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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來自深宮的算計 二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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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五,夜,春蓬府,地下石室。
乍仑御医那句“或真有康复之望”带来的、虚脱般的庆幸尚未散去,便被这突如其来的、来自帕翁昭·功帕披汶亲王的“关怀”与提议,瞬间冻结、粉碎。空气里,那浓郁的、混合了药味、沉水香和炭火气息的热流,仿佛在“移回地上”四个字入耳的刹那,骤然变得冰冷、粘稠,充满了无形却令人窒息的算计与压力。
玉芙蓉握着朱拉图的手,指尖瞬间冰凉。她猛地抬头,看向那个自称姓林的华人管事。对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属于下位者的恭顺笑容,眼神却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漠然的审视,仿佛只是在传达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事。可那“帕翁昭亲王之命”、“重新布置”、“守卫加强”等字眼,却如同淬毒的细针,一根根扎进她的耳膜,也扎进她本就紧绷到极致的心弦。
帕翁昭。那个在国王寝宫与朱拉图针锋相对、在国王面前暗示朱拉图锋芒过露、甚至在国王面前进言要“严查、驱逐乃至严惩”她玉芙蓉的摄政元老。他会如此“好心”,在朱拉图病情“或真有康复之望”的微妙时刻,送来顶级补品,并“关心”其养病环境?
是丁。玉芙蓉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这“关怀”背后的冰冷算计。
补品是障眼法,是示好(或者说麻痹)的姿态。真正的意图,在于“移回地上”。地下石室,虽然阴冷,虽然不见天日,但它隐秘,封闭,易于控制,也……易于隔绝外界某些不必要(对帕翁昭而言)的窥探与影响。朱拉图在此重病濒死,消息被严格控制,只有国王、乍仑御医、以及极少数绝对可靠(或许也未必)的内侍知晓详情。帕翁昭等人纵有猜测,也难以掌握确凿情况。
一旦移回地上厢房,情况将截然不同。那意味着朱拉图的“病”从“隐秘”转向“半公开”。帕翁昭可以名正言顺地以“探病”、“送药”、“加强护卫”等名义,频繁往来,安插眼线,掌控朱拉图病情的每一个细微变化。那所谓的“重新布置”、“守卫加强”,恐怕不仅仅是保护,更是监控与隔离——将朱拉图(以及守在他身边的她)置于一个更“体面”、却也更容易被掌控和影响的“笼子”里。届时,朱拉图是“真康复”还是“被康复”,是“自然好转”还是“用药有误”,恐怕就不再是乍仑御医和她能完全控制的了。
更深一层,帕翁昭此举,也是在向国王,向宫廷内外传递一个信号:看,我对病重的王侄(弟)多么关怀备至,不仅送来珍稀补品,还操心其养病环境。这是“仁厚长者”的表率。同时,这也是在试探国王的真实态度——国王是否真的放心将朱拉图“隔离”在地下?是否会同意将其移出,置于更“公开”的视线下?若国王同意,则说明国王对朱拉图的“保护”或“隔离”态度可能有所松动;若国王否决,帕翁昭亦可借此揣摩圣意,并可能暗中散布“国王不允亲王移地养病,恐有隐情”的流言。
好一招绵里藏针!进退有据!无论玉芙蓉和乍仑如何回应,帕翁昭都立于不败之地。接受补品和移地建议,可能引狼入室;断然拒绝,则可能被视为“不识好歹”、“心怀叵测”,甚至成为帕翁昭攻击的口实。
玉芙蓉的心,沉到了谷底。高烧退去后的虚脱感,被一种更深的、冰冷的愤怒与无力所取代。她不怕明刀明枪的厮杀,却最恨这种包裹在“善意”与“规矩”之下的、阴毒无比的算计。这深宫的波澜,果然比她想象得更加凶险,更加……无处不在。
乍仑御医显然也意识到了其中的关窍,眉头紧锁,脸上露出凝重与为难之色。他沉吟片刻,对那林管事道:“帕翁昭亲王厚意,老臣代殿下心领。血燕、山参皆是珍品,于殿下病体确有裨益,老臣会斟酌入药。只是……”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床榻上昏睡的朱拉图,缓缓道:“殿下沉疴已久,元气大损,心脉尤弱。地下石室虽阴冷,然气息沉静,隔绝外扰,炭火恒温,于殿下此刻静养,实有益处。且殿下病情时有反复,移徙挪动,最耗元气,恐生不测。地上厢房虽好,然门窗开阖,寒热交替,人员往来,难免喧嚣。依老臣浅见,殿下病情未至大安,实不宜轻动。还望林管事回禀帕翁昭亲王,体谅殿下病体,容殿下在此静养些时日,待脉象真正稳固,再议移居之事不迟。”
乍仑的应对,可谓老成持重。先领了“补品”的情,堵住对方“不领情”的口实。再以专业医理为依据,强调地下静养的优势和移徙的风险,合情合理,令人难以辩驳。最后将决定权推后,留有余地。
那林管事脸上笑容不变,微微躬身:“乍仑大人所言极是,医理之事,小的不敢妄言。帕翁昭亲王亦是出于对殿下康健的殷切关怀,既然大人认为此时不宜移居,小的定当如实回禀。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似有意无意地扫过玉芙蓉,“这补品既已送到,还望大人妥善使用,莫辜负了帕翁昭亲王一片心意。亲王叮嘱,定要用最好的,确保殿下早日康复。” 他特意重复了“最好的”和“确保”几个字,语气平淡,却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压力。
“自然。”乍仑点了点头,脸色不太好看。
“那小的便不打扰殿下静养和大人施治了。告辞。”林管事再次躬身,退后两步,转身,悄无声息地走出了石室,石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
石室内,恢复了寂静。但那寂静,却比之前更加压抑,更加……令人不安。那盒精致的补品,安静地放在小几上,在昏黄的宫灯下,闪烁着昂贵而冰冷的光泽,仿佛一个无声的警告,一个来自深宫权臣的、不容忽视的注视。
玉芙蓉走到小几旁,打开食盒。里面果然是极品血燕和数支品相极佳的长白老山参,旁边还有一个用锦缎包裹的小匣,打开,是几样暹罗宫廷御用的、制作精美的蜜饯和果脯,显然是用来佐药或调味的。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周到,那么“贴心”。
可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帕翁昭连朱拉图可能怕药苦、需要蜜饯安抚的细节都“考虑”到了,这份“用心”,何其“深沉”!
“乍仑大人,”玉芙蓉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些补品……能用吗?”
乍仑走过来,仔细检查了一下血燕和山参,又闻了闻,脸色凝重:“东西确是上品,无作假痕迹。血燕性平,滋阴润肺;老山参大补元气,吊命续神。于殿下此刻虚损之体,若用法得当,确有奇效。然……”他叹了口气,“殿下心脉受损,虚不受补。此时用这等大补之物,需格外谨慎,用量、时机、配伍,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补得过急,恐虚火上升,反伤根本;补之不当,亦可能引发他症。帕翁昭送来此物,说是‘关怀’,实则……亦是难题。”
玉芙蓉明白了。用,有风险,且用了帕翁昭的东西,便欠了人情,也可能被其以“用药”为名进一步插手。不用,则可能被指责“辜负厚意”、“耽误殿下病情”。
“那……我们怎么办?”她看向乍仑。
乍仑沉吟良久,缓缓道:“补品既收,不用反惹猜疑。血燕可先用少许,以清炖之法,取其润肺之效,对殿下咳症或有裨益。老山参……暂且不用。殿下此刻,仍需以平和之药徐徐图之,固本培元,疏通淤塞,而非骤补。待脉象真正强健几分,再酌情少量加入方中不迟。至于移居之事……”他看向玉芙蓉,眼中带着深意,“陛下既已下旨让你照料殿下,并命你不得离开春蓬府,亦未明言殿下必须居于地下。帕翁昭之提议,陛下未必不知。此事……最终还需陛下圣裁。在此之前,你我只需谨守本职,精心照料,确保殿下病情不再反复,便是最好的应对。”
玉芙蓉点点头。乍仑的意思很明确:以不变应万变,以医术和谨慎为先,将难题和决定推给更高层的权力博弈(国王与帕翁昭之间)。这或许是眼下最稳妥,却也最无奈的选择。
她重新坐回床榻边,看着昏睡中依旧眉头微蹙的朱拉图,心中充满了无力与愤怒。他在这里与死神搏命,那些人却在外面算计着他的生死,算计着如何利用他的病弱谋取更大的利益。这深宫的冰冷与残酷,远比广州码头的腥风血雨,更加令人齿寒。
她轻轻握起他冰凉的手,贴在脸颊。指尖传来他微弱的脉搏跳动,一下,又一下,顽强却脆弱。
“拉图,”她低声呢喃,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好到……让那些算计你的人,再也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好到……我们可以离开这里,离开这些……吃人的地方……”
泪水,再次无声滑落。但这一次,除了心疼与悲伤,更多了一种冰冷的、近乎决绝的恨意与斗志。
来自深宫的算计,如同蛛网,已悄然罩下。她和朱拉图,便是这网中挣扎的飞蛾。但她不会坐以待毙。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只要他还有一丝生机,她就会拼尽全力,护着他,在这张无形的、凶险万分的巨网中,杀出一条生路。
这场始于珠江的乱世情缘,在这暹罗深宫的算计与阴谋中,被迫卷入了更加凶险、也更加残酷的旋涡。而她和他的命运,也将在这旋涡中,经历最严酷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