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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国王的决定   三月廿 ...

  •   三月廿六,午后,国王寝宫“节基玛哈帕萨”。

      “准。”

      一个字。平平淡淡的一个字。从国王拉玛六世那因久病而干裂苍白、微微开合的唇间吐出,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中气不足的飘忽。没有雷霆万钧的威势,没有慷慨激昂的宣告,只是如同陈述一件最寻常不过的、早已思虑停当的家事。

      然而,就是这轻飘飘的一个字,却如同投入千年古潭的巨石,在寂静得近乎凝固的寝宫内,激起了无声却足以颠覆认知的滔天巨浪!它所蕴含的分量,它所引发的连锁反应,它所昭示的未来图景,让在场除了国王之外的每一个人,都在瞬间失去了呼吸的能力,大脑陷入了一片空白的、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之中!

      玉芙蓉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冷坚硬的金砖,那一声“准”入耳,她整个人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惊雷狠狠劈中,浑身剧震,连呼吸都骤然停止!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瘫软在地。准了?国王……竟然真的准了?准了她那近乎疯狂的、指控帕翁昭、自曝“夫妇”名分、索取照料与信息权的、孤注一掷的请求?!这……这可能吗?是她高烧出现了幻听,还是这深宫之中又一个更精妙的陷阱?

      巨大的狂喜、难以置信的庆幸、以及更深沉的、对未知的恐惧,如同三股狂暴的洪流,瞬间冲垮了她的心防,让她浑身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泪水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也浸湿了身下冰冷的地面。她想要抬起头,想要确认,想要叩谢天恩,可身体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御榻下首,帕翁昭·功帕披汶亲王,在听到那一声“准”的刹那,脸色骤然由铁青转为一种近乎死灰的惨白!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翻了身旁小几上的一只青玉茶盏,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殿内格外刺耳。他死死地瞪着御榻上依旧神色平静、仿佛只是说了一句“今日天气尚可”的国王,嘴唇哆嗦着,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怒、被背叛的刺痛,以及一种被当众狠狠扇了一记耳光的、难以言喻的羞辱与暴怒!

      “陛……陛下!”帕翁昭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与震惊而完全变了调,尖锐刺耳,再也不复往日的从容矜持,“陛下三思!此女……此女分明是妖言惑众,包藏祸心!她所言‘夫妇’之事,荒诞不经,辱及王室体统!其所请诸事,更是僭越至极,意在架空朝廷,隔绝亲王,其心可诛啊陛下!陛下岂可听信此等疯妇妄言,而置亲王安危、暹罗法度于不顾?!”

      他几乎是嘶吼着说出这番话,额角青筋暴起,脸上那惯有的温和面具早已碎裂殆尽,只剩下一种属于权臣被触犯核心利益后的、狰狞的、近乎失态的疯狂。

      国王拉玛六世,却仿佛对帕翁昭这激烈的反应视若无睹。他甚至没有看帕翁昭一眼,只是缓缓地、将目光,重新落回下方依旧跪伏颤抖、泣不成声的玉芙蓉身上。那目光,依旧深不见底,平静无波,却似乎比方才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捉摸的……复杂意味。是怜悯?是审视?是某种计谋得逞后的淡漠?还是……真的有那么一丝,被这女子不顾一切的赤诚与惨烈所触动的……恻隐?

      “王叔,稍安勿躁。”国王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君王的威压,瞬间压下了帕翁昭几乎要失控的咆哮,“玉氏所言是否属实,朕自有计较。然,其侍奉王弟之尽心,于王弟病情之回护,乍仑御医屡有陈奏,朕亦知晓。王弟此番病重,心结郁滞,确需静心安养,而非外务滋扰。”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意无意地扫过帕翁昭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缓缓道:“王叔关心王弟,朕心甚慰。然,过犹不及。东暖阁守卫森严,查验繁琐,或……确有扰王弟清静之嫌。玉氏既以性命为誓,愿贴身照料王弟,且与王弟有……旧谊,于王弟病情,或真有益处。至于其所请医药饮食之权,及有限度获取外讯……乍仑御医在侧,朕,亦可随时垂询。王弟若能因此稍解忧思,于病情康复,乃至日后为暹罗效力,皆有益无损。”

      这番话,看似平淡解释,实则字字句句,皆是对帕翁昭此前种种“关怀”与“安排”的否定与敲打!明确指出“守卫森严、查验繁琐”可能“扰了清静”,将帕翁昭的监控定性为“滋扰”。同时,明确肯定了玉芙蓉的“尽心”与“有益”,甚至隐含承认了她与朱拉图那不为世俗所容的“旧谊”。最后,将医药饮食与外讯的有限授权,与“乍仑御医”和“朕”直接挂钩,既给了玉芙蓉和朱拉图一定的空间与保护,也明确了这“授权”的界限与最终监督者仍是国王本人,既安抚(或者说警告)了帕翁昭,也并未完全放任。

      这是一份经过深思熟虑、在各方势力诉求与自身权力平衡间,精心拿捏后的、近乎完美的裁决。它没有完全倒向任何一方,却巧妙地利用玉芙蓉这枚“意外”的棋子,打破了帕翁昭对朱拉图病情的绝对控制,重新将主动权,收拢回国王自己手中。同时,也给奄奄一息的朱拉图,留下了一线或许能真正“静养”并获取信息的生机,更将玉芙蓉这个“变数”,正式纳入了他的棋局,成为制衡帕翁昭、观察朱拉图、乃至应对未来可能变局的一枚……有用的活棋。

      帕翁昭听懂了。正因为他听懂了,所以脸色更加难看,胸口因愤怒和一种被彻底算计的寒意而剧烈起伏,却再也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国王的话,滴水不漏,情理俱在,他若再强行反对,便是坐实了“扰王弟清静”、“别有用心”的指控。更何况,国王那看似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目光,已然明确传递了“此事已决,无需再议”的信号。

      他死死咬着牙,牙龈几乎要咬出血来,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陛下……圣明。老臣……谨遵圣意。” 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沫。他缓缓坐回椅子,脸色灰败,目光阴鸷地扫过地上依旧颤抖的玉芙蓉,那眼神中的杀意与怨恨,几乎凝成实质。

      国王不再看帕翁昭,而是对内侍官王公公微微颔首。

      王公公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展开早已备好(或许就是在方才那阵令人窒息的静默中拟就)的明黄绢帛,用那特有的、平板无波却清晰无比的腔调,朗声宣道:

      “国王陛下口谕:清国女子玉芙蓉,侍奉亲王朱拉图尽心,于亲王病情颇有回护之功。着即准其所请,以照料亲王汤药起居为任,长留‘春蓬府’。亲王养病期间,一应医药、饮食、及贴身护卫人选,由乍仑御医与玉芙蓉共同商定负责,报朕知晓。非经乍仑御医与玉芙蓉许可,任何人不得擅自干预、更易亲王医药饮食及近身侍奉之事。另,准许亲王朱拉图,于身体稍愈、精神许可时,可每日定时,由乍仑御医与玉芙蓉陪同,接见旧部或处理紧急文书,以解忧思,然需以亲王玉体为要,不得过劳。钦此。”

      口谕宣毕,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是这一次的寂静,与先前那令人窒息的死寂不同,多了一种尘埃落定、却又暗流更汹涌的诡异氛围。

      “玉芙蓉,接旨吧。” 国王的声音,淡淡传来。

      玉芙蓉终于从极致的震撼与虚脱中,找回了一丝力气。她挣扎着,用颤抖的双臂,支撑起同样颤抖的身体,再次对着御榻方向,重重地、以额触地,哽咽着,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回应:

      “民女……玉芙蓉……领旨……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泪水,混合着额头上磕破渗出的血丝,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这金碧辉煌、却冰冷如坟墓的宫殿。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命运,朱拉图的命运,甚至“春蓬府”那方小天地的命运,都将因国王这看似仁慈、实则深不可测的“决定”,而驶向一条更加莫测、却也终于撕开了一丝缝隙的、未知的航道。

      前路依然凶险,帕翁昭的怨恨如同毒蛇蛰伏,国王的心思深如寒潭。但至少,她为他,争来了一个相对“安全”的照料环境,争来了一丝获取外界信息的可能,也为自己,争得了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寸步不离守护在他身边的“身份”。

      这便够了。足够她,握紧这用生命与泪水换来的、微弱的“权柄”,去继续那场与死神、与命运、也与这深宫无数明枪暗箭的、漫长而残酷的战争。

      国王的决定,如同在暴风雨将至的晦暗海面上,投下了一束微弱却真实的光。照亮了方寸之地,也照见了更远处,那翻涌不休的、更加庞大的、黑暗的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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