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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照料与守护   二月初 ...

  •   二月初十至十五,春蓬府,地下石室。

      时间的流逝,在这方被厚厚帷幕、炭火、药味和沉重呼吸声填充的地下空间里,失去了清晰刻度,只剩下日与夜模糊的交替,以及生命与死亡之间,那无声而惨烈的、每一刻都在进行的拉锯。自国王召见、被“恩准”留下后,玉芙蓉的生命,便彻底与这间石室、与床上那个在昏睡与短暂清醒间反复挣扎的男人,捆绑在了一起。

      她的“身份”,是乍仑御医临时指定的、负责“亲王殿下汤药饮食起居”的“侍药女官”。没有正式的册封,没有宫廷的仪制,只有国王一句口谕,和乍仑御医复杂目光中的默许。但这已足够。足够让她名正言顺地留在这里,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

      石室内的生活,简单到近乎残酷,却又繁重到足以耗尽一个健康人的所有精力。对玉芙蓉而言,更是如此。她自身的高烧在经历了国王召见的惊心动魄后,似乎终于被连日来的极度疲惫和石室恒定的温热(炭火日夜不熄)强行压制下去,转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挥之不去的虚弱与钝痛。肩膀的旧伤,双手的破损,双脚的冻疮,都在隐隐作痛,提醒着她这具身体早已不堪重负。但她仿佛感觉不到,或者说,强迫自己忽略。

      她的全部心神,都系在了朱拉图身上。

      乍仑御医制定了一套极其严苛、却也精细到极致的治疗方案。每日需灌服不同汤药多达七八次,时辰、温度、用量皆有严格规定,分毫不能差。需定时以特制的药油按摩周身穴位,舒筋活络,防止久卧生疮。需以金针渡穴,引导那缕微弱的生机游走于受损的经脉。还需时刻注意他的体温、呼吸、脉搏,以及任何细微的变化——一声异常的咳嗽,一次无意识的抽搐,眉间多一道蹙痕,唇色深一分浅一分,都可能预示着病情的好转或恶化。

      玉芙蓉就像一块被投入烈火中反复淬炼、又迅速浸入冰水的铁,以惊人的速度学习和适应着这一切。她本就是个极聪慧、也极能吃苦的女子。在乍仑的指点下,她很快记住了各种药材的名称、药性、煎熬的火候和时间。她学会了如何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用最小的力道、最温柔的角度,为他擦拭身体,更换被汗水或药渍污染的寝衣。她学会了如何在他因金针刺激而痛苦蹙眉时,轻轻握住他的手,用自己温热的掌心,传递一丝微不足道的慰藉。她甚至学会了通过观察他眼皮的颤动、呼吸的深浅、指尖的温度,来大致判断他是陷入了更深的昏睡,还是即将有短暂的清醒。

      她几乎不再睡觉。实在撑不住了,就蜷在床榻边的地毯上,靠着冰冷的床沿,闭眼小憩片刻。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他喉咙里痰涌的“咯咯”声,炭火突然爆出的“噼啪”声,甚至是她自己因噩梦而惊悸的心跳——都会让她瞬间惊醒,立刻扑到床边查看。她的眼睛,因缺乏睡眠和长期紧盯,布满了血丝,眼下是浓重的、化不开的青黑。本就瘦削的脸颊,更是凹陷下去,下巴尖得吓人。唯有那双眼睛,在注视着朱拉图时,依旧亮得惊人,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与守护。

      汤药,是她最用心的事。每次煎药,她都守在小小的炭炉旁,不错眼地盯着那跳跃的火苗和翻滚的药汁,仿佛那褐黑色的液体里,熬煮的不是药材,而是他生命的希望。她仔细过滤每一道药渣,试过温度,才小心翼翼地,用小银匙,一点点喂入他干裂的唇间。喂药是极艰难的事。他大多时候意识昏沉,无法吞咽,药汁常常从嘴角流出。玉芙蓉便极有耐心地,用柔软的棉布轻轻拭去,再喂一口。有时他会因药味苦涩而本能地抗拒,眉头紧锁,她便会停下来,低声在他耳边哄着,像对待一个任性的孩子:“拉图,乖,喝了药才能好……这药不苦,我尝过了……你最勇敢了,对不对?”声音轻柔嘶哑,带着无尽的怜惜与心疼。往往要哄上许久,才能喂进去小半碗。一碗药喂完,她常常累出一身汗,手腕酸软,但看着他喉结微微滚动,将那救命的药汁咽下,她便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按摩亦是。她洗净双手(尽管那双手上的伤口并未完全愈合),将乍仑御医调制的、气味辛辣奇特的药油倒在掌心搓热,然后,用尽可能轻柔却稳定的力道,从他枯瘦的足底开始,一点点向上,按摩他的小腿、膝盖、大腿、手臂、肩膀、后背……每一寸肌肤,都枯瘦得令人心惊,骨头硌手。她不敢用力,怕弄疼了他,却又必须保证药力渗透。按摩时,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因长期卧床和病痛而导致的僵硬,以及皮下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肌肉反应。她的指尖,小心翼翼地避开他胸口那处最危险的旧伤区域,那里,心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床榻边的矮凳上,握着他的一只手,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他。看他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看他因消瘦而愈发清晰深刻的五官轮廓,看他偶尔因噩梦或病痛而无意识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呻吟。她的目光,如同最温柔的纱,细细地、一遍遍地,描摹着他的眉眼,仿佛要将他的样子,更深、更疼地刻进心里,刻进灵魂里,哪怕下一秒就是世界末日,也绝不会忘记。

      偶尔,他会醒来。不是那种意识清明的苏醒,而是一种介于昏睡与清醒之间的、极其短暂的、茫然的“睁眼”。目光空茫,没有焦点,只是怔怔地望着虚空,或是循着本能,看向床榻边那个日夜守候的身影。每当这时,玉芙蓉的心便会提到嗓子眼。她会立刻凑近,用最轻柔的声音唤他:“拉图?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要喝水吗?”

      朱拉图的目光,往往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在那茫然的灰色中,艰难地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光,辨认出她的脸。然后,那干裂的嘴唇,会极其缓慢地嚅动一下,发出一个破碎的、几乎听不清的音节:“……水……”或是“……苦……”

      玉芙蓉便会立刻用温热的、调了少许蜂蜜的清水,用银匙一点点喂给他。或是拿起旁边早已准备好的、用干净棉布包裹的、蘸了少许上好冰糖的棉签,轻轻润湿他干裂出血的嘴唇。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举世无双的、极易破碎的珍宝。

      他喝下水,或感受到唇上的甘甜,眉头有时会微微舒展一些。目光,会在她脸上停留得稍久一些。那目光依旧虚弱,茫然,却不再是最初那种彻底的空洞。里面仿佛有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在流淌——是疑惑?是确认?是依赖?还是……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明了的眷恋?

      有一次,他醒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久到玉芙蓉以为他又要昏睡过去时,他却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那只未被握住的手。那只手枯瘦如柴,颤抖得厉害,仿佛有千钧之重。他努力地,想要抬起,想要……触碰她的脸。

      玉芙蓉愣住了,随即泪水瞬间盈满眼眶。她连忙低下头,将自己的脸颊,轻轻贴在他冰冷颤抖的指尖上。

      指尖冰凉,带着病人特有的、微微的湿润。触感粗糙,骨节分明。但那极其轻微、却真实存在的触碰,却仿佛带着电流,瞬间击穿了玉芙蓉所有的坚强外壳。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他的指尖,也滴在明黄色的锦褥上。

      他似乎感觉到了指尖的湿意和温暖,那茫然的目光,微微波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又嚅动了一下,这一次,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发出了两个比之前稍微清晰一点的音节:

      “若……若……不……哭……”

      声音依旧微弱嘶哑,破碎不堪。但玉芙蓉听清了。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他眼中那抹微弱却真实的光芒,和他脸上那几乎看不见的、一丝极力想要表达的、笨拙的安抚。

      “好……我不哭……我不哭……”她连忙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紧紧回握住他的手,“你快点好起来……我就不哭了……你要快点好起来……”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用那双疲惫却不再完全涣散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直到沉重的眼皮再次缓缓阖上,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再次沉入昏睡。

      但这一次,他睡着的眉头,似乎比之前,舒展了那么一点点。

      照料与守护。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在这不见天日的地下石室,玉芙蓉以她残破的身体和全部的意志,构筑起一道最柔软、却也最坚韧的屏障,将外界所有的阴谋、算计、风雨,暂时隔绝在外。她用她的泪水、她的体温、她嘶哑的呼唤、她无微不至的照料,一点点,一滴滴,浸润着他枯萎的生命,试图将那缕微弱的风中残烛,重新点燃,护佑着它,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病痛中,艰难地、却顽强地,燃烧下去。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不知道他最终能否真的挺过来。但她知道,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只要他的眼睛还能偶尔睁开看向她,只要他的手指还能给予她微弱的回应,她就会一直守在这里。用她全部的生命,去照料,去守护,去等待……那个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却又支撑着她不敢倒下的,渺茫的希望。

      二月十五,夜。

      乍仑御医在为朱拉图施完最后一次针,再次仔细诊脉后,疲惫却难掩一丝振奋地对玉芙蓉低声道:“殿下脉象,较之十日之前,已稳固许多。虽沉细依旧,然滑利之象已显,淤塞渐通。神智回转之时亦渐多。此乃大善!只要精心调养,不再有大的反复,殿下……或真有康复之望!”

      玉芙蓉听着,没有像往常那样激动落泪,只是怔怔地,望着床榻上呼吸虽然微弱却已平稳许多的朱拉图,良久,才缓缓地点了点头,沙哑地“嗯”了一声。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在乍仑这句话中,被瞬间抽空,只剩下一种虚脱般的、混合着巨大庆幸与更深疲惫的平静。

      希望,似乎真的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萌芽了。尽管前路依旧漫长,凶险未卜。但至少,她守护的这盏灯,没有熄灭,反而……似乎,亮了一点点。

      就在这时,石室那扇厚重的石门,再次被轻轻敲响。这一次,敲门声规律而克制。

      内侍开门。进来的不是乍仑御医的助手,也不是日常送饮食的仆役,而是一个穿着体面绸衫、面容精干、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闪烁的华人中年男子。他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对乍仑和玉芙蓉躬身道:“乍仑大人,玉姑娘。小的是府中新来的采办管事,姓林。奉帕翁昭·功帕披汶亲王之命,特送来一些上好的血燕和长白老山参,给亲王殿下补养身子。帕翁昭亲王叮嘱,一定要用最好的,确保殿下早日康复。”

      帕翁昭·功帕披汶?送补品?

      玉芙蓉和乍仑御医对视一眼,心中同时升起警惕。帕翁昭此刻送来这些珍贵补品,是示好?是试探?还是……别有用心?

      那林管事仿佛没看到两人眼中的疑虑,将食盒放在一旁小几上,又赔笑道:“另外,帕翁昭亲王还让小的转告乍仑大人和玉姑娘,殿下病情既已稳定,是否……可考虑移回地上厢房静养?这地下虽安静,然终年不见天日,于殿下康健,恐非长久之计。且地上厢房已着人重新布置,一应用具皆已齐备,守卫亦已加强,定可保殿下无虞。”

      移回地上?玉芙蓉的心,猛地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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