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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命悬一线   四月初 ...

  •   四月初六,凌晨至黎明,春蓬府,东暖阁。

      那以疯狂的、同归于尽的威胁从帕翁昭手中“抢”来的、盛在剔透水晶瓶中的暗褐色浓稠药汁,此刻在玉芙蓉灰败干裂的唇边,凝聚成最后一滴,缓缓滑入她紧闭的、几乎失去所有生气的口腔深处。两名从帕翁昭府中紧急带来的太医院院判,早已是满头大汗,脸色凝重得如同刷了一层白垩。他们一人以金针渡穴,刺入玉芙蓉头顶百会、眉心印堂、胸口膻中、手腕内关等十数处要穴,针尾微微颤动,发出极细微的嗡鸣,试图强行激发、导引她那即将彻底涣散的生命元气与药力运行。另一人则用特制的、浸泡了多种解毒药草的温热布巾,反复擦拭、按压她四肢冰冷发青的皮肤,促进血液循环,对抗那迅速蔓延的麻痹。

      寝卧内,空气凝滞得如同灌满了铅。浓烈的、混合了奇异药草、血腥、汗液、以及死亡气息的味道,几乎令人作呕。炭火不知何时已被撤走,窗棂被推开一道缝隙,让凄冷的、带着雨腥味的夜风透入,却丝毫吹不散这室内令人窒息的沉重与绝望。乍仑御医紧守在旁,手指始终未曾离开玉芙蓉另一只手的腕脉,脸色随着脉搏每一次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的跳动,而剧烈变幻着。

      朱拉图依旧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紧紧抱着玉芙蓉瘫软的上半身,让她靠在自己同样冰冷颤抖、却因极致的紧张与恐惧而微微僵硬的怀里。他的目光,一眨不眨地、死死地钉在她灰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上,钉在她那微微开合、却不再有气息进出的、泛着诡异青紫色的嘴唇上,钉在她紧闭的眼睑下,那浓密长睫投出的、仿佛已凝固的阴影上。

      他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感觉不到身体的疼痛与虚弱,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与心跳。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识,都化作了无数根尖锐的、冰冷的探针,死死刺入怀中这具迅速冷却的身体,疯狂地、徒劳地,探寻着任何一丝生命尚存的微光。

      解药灌下去了。金针刺下去了。药巾擦拭了。可为什么……她还是没有反应?为什么那脉搏,非但没有强健,反而越来越弱,间隔越来越长?为什么她的身体,在他怀中,感觉越来越冷,越来越僵,仿佛一块正在迅速失去最后温度的寒玉?

      不……不可能……解药已经来了!她不能死!她绝对不可以死!

      “脉象……更弱了……” 乍仑御医颤抖的声音,如同丧钟,在他耳边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凿进他早已破碎不堪的心脏,“心脉……几乎已不可察……金针药力,似乎……冲不开关窍……毒性已深……”

      “不!不会的!” 朱拉图猛地抬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瞪向那两名院判,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的绝望,“救她!我命令你们救她!用尽一切办法!她若活不了,你们……你们全都给她陪葬!”

      那两名院判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疯狂杀意骇得脸色煞白,手上的动作更加慌乱。其中一人急声道:“殿下!此毒凶猛,直攻心脉与脑髓!解药虽对症,然这位姑娘中毒已有时辰,且似乎……似乎此前身体已有极大亏耗,心神俱疲,正气衰微,故药力难达,邪毒难拔!如今……如今唯有以金针强渡‘命门’、‘涌泉’等激发先天元气的死穴,辅以老参、麝香等吊命猛药,或可……或可强行唤醒一丝生机,与毒抗争!然此法凶险至极,稍有差池,便可能……可能……”

      “可能怎样?!” 朱拉图厉声喝问。

      “可能……油尽灯枯,回天乏术……” 院判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恐惧。

      油尽灯枯……回天乏术……

      这八个字,如同最终的判决,狠狠砸在朱拉图的天灵盖上,让他眼前瞬间一片漆黑,几乎要晕厥过去!他死死咬住自己的舌尖,尖锐的痛楚和浓烈的血腥味,让他强行保持住最后一丝清醒。

      “做!”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极致的恐惧与决绝而完全变形,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混合着嘴角渗出的血丝,滴落在玉芙蓉冰冷的脸颊上,“无论用什么方法!我要她活!我要她活着!听到没有——!!”

      “殿下……” 乍仑御医老泪纵横,想要劝阻,这等虎狼之法,用在玉芙蓉如今这般孱弱将死之躯上,几乎等于催命!可看着朱拉图那几乎要择人而噬的疯狂眼神,和玉芙蓉那迅速流逝的生命气息,他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

      那院判不再犹豫,对同伴使了个眼色。两人迅速取出数根更长、更粗、闪烁着幽蓝寒光的特制金针,又从一个密封的玉盒中,取出一小截小指粗细、通体赤红、香气辛辣扑鼻的千年老山参,以及一块龙眼大小、乌黑油亮、异香浓郁的极品麝香。他们将老参切下一小片,与麝香一起,放入一个白玉钵中,用银杵急速捣成糊状,又加入少许烈酒调和。

      “殿下,请扶稳姑娘,可能会……有剧烈反应。” 院判沉声道,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然。

      朱拉图用尽全身力气,将玉芙蓉抱得更紧,让她整个上半身都倚靠在自己怀里,双臂如同铁箍般,死死环住她。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已经低得吓人。

      院判深吸一口气,手中那根最长的幽蓝金针,对准玉芙蓉头顶正中的“百会穴”,以一种极其沉稳却迅疾的手法,猛地刺入!针入三寸!随即,另一根金针,刺向她足底“涌泉穴”!紧接着,是后背“命门穴”,小腹“关元穴”……

      每一针刺下,昏迷中的玉芙蓉,那早已麻木僵直的身体,都会猛地、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极其含糊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痛苦的闷哼!灰败的脸上,瞬间泛起一种极其不正常的、回光返照般的、诡异的潮红!

      朱拉图的心,随着她每一次的痉挛与闷哼,而疯狂抽搐、剧痛!他只能更紧地抱住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自己的身体,去分担她的痛苦。

      当所有金针刺毕,院判迅速将调和好的参麝药糊,用小银匙,一点点、极其小心地,涂抹在玉芙蓉的人中、两侧太阳穴、以及心口的位置。辛辣奇异的香气,瞬间浓烈了数倍,甚至压过了血腥与药味。

      寝卧内,陷入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玉芙蓉那越来越急促、却依旧微弱艰难的呼吸声,和身体不受控制的、间歇性的轻微抽搐。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她脸上,等待着那“剧烈反应”的到来,也等待着……那可能随之而来的、最终的审判。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仿佛被无限拉长、凝滞。窗外的雨,不知何时,渐渐小了,只剩下零星的、仿佛哭泣般的滴答声。东方的天际,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惨淡光亮,却无法穿透这寝卧内厚重的、属于死亡的阴影。

      就在那丝天光似乎永远无法真正亮起,绝望即将彻底吞噬所有人的时刻——

      “呃……嗬——!”

      一声极其短促、却尖锐得仿佛要撕裂喉咙的吸气声,猛地从玉芙蓉口中迸发!那声音如此突兀,如此凄厉,让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猛地一跳!

      紧接着,她一直紧闭的眼睑,骤然掀开!瞳孔在昏黄的灯光下,剧烈地、涣散地放大,里面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却没有任何焦距,只是直勾勾地瞪着上方虚空,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景象!与此同时,她原本冰冷僵直的身体,猛地弓起,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撞击!四肢剧烈地、毫无规律地抽搐、踢蹬!喉咙里发出“咯咯”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仿佛有无数痰液与浊气在疯狂翻涌、冲撞!

      “若若!” 朱拉图惊骇欲绝,死死抱住她剧烈挣扎的身体,嘶声呼唤。

      “毒血上涌!痰迷心窍!快!扶住她!侧身!” 院判急声喝道,与乍仑一起上前,帮助朱拉图将疯狂挣扎的玉芙蓉强行侧过身。

      “噗——!”

      一大口暗红发黑、粘稠如墨、散发着浓烈腥臭与淡淡杏仁气味的污血,混合着大量黄绿色的、带着泡沫的痰液,猛地从玉芙蓉口中狂喷而出!溅了朱拉图满身满脸,也溅湿了冰冷的地面!

      这口污血喷出后,玉芙蓉那疯狂的挣扎与抽搐,如同被骤然抽走了所有力量,瞬间停止。身体软软地倒回朱拉图怀中,眼睛再次无力地闭上,只有胸膛,开始了另一种更加剧烈、却也更加……清晰的起伏!那呼吸声,虽然依旧粗重艰难,带着刺耳的痰鸣,却不再是之前那种微不可察的死寂,而是有了一种属于“活物”的、拼尽全力的、痛苦的挣扎与……搏动!

      “脉象!快看脉象!” 乍仑御医急声道。

      一名院判立刻再次搭上玉芙蓉的手腕。这一次,他的手指停留了许久,脸上那极度的凝重之中,终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渗出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混合着庆幸与后怕的松动。

      “脉象……回来了!” 他嘶哑地、几乎是用气声说道,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虚脱,“虽依旧沉细欲绝,紊乱不堪,然……然确已续上!心脉……心脉未断!毒血痰浊既出,关窍……或已暂通一线!”

      寝卧内,死一般的寂静,被这声音打破。所有人都长长地、不约而同地,吐出了一口压抑了许久、几乎要窒息的浊气。那口气息中,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疲惫、后怕,与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希望。

      朱拉图僵在原地,浑身早已被冷汗和玉芙蓉呕出的污血浸透。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着怀中再次陷入昏迷、但胸膛明显起伏、唇边残留着污血、脸色却似乎比方才那死灰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活气的玉芙蓉。那剧烈的心跳,那艰难的呼吸,那微温的触感……都无比清晰地告诉他——她还活着!真的还活着!从鬼门关前,被那凶险无比的虎狼之法,硬生生地……抢回了一口气!

      巨大的、灭顶般的后怕与庆幸,如同海啸,瞬间冲垮了他所有强行支撑的壁垒。他猛地将脸深深埋进她汗湿冰冷的颈窝,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江河,汹涌而出,混合着她身上的污血,浸湿了两人的衣衫。瘦削的肩膀,因这无法抑制的、失而复得的巨大悲恸与狂喜,而剧烈地颤抖、耸动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沉而破碎的呜咽。

      命悬一线。那根维系着生命的、细若游丝的线,在即将彻底崩断的最后一刻,被强行续上。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开始。毒血虽呕,余毒未清;元气大损,心脉重创;强行激发潜力的金针与猛药,所带来的反噬与损耗,尚未可知。她依旧在生死边缘徘徊,那口气息,微弱得如同狂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被下一阵更猛烈的病痛、或来自外界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轻易扑灭。

      但至少,此刻,她还活着。还在他怀里,微弱地呼吸着。

      这便够了。足够他,继续跪在这冰冷的地面上,继续用自己早已麻木僵硬的双臂,紧紧抱着她,继续用自己残存的生命与意志,去守护这缕来之不易的、微弱的生机,直到……下一场未知的风暴,再次来临。

      窗外,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终于过去。天光,惨淡地、却无可阻挡地,一点点亮了起来。照亮了这间经历了生死浩劫、一片狼藉的寝卧,也照亮了那两个在血污、泪水、与绝望中紧紧相拥、共同在生死线上挣扎、徘徊的、伤痕累累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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