态,彻底点燃了玉芙蓉心中那根紧绷已久的弦。

      “朱拉图!” 她猛地将粥碗往旁边小几上一顿,发出不轻不重的响声,泪水瞬间冲上眼眶,声音因激动而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压抑不住的愤怒与委屈,“你到底想怎么样?!是!国王是开了口,给了我们一点空间!可这就能万事大吉了吗?帕翁昭在外面虎视眈眈,国王的心思深不可测,你的身子还这样……我每天提心吊胆,煎药怕人动手脚,喂饭怕人下毒,夜里不敢合眼,生怕你有个闪失!我拼了命,在国王面前赌上一切,才换来这点可怜的机会,不是为了看你在这里自暴自弃,连口粥都不肯喝的!”

      她越说越激动,多日来的压力、恐惧、无助,如同找到了宣泄口,倾泻而出:“是!我知道你心里苦,你恨这处境,你忧心朝局,你觉得拖累了我!可事已至此,我们除了咬牙撑下去,还能怎么办?!你不吃东西,不养好身子,拿什么去应对接下来的风雨?拿什么去实现你那些未了的责任和抱负?!还是说……你觉得我做的这一切都是多余,都是……都是给你添了麻烦,让你更加难做?!”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吼出来的,泪水终于决堤,汹涌而下。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用那双盈满泪水、却燃烧着愤怒与绝望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床上那个依旧闭着眼、面无表情的男人。

      朱拉图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浓密的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微微颤动着。但他依旧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只是那紧抿的、苍白的唇线,抿得更加用力,几乎成了一条没有血色的直线。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玉芙蓉压抑的、低低的抽泣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良久,朱拉图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没有再看向玉芙蓉,而是投向了窗外那片依旧灰蒙蒙的、了无生气的天空。声音嘶哑,平静,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一字一句,砸在玉芙蓉早已破碎淋漓的心上:

      “你说得对。是我拖累了你。帕翁昭不会罢休,王兄的心思……谁也猜不透。这碗粥,喝与不喝,于大局,并无分别。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够好了。好到……让我觉得,自己如此活着,每一刻都在消耗你的生命,你的未来,是一种……更深的罪孽。”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攒力气,也仿佛在抵抗某种汹涌的情绪,声音更低,更沉:“那日你问国王的话,我听到了。‘夫妇’……呵。” 他发出一声极低、极苦的、近乎自嘲的轻笑,“我朱拉图何德何能,配得上你这般……倾尽所有的‘夫妇’之情?我连自己这副残躯都护不住,连给你一个安稳的将来都做不到,甚至……还要你为我,在这龙潭虎穴里,以命相搏,去争那一点可怜的、不知能维持几时的‘权柄’。”

      他的目光,终于缓缓转向玉芙蓉,那眼中不再是冰冷与疏离,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混合了无尽疲惫、深沉痛楚、与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的悲凉。

      “若若,放手吧。” 他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如刀,“那条通路,已经准备好了。离开暹罗,回广州去。那里才是你的天地,你的战场。忘了我,忘了这里的一切。就当我朱拉图……早已死在去年冬天的珠江畔,或是……死在‘绿玉宫’那场高烧里。对你,对我,或许……都是最好的结局。”

      “轰——!”

      玉芙蓉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连泪水都仿佛在瞬间冻结!她难以置信地、死死地瞪着他,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放手?离开?忘了他?当作他已经死了?

      原来,他这些时日的沉默、疏离、抗拒,并非病重昏聩,亦非对她不满。而是……他在内心,早已进行了一场惨烈无比的、关于放弃与放手的战争!他在逼自己硬起心肠,斩断与她的牵连,将她推向那条他亲手铺就的、“生”的路上,哪怕那条路上……没有他。

      巨大的悲恸、愤怒、以及一种被彻底辜负、抛弃的绝望,如同海啸,瞬间将她吞没!比得知他“死讯”时更甚,比看见他呕血时更甚!因为这一次,是他亲口,要推开她!

      “朱拉图!你混蛋!!” 玉芙蓉终于崩溃,嘶声哭喊出来,扑到床边,双手死死抓住他寝衣的前襟,用力摇晃着,尽管那力道对他而言微不足道,“你怎么能这么说?!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拼了命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混账话!不是为了让你把我推开!什么最好的结局?!没有你的结局,对我来说就是最坏、最烂、最不堪的结局!”

      她哭得撕心裂肺,语无伦次:“是!我是怕!我怕帕翁昭,怕国王,怕你有个闪失!可我更怕失去你!更怕你像现在这样,自己先放弃了!那条路是你为我铺的,可没有你,那条路对我毫无意义!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这话我说过,你也答应过的!你不能反悔!朱拉图,你不能这么自私!你不能替我决定什么是对我最好!你不能……不能就这样不要我了……”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气若游丝,却充满了无尽的绝望与哀求。她将脸深深埋进他冰凉的胸膛,瘦削的肩膀因剧烈的哭泣而不断耸动,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委屈、与深入骨髓的爱恋,都通过这泪水,注入他同样冰冷、却仍在微弱跳动的心脏里。

      朱拉图僵硬地躺着,任由她抓扯、哭喊。胸膛传来她泪水滚烫的湿意,和她身体因哭泣而无法抑制的颤抖。他能感觉到,她抓着他衣襟的手,是那么用力,指甲几乎要刺破衣料,嵌进他的皮肉。也能听到,她话语中那毫不作伪的、锥心刺骨的痛苦与绝望。

      他闭上了眼睛。眼角,有冰凉的液体,缓缓渗出,没入鬓边灰白的发丝。那只一直无力垂放在身侧的手,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仿佛想要抬起,想要去回抱她,想要去擦干她的泪,想要告诉她,他不是不要她,他只是……太害怕,怕自己这残破之躯,这注定坎坷的命运,最终会将她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怕自己给不起她应得的安宁与幸福,怕自己……终究会成为她生命中最沉重、也最痛的那道伤痕。

      可是,那抬起的手,终究只是微微动了一下,便又无力地垂落。所有的言语,所有的情感,都哽在喉头,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沉默,与胸腔深处,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尖锐的痛楚。

      争执。没有激烈的言辞交锋,没有摔砸的器物声响。只有一碗被拒绝的粥,一番泣血的控诉,一段关于“生”与“放手”的、惨烈而无解的对抗。在这温暖如春、却寒意刺骨的东暖阁内,在两个早已血肉相连、却又被现实与心魔折磨得遍体鳞伤的灵魂之间,无声地、却又惊天动地地……爆发、蔓延。

      而这争执,并无赢家。只有两颗同样破碎、同样深爱、却又同样被巨大的恐惧与无力感所笼罩的心,在这华丽而冰冷的囚笼里,继续着那场看不见尽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漫长而痛苦的煎熬与撕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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