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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请求 三月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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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廿六,午后,曼谷大皇宫,国王寝宫“节基玛哈帕萨”。
晨间那场惊心动魄的、与高烧和死神争夺朱拉图性命的生死搏杀,如同淬火的利刃,在玉芙蓉本就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又狠狠刻下了一道深可见骨、滚烫淋漓的印记。朱拉图在乍仑御医的紧急施针与用药后,高热虽暂退,痰壅亦稍缓,但人已彻底虚脱,陷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深沉、也更加脆弱的昏睡。那苍白如纸、呼吸微弱的模样,与晨间呕出带血浓痰的惨烈景象交织,如同最恶毒的梦魇,反复灼烫着玉芙蓉的眼,也焚尽了她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与侥幸。
不能再等了。每一刻的拖延,都可能意味着他生命的流逝,也意味着帕翁昭的网收得更紧,国王的耐心耗尽,那“朝局大变”的风暴,将她与他彻底吞噬。朱拉图为她规划的那条“生路”,此刻在她看来,若没有他同行,不过是另一条通往无尽黑暗与悔恨的歧途。她必须做点什么。必须在他还有一线生机,在她还能抓住这最后的机会时,为他,也为自己,搏一个或许渺茫、却不容错过的可能。
这“可能”的钥匙,似乎仍在那位高踞于王座之上、态度莫测的国王手中。而能打动国王的,或许不再是单纯的“照料之功”或“儿女私情”,而是某种更直接、更尖锐、甚至可能触怒君王,却也可能是唯一能打破眼下僵局的……筹码。
玉芙蓉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是否会带来灭顶之灾。但她已无路可退。在乍仑御医确认朱拉图暂时脱离最危险的窒息风险、需绝对静养后,她换上了那身暹罗宫廷女官的浅青色衣裙(浆洗得发硬),仔细绾好头发(用那根素银簪),洗净脸上泪痕与疲惫,对着铜盆中模糊的水影,最后一次审视自己——苍白,憔悴,眼下的青黑浓得化不开,但眼神深处,那簇自昨夜吞噬蜡丸后便一直燃烧的、冰冷而决绝的火焰,却烧得更加旺盛,几乎要破瞳而出。
她对乍仑御医只留下一句“我去去就回,务必守好殿下”,便在那名叫阿南的内侍复杂难言的目光注视下,挺直了单薄却异常笔直的脊背,一步步,走出了那间温暖而压抑的东暖阁,走入了春末午后有些炽热、却依然带着森严宫廷寒意的阳光与阴影之中。
通往国王寝宫的路,她已走过一次。但这一次,心境截然不同。没有初次被“召见”时的恐惧与茫然,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与一种破釜沉舟、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绝。沿途的侍卫、内侍、宫人,目光或探究,或漠然,或隐含鄙夷(对她这个“来历不明”的外国女子),她都恍若未觉。她的眼中,只有前方那座象征着暹罗最高权柄、也决定着朱拉图与她最终命运的、恢弘而沉默的宫殿。
通报,等待,宣召。流程与上次并无二致。只是这一次,当玉芙蓉踏入那间依旧弥漫着浓郁沉水香与药味、空旷得令人心悸的国王寝宫内殿时,她发现,殿内并非只有国王一人。
国王拉玛六世依旧半倚在御榻上,脸色比上次见面时似乎更加灰败憔悴,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带着一种深沉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疲惫与审视。而在御榻下首右侧,一张紫檀木圈椅中,端坐着的,赫然是帕翁昭·功帕披汶亲王!他今日穿着正式的深紫色亲王常服,手中捻着一串乌木佛珠,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而矜持的微笑,目光平静地落在刚刚进殿、俯身行礼的玉芙蓉身上,那目光深处,却仿佛有冰冷的针芒,一闪而过。
国王与帕翁昭,再次同在。而且,似乎……正是在等着她?
玉芙蓉的心脏,在看清帕翁昭的瞬间,猛地一缩。但随即,一股更加冰冷的、近乎嘲讽的明悟涌上心头。果然。一切都在他们的注视与算计之中。她今日前来,或许本就在某些人的预料之内,甚至……是某种默许或推动的结果。
也好。省得她再多费周折。有些话,当着这两个最能决定朱拉图命运的人说,或许……效果更佳。
她依礼跪拜,以额触地,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平稳:“清国草民玉芙蓉,叩见国王陛下,叩见帕翁昭亲王殿下。”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香炉中青烟袅袅上升的细微声响。良久,御榻上才传来国王拉玛六世低沉而缓慢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平身。你此刻不在‘春蓬府’照料王弟,来见朕,所为何事?”
玉芙蓉缓缓直起身,但并未抬头,目光依旧低垂,落在光可鉴人的、冰凉的金砖地面上。她能感觉到,国王和帕翁昭的目光,如同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头顶、肩背。
“回陛下,”她开口,声音因紧张和决绝而微微发颤,却竭力维持着清晰的条理,“民女冒死前来,实因亲王殿下……病情今晨骤然反复,高炽灼热,痰壅气逆,几至危殆。虽经乍仑御医全力施救,暂脱险境,然殿下元气大伤,脉象浮散,恐……非寻常汤药静养可愈。”
她顿了顿,感觉到殿内气氛似乎因她这番话而更加凝滞。帕翁昭捻动佛珠的手指,似乎微微顿了一下。国王则没有任何表示,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玉芙蓉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将接下来的话说出口:“民女深知,殿下之病,牵动国本,陛下与帕翁昭殿下皆忧心如焚。民女一介草民,本不该妄言。然,民女日夜侍奉殿下榻前,于殿下病体感触最深。殿下此番沉疴,非独风寒侵体、旧伤崩裂所致。其心绪郁结,忧思过重,神气耗散,方是病根难除、反复迁延之关键。”
她终于缓缓抬起头,目光不再躲闪,而是径直迎向御榻上国王那深不可测的眼睛,声音也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凄厉的决绝:
“陛下!帕翁昭殿下!民女今日冒死进言,非为自身,实为亲王殿下性命!殿下之心结,在于国事蜩螗,在于权奸环伺,更在于……身陷囹圄,有志难伸,有口难言!长此以往,纵有良医妙药,亦难挽回殿下日渐消磨之心力与生机!”
“放肆!”帕翁昭·功帕披汶亲王脸色一沉,手中佛珠重重一顿,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眼中寒光乍现,“玉氏!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殿下静养‘春蓬府’,乃陛下恩典,何来‘囹圄’之说?又有何人敢称‘权奸’?你休要在此危言耸听,妖言惑众!”
玉芙蓉却仿佛未曾听到帕翁昭的呵斥,目光依旧死死锁住国王,泪水不知何时已盈满眼眶,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声音因激动和嘶喊而更加破碎,却字字如刀,剐在寂静的殿中:
“民女是否危言耸听,陛下圣明,自有明鉴!‘春蓬府’东暖阁,守卫森严如临大敌,内侍监控寸步不离,一药一食皆需‘查验’!此乃静养,还是囚禁?!殿下移居不过数日,病情便急转直下,高烧呕血,此乃偶然,还是人为?!帕翁昭殿下口口声声为殿下康健着想,提议移居,加强护卫,严控饮食——可如今殿下病体沉疴至此,帕翁昭殿下,这便是您所谓的‘万全’与‘关怀’吗?!”
“你——!”帕翁昭霍然起身,脸上那惯有的温和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当众撕破伪装的惊怒与阴鸷,指着玉芙蓉,厉声道,“陛下!此女分明是心怀叵测,挑拨天家,污蔑重臣!其心可诛!请陛下即刻下令,将此疯妇拖出去,严加惩处!”
“帕翁昭亲王殿下!”玉芙蓉也猛地提高了声音,毫不退缩地迎向帕翁昭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泪水终于滚滚而下,混合着绝望与疯狂,嘶声喊道,“民女是不是疯妇,是不是心怀叵测,天日可鉴!民女只想问殿下一句——若您真的一心为亲王殿下好,为何要将他置于如此密不透风的监控之下?为何要阻断他与外界的一切正常联系?为何在他病情稍有起色时,便迫不及待地要将他移出相对安全的地下,暴露在更多不可控的风险之中?!您是真的担心他的健康,还是……担心他康复得太快,重新获得陛下的信任与倚重,妨碍了某些人的……前程?!”
最后几句话,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泣血的指控与不顾一切的疯狂。这是赤裸裸的、将帕翁昭的算计与野心摊开在国王面前的宣战!是赌上自己性命、也要为朱拉图撕开一道生路的、最后的冲锋!
帕翁昭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指着玉芙蓉的手都在颤抖,显然已怒极,却又因玉芙蓉这毫不留情的指控而一时语塞,尤其是在国王面前。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连香炉的烟似乎都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榻上那位始终沉默的君王身上。
国王拉玛六世,自始至终,未曾打断玉芙蓉的控诉,也未曾对帕翁昭的怒斥做出任何反应。他只是静静地、用那双深陷的、仿佛能吸纳一切情绪的、古井无波的眼睛,看着下方这场突如其来的、激烈到近乎惨烈的对峙。看着玉芙蓉泪流满面、却挺直脊梁、如同扑火飞蛾般的决绝身影,看着帕翁昭惊怒交加、气急败坏却又强行压抑的失态。
良久,久到空气几乎要凝结成冰,久到玉芙蓉觉得自己的心脏就要在这巨大的压力下停止跳动,久到帕翁昭额头都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国王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开了口。声音不高,依旧带着病中的沙哑与疲惫,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坠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玉芙蓉,你今日来见朕,说了这许多。最终,你想求朕什么?”
他没有回应玉芙蓉对帕翁昭的任何指控,甚至没有对朱拉图的病情恶化做出直接评论。只是将问题,抛回给了这个胆大包天、几近疯狂的女子。
玉芙蓉浑身一震。她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国王在给她一个机会,一个陈述“请求”、也是决定她与朱拉图最终命运的机会。
她再次深深俯首,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再抬头时,额上已是一片刺目的红痕。她看着国王,泪水依旧流淌,眼中的疯狂与决绝却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哀恸与……最后一丝卑微的希冀:
“民女不敢妄求。只求陛下,念在亲王殿下为暹罗鞠躬尽瘁、如今命悬一线,念在……民女与殿下早已在神灵前盟誓、结为夫妇的情分上——”
“夫妇”二字一出,帕翁昭猛地倒吸一口冷气,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惊骇!国王的瞳孔,也几不可查地骤然收缩!
玉芙蓉不管不顾,继续用那嘶哑泣血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求陛下开恩,准许民女,以亲王殿下未亡人之身份,长留‘春蓬府’,贴身照料殿下。并请陛下明旨,殿下养病期间,一应医药、饮食、护卫人选,皆由乍仑御医与民女共同商定、负责,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擅自干涉、更易、或阻断!殿下需要的是静心将养,是可信之人的陪伴,而非无穷无尽的猜忌、监控与算计!”
“此外,”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已然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帕翁昭,声音更加决绝,“民女恳请陛下,准许亲王殿下,在身体稍愈后,可有限度地接见旧部、处理紧急政务,或至少……能够获取外界真实信息,而非困守一隅,对朝局变动一无所知,徒增忧思,加重病情!”
“最后,”她再次重重叩首,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以生命为注的誓言,“民女愿以性命担保,必当竭尽全力,照料殿下康复。若殿下真有不幸……民女亦当追随殿下于地下,绝无怨言!只求陛下……给殿下一条真正的生路,而非……看似华美、实则步步杀机的……死途!”
话音落下,殿内彻底陷入了绝对的死寂。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帕翁昭的脸色,已由铁青转为一种可怕的苍白,手指死死掐着佛珠,指节泛白,眼中杀机毕露,却又因国王在场而不敢妄动。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外国女子,竟敢在国王面前,不仅公然指控他,更抛出“夫妇”这等惊世骇俗的言论,并提出如此大胆、几乎是要从他手中夺走对朱拉图控制权的“请求”!
国王拉玛六世,依旧沉默着。只是那深陷的眼眸,如同最幽深的古潭,倒映着下方跪伏的、额染鲜血、泪痕满面、却目光执拗如铁的玉芙蓉,也倒映着旁边那脸色变幻、惊怒交加的帕翁昭。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仿佛能看透岁月与人心、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某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思量。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静默中,一分一秒地流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最终,国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仿佛在权衡,在抉择,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充满爆炸性的信息与请求。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目光已恢复了那种属于君王的、深沉的平静。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鼎乾坤的威仪:
“准。”
只一个字。
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