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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觐见 晨光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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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曼谷大皇宫,“节基玛哈帕萨”。
与春蓬府地下石室的阴冷、局促、弥漫着药味与死亡气息截然不同,国王寝宫呈现出一种属于最高权力的、宏大而疏离的庄严。晨光透过高大的、镶嵌着彩色玻璃的拱窗,被切割成一道道斑驳陆离的光柱,斜斜地投射在光可鉴人的、拼接着繁复花纹的柚木地板上。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品质极高的沉水香气息,混合着一种属于久病之人的、被各种名贵药材精心调理后依然无法完全掩盖的、淡淡的衰颓味道。厚重的丝绒帷幕低垂,巨大的鎏金蟠龙柱沉默矗立,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却又透着一股刻意维持的、令人屏息的肃穆与……无形的威压。
玉芙蓉被那两名宫廷侍卫“护送”着,穿过重重宫门与回廊,最终被引领至寝宫外殿。侍卫在殿门外停步,分列两侧,如同两尊没有生命的石雕。只有那名宣旨的内侍官,对她微微示意,低声道:“在此等候宣召。” 便也垂手退到一旁。
玉芙蓉独自站在空旷得有些吓人的外殿中央。身上的血污泥泞,与这金碧辉煌、纤尘不染的环境,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走过的地方,在光洁的地板上留下了淡淡的、带着泥土和血渍的污痕。高烧似乎在紧张和这过分洁净、过分安静的环境刺激下,又有复燃的迹象,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眼前的地板光影微微晃动。但她强迫自己站直,背脊挺得如同寒风中的瘦竹,尽管那“竹”早已被风雨摧折得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她微微垂下眼睑,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早已被山岩荆棘磨破、沾满污秽、此刻在这光洁地板上显得无比突兀的、赤裸的脚上(鞋早在攀爬山壁时丢失了)。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传来,直透心扉。但她没有瑟缩,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待着那个决定她,或许也决定朱拉图命运之人的宣判。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极其轻微的、属于宫廷运作的细微声响,和鼻端那浓得化不开的沉水香气,提醒着她此刻身处何方。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盏茶的时间,却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内殿深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清晰的咳嗽声,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虚弱与痰音。随即,一个苍老而威严、却因中气不足而略显飘忽的声音,透过层层帷幕,缓缓传来:
“宣,清国女子玉芙蓉,进殿觐见。”
内侍官立刻上前,对玉芙蓉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跟上,然后,率先转身,轻手轻脚地,掀开了通往内殿的、最后一道厚重的珠帘。
玉芙蓉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和胸腔的灼痛,迈开虚浮却尽量平稳的步伐,跟着内侍官,走进了内殿。
内殿比外殿更加宽敞,也更加……具有压迫感。巨大的、雕刻着九条蟠龙的金漆御榻,占据了殿内最显眼的位置。榻上,层层叠叠的明黄色锦褥之中,半倚半卧着一个人。
正是暹罗国王,拉玛六世。
与玉芙蓉想象中(或从朱拉图偶尔的提及中勾勒出)的、威严英武的君主形象不同,眼前的国王,看起来比他的实际年龄(不过四十余岁)苍老憔悴太多。同样消瘦得惊人,脸色是一种长期卧病、不见阳光的、不健康的苍白,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唯有一双眼睛,虽然也带着病容的疲惫,却异常明亮、锐利,如同暗夜中窥伺猎物的老鹰,带着一种洞悉一切、又居高临下的、冰冷的审视。他身上穿着明黄色的常服,外罩一件同色的软缎披风,长发用简单的玉簪束起,没有戴冠,但那份属于君王的、浸入骨髓的威仪,却丝毫不因病弱而减少,反而因这病弱,更添了一种令人心悸的、不容侵犯的深沉与……莫测。
御榻旁,侍立着两名年老的内侍,低眉顺眼,如同影子。此外,殿内再无他人。帕翁昭·功帕披汶亲王不在,其他重臣也不在。这是一次单独的、极其私密的召见。
内侍官将玉芙蓉引至御榻前约十步远的地方,便无声地退到一旁。玉芙蓉停下脚步,依照之前内侍官匆匆交代的、最简单的暹罗宫廷礼节,缓缓跪下,以额触地,声音嘶哑,却尽量清晰地用官话说道:“清国草民玉芙蓉,叩见暹罗国王陛下。愿陛下圣体安康,万寿无疆。” 她没有自称“民女”,而是用了“草民”,姿态放得极低。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盆中银骨炭燃烧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毕剥”声。那沉水香的气息,混合着国王身上传来的、更浓郁的、多种名贵药材混合的复杂味道,沉沉地压在玉芙蓉的头顶、肩背。
良久,御榻上才传来国王拉玛六世低沉而缓慢的声音,用的是略带潮州口音、却异常清晰的官话:“抬起头来。”
玉芙蓉依言,缓缓直起身,但依旧低垂着眼睑,不敢直视天颜。她能感觉到,国王那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从头到脚,细细地、毫不留情地审视着。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冰刃,刮过她脸上尚未擦净的血污泥泞,刮过她身上破烂不堪、沾染着各种污渍的帕裙,刮过她赤裸的、伤痕累累的双脚,最后,停在她低垂的、却依旧挺直的脖颈和紧绷的侧脸上。
“你便是玉芙蓉?”国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平淡的陈述,“朱拉图亲王在清国广州的……合作伙伴?”
“是。”玉芙蓉低声应道。
“合作伙伴……”国王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语气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意味,“那么,你告诉朕,你一个清国商人,是如何得知亲王在暹罗病重?又是如何,穿越千里,突破重重关卡,潜入我王室禁地‘春蓬府’,甚至……进入那绝密的地下石室的?”
问题直指核心,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千钧重压。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石,砸在玉芙蓉心上。她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任何谎言,在国王面前,都可能被轻易戳穿,带来灭顶之灾。但全部实话……关于“冥婚”,关于“感应”,关于那神秘的中年男子……又该如何说?说了,国王会信吗?会不会被视为妖言惑众,居心叵测?
她飞快地思索着,高烧让她的头脑一阵阵发胀,但残存的理智告诉她,必须谨慎,必须选择性地坦诚。
“回陛下,”她再次俯身,声音因紧张和虚弱而微微发颤,却竭力保持清晰,“民女与亲王殿下在广州确有商业合作,亦曾……蒙殿下多次相助,感激不尽。月前,民女偶然从往来商旅处,听闻殿下在暹罗病重的消息,心中……甚为担忧。后又得知殿下被移往‘春蓬府’静养,便……便起了前来探望之心。至于如何进入……”她顿了顿,心一横,决定赌一把,“民女并非有意擅闯禁地。实是……抵达曼谷后,四处打听殿下消息不得,心焦如焚。昨日在城外‘抱才山’中胡乱行走,不慎失足,滚落山崖,侥幸未死,却误入一处隐秘山洞,沿着山洞前行,竟……竟阴差阳错,通到了一处建筑之下。民女不知那是何处,只想寻路出去,却见那建筑内守卫森严,心中害怕,便躲藏起来。后来……后来听到有人谈及‘殿下’、‘用药’等语,又见有御医模样的人进入一处暗门,民女……民女一时情急,便趁人不备,跟了进去……这才……误入了殿下养病之所。民女所言,句句属实,绝无欺瞒!擅闯之罪,民女甘愿领受,但求陛下明察,民女绝无歹意,只是……只是忧心殿下病情,想……想亲眼确认殿下是否安好……”
她将大部分过程模糊处理,将关键的“密道”说成是“失足误入山洞”,将主动的“闯入”说成是“误入”和“情急跟随”,既解释了为何能进入守卫森严的春蓬府和地下石室,又将动机归结为单纯的“忧心”和“误打误撞”,姿态放得极低,也将自己描绘成一个因关心则乱、行事鲁莽、但并无深层图谋的普通女子。至于“感应”和“冥婚”,只字未提。
说完,她再次深深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地板上,等待着国王的反应。心跳如擂鼓,后背的冷汗已将破烂的衣衫再次浸湿。
殿内,再次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国王似乎因她这番话,而引发的、一阵压抑的低咳声。咳声不重,却带着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响,更添压抑。
许久,咳嗽声平息。国王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气中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不再仅仅是审视:
“忧心病情?想亲眼确认?”他缓缓道,目光似乎落在了玉芙蓉那因长时间叩首而微微颤抖的、瘦削的肩背上,“你可知道,擅闯王室禁地,窥探亲王病体,依照暹罗律法,该当何罪?”
玉芙蓉的身体,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只是将额头抵得更紧,声音带着绝望的平静:“民女知道。民女甘愿领受任何刑罚。只求陛下……陛下开恩,让民女……在受刑之前,能……能再见到殿下安然……民女死亦瞑目。”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其艰难,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这哽咽,一半是表演,一半……却是真情。
又是一阵沉默。国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皮肉,看进她的灵魂深处,审视她这番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几分算计,几分……真情。
“你与王弟,”国王忽然换了话题,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更深的探究,“除了商业合作,可还有……别的交情?”
玉芙蓉的心脏,猛地一缩。最致命的问题,来了。
她伏在地上,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珠江初见的惊心动魄,虎门炮台的生死相托,沙面公寓的彻夜长谈,西堤码头的并肩血战,珠江画舫的吻别与承诺,以及……昨夜石室中,他微弱的回握,和那声破碎的“若若”……
所有的画面,最终凝聚成胸口那半枚玉环冰凉的触感,和那份早已超越寻常“合作”与“交情”的、深入骨髓的羁绊与……痛楚。
她知道,这个问题,回答得好坏,将直接决定她,甚至朱拉图的命运。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直起身,依旧没有抬头,但声音,却不再颤抖,反而带上了一种近乎麻木的、坦然的平静:
“回陛下,民女与亲王殿下,相识于微末,相知于患难。殿下于民女,有救命之恩,有知遇之情,亦有……同道之谊。在广州,若无殿下扶持,民女早已尸骨无存;若无殿下指点,民女亦无法在商界立足。殿下于民女,是恩人,是良师,亦是……可托付生死的知己。此番听闻殿下病重,民女五内俱焚,方寸大乱,方才行此莽撞愚蠢之举。民女自知身份卑微,不配与殿下论及‘交情’,然此心此念,天地可鉴。若陛下因此怪罪,民女无怨无悔。只求……只求殿下能早日康复,重振朝纲,则民女纵死……亦无憾矣。”
她没有直接承认“男女之情”,而是将关系定位在“恩、师、友、知己”的层面,既不过分越界,惹怒王室,又充分表达了她对朱拉图深厚的情感与绝对的忠诚。最后,更是将话题引向朱拉图的“康复”与“朝纲”,隐隐点出她对朱拉图价值的认可,也暗示了自己行为的“出发点”是“为殿下好”。
说完,她再次俯身叩首,不再言语。将最终的决定权,完全交还给了御榻上那位掌握生杀予夺的君王。
殿内,炭火细微的“毕剥”声,似乎都消失了。只有一种沉凝到极致的、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的寂静。玉芙蓉能感觉到国王的目光,如同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头顶、脊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无形的压力压垮,感觉胸腔的灼痛和喉咙的腥甜再次上涌时,御榻上,终于传来了国王的声音。
不再是之前的平淡或探究,而是带上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混合了疲惫、感慨、审视,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或许连国王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松动?
“你倒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国王缓缓道,声音低沉,“擅闯禁地,窥探亲王,其罪当诛。然,念你一片赤诚,忧心王弟,且……王弟病中,曾数次于昏沉之际,提及……广州,提及……‘芙蓉’。”
玉芙蓉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混合了巨大震惊与狂喜的光芒!他……他在昏迷中,提到过她?提到过“芙蓉”?
国王似乎没有在意她这失礼的举动,只是继续用那种复杂的语气说道:“帕翁昭·功帕披汶亲王,昨日向朕进言,言道有不明身份之外国女子,潜入春蓬府,恐对王弟不利,建议严查,并……驱逐乃至严惩。”
帕翁昭!果然是他!玉芙蓉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然,乍仑御医今晨密报,言道昨夜王弟病情一度极度凶险,几近气绝,却因你之出现、呼唤,乃至……以身为暖,竟令王弟呕出淤血,脉象回续,神智稍清。此……或为巧合,然,乍仑言之凿凿,道此确乃转折之机。”国王的目光,重新落在玉芙蓉脸上,那目光中的审视依旧,却似乎少了几分冰冷的杀意,多了几分深沉的、难以解读的意味,“你,于王弟,似有……不同。”
玉芙蓉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混合了后怕、庆幸、以及得知自己竟真的“救”了他(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的、难以言喻的激动与……心酸。她再次深深叩首,泣不成声:“民女……民女岂敢……民女只是……只是……”
“好了。”国王挥了挥手,似乎有些疲惫,打断了她语无伦次的哽咽,“你擅闯之罪,朕可暂不追究。然,你身份特殊,来历不明,又涉及王弟安危,不可不察。即日起,你便留在‘春蓬府’,由乍仑御医安排,照料王弟汤药饮食。没有朕的手谕,不得离开春蓬府半步,亦不得与府外任何人传递消息。你可能做到?”
留在春蓬府?照料他?国王……这是允许她留下了?不仅不杀她,还……还给了她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守在他身边的“身份”?
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如同潮水,瞬间冲垮了玉芙蓉所有的防备与坚强。她瘫软在地,泪水如同决堤的江河,汹涌而下,混合着脸上的泥污,滴落在光洁冰冷的地板上。她只能不断地叩首,声音破碎嘶哑,反复说着:“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民女定当竭尽全力,照料殿下,绝不敢有负圣恩!绝不敢!”
“记住你说的话。”国王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属于君王的、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疏离,“好生照料王弟。他的安危,关乎暹罗国本。若有差池,朕,绝不轻饶。你,退下吧。”
“是……民女遵旨……谢陛下……谢陛下……”玉芙蓉泣不成声,几乎是被那内侍官半搀扶着,才勉强站起身,踉踉跄跄地,退出了这间让她经历了从地狱到天堂、又回到现实沉重压力的国王寝宫。
直到走出“节基玛哈帕萨”,重新感受到外面虽然清冷却真实的空气,玉芙蓉才仿佛从一场惊心动魄的梦中醒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高烧似乎又因这剧烈的情绪起伏而卷土重来,眼前阵阵发黑。但她的心,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滚烫的希望与力量填满。
国王召见,没有杀她,反而……允许她留下了。虽然是被监控,被限制,但至少,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守在他身边了。可以亲眼看着他被救治,可以亲手为他熬药,可以……在他偶尔清醒时,看到她的脸,听到她的声音。
这就够了。足够了。
她抬起头,望向东北方向,春蓬府所在的位置。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嘴角,却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扯出了一丝自离开广州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带着温度与希望的、极淡极淡的弧度。
拉图,我……可以留下了。这一次,无论前路还有多少风雨,无论要面对帕翁昭怎样的阴谋算计,我都会守在你身边。直到你……真正好起来。或者……直到最后。
她抹去脸上的泪,紧了紧身上破烂的衣衫,在那名内侍官沉默的“护送”下,一步一步,坚定地,重新走向那座囚禁着她也庇护着她、弥漫着药味也孕育着生机的、位于抱才山深处的——春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