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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国王召见   二月初 ...

  •   二月初十,晨,春蓬府,地下石室。

      死亡的气息并未因那一丝微弱的苏醒而彻底散去,只是暂时退到了阴影深处,如同蛰伏的毒蛇,依旧用冰冷粘腻的目光,窥伺着这方被炭火、药味、泪水和血污充斥的空间。朱拉图在灌下又一轮参汤、被乍仑以金针反复疏导经络后,再次陷入了昏睡。但这一次的昏睡,与之前那种意识彻底涣散、生命如风中残烛的状态,已有了微妙的不同。他的呼吸虽然依旧微弱短促,却不再时断时续,胸膛有了相对规律的、极其轻微的起伏。紧蹙的眉头也稍稍舒展,只是那苍白消瘦的脸上,依旧笼罩着一层浓重的、属于沉疴与极度虚弱的死灰。

      玉芙蓉几乎一夜未合眼。高烧在她极度的精神紧张和石室炭火的烘烤下,似乎暂时被压制了下去,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源自灵魂的疲惫与虚脱。她依旧守在他的床榻边,握着他那只稍微有了一丝温度、却依旧无力垂放的手,目光片刻不曾离开他的脸。仿佛只要一眨眼,这来之不易的、微弱的生机,就会再次从她指缝间溜走。

      乍仑御医和两名内侍也轮流守候,不敢有丝毫懈怠。石室内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却又依旧绷紧到极致的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药罐在炭火上翻滚的“咕嘟”声,以及朱拉图那微弱却持续的呼吸声,证明着时间仍在流逝,生命仍在以最艰难的方式,与死亡进行着无声的拉锯。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石室入口处,那扇沉重的、之前被玉芙蓉疯狂撞击也纹丝不动的石门,毫无征兆地,再次发出了沉闷的、机关启动的“嘎吱”声。

      所有人瞬间警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石门。

      门,被从外面缓缓推开一道缝隙。没有刺目的天光涌入(因为外面依旧是那条幽暗的密道),只有两名身着暹罗宫廷侍卫服饰、腰佩长刀、神色冷峻的壮硕男子,悄无声息地侧身闪入,分立石门两侧,手按刀柄,目光如电,迅速扫过石室内的一切,尤其在浑身血污泥泞、与这王室环境格格不入的玉芙蓉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异与审视,但随即又恢复了冰冷的肃穆。

      紧接着,一个穿着深紫色绸袍、面白无须、眼神精明中带着一丝倨傲的内侍官,缓步走了进来。他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绸缎,目光先是在床榻上昏睡的朱拉图身上停留片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随即,便落在了依旧跪坐在床边、下意识将朱拉图的手握得更紧、眼中充满警惕与戒备的玉芙蓉脸上。

      “奉国王陛下口谕。”内侍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宫廷特有的、拿腔拿调的威严,在寂静的石室内清晰地回荡,“传,清国女子玉芙蓉,即刻觐见。”

      国王召见?!

      这四个字,如同平地惊雷,在玉芙蓉早已疲惫不堪、紧绷到极致的心弦上,狠狠炸响!她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那内侍官,脸上因高烧和紧张而残存的一丝红晕瞬间褪尽,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死灰般的苍白。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几乎让她窒息。

      国王?拉玛六世?他知道她在这里?他知道她闯入了春蓬府,潜入了这地下石室,见到了朱拉图?他此刻召见,是什么意思?是问罪?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无数可怕的猜测,如同毒藤,瞬间在她脑海中疯狂蔓延。是帕翁昭告密?是那神秘中年男子设下的陷阱?还是国王从一开始,就对这一切了如指掌?召见她,是为了将她这个“来历不明”、“擅闯禁地”、“蛊惑亲王”的外国女子,名正言顺地处置掉?甚至……是利用她,来进一步控制或打击奄奄一息的朱拉图?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连日来的奔波、伤痛、惊吓、绝望,在此刻这突如其来的、来自最高权力的“召见”面前,汇聚成一股足以摧毁任何人意志的洪流。她感到浑身冰冷,牙齿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颤,紧握着朱拉图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乍仑御医和两名内侍也明显愣住了,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国王陛下竟然知道玉芙蓉在此?还要召见?这……这太不合常理了!陛下对亲王殿下的病情,究竟是何态度?

      内侍官对玉芙蓉惨白的脸色和众人的惊疑视若无睹,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语气依旧平板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玉氏,接旨,随咱家走吧。陛下在‘节基玛哈帕萨’等候。”

      “节基玛哈帕萨”——国王寝宫!竟然不是在偏殿或书房,而是在国王的寝宫召见她!这其中的意味,更加令人不寒而栗。

      玉芙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床榻上昏睡不醒的朱拉图。他还在这里,命悬一线,需要人守着,需要御医救治。她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离开?万一她一去不回……万一这是调虎离山……万一她离开的这段时间,他……

      不,她不能走!绝不能!

      “我……”她张了张嘴,想要拒绝,想要质问,想要哀求。但干裂的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在绝对的权力面前,她一个无依无靠、甚至“非法”闯入的外国女子,有什么资格拒绝国王的“召见”?

      “玉氏,”内侍官似乎看穿了她的恐惧与挣扎,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与不耐,“陛下口谕,是‘即刻’。莫要让陛下久等。至于亲王殿下……”他瞥了一眼床榻上的朱拉图,淡淡道,“自有乍仑御医在此照料。陛下有旨,不惜一切代价,救治王弟。你,不必忧心。”

      不必忧心?玉芙蓉心中冷笑,却更加冰寒。国王的“旨意”,是保障,还是……另一重更精密的监控与掌控?

      她再次看向朱拉图。他依旧沉睡,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苍白的脸在昏黄灯光下,平静得令人心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着他的手,将他的手,轻轻放回锦被之中,又细心地替他掖了掖被角。指尖拂过他冰冷消瘦的脸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停止颤抖。高烧带来的眩晕,身体的剧痛,内心的恐惧,在此刻,都被一种更强大的、近乎麻木的决绝所压制。她缓缓站起身,因久跪和虚弱,身体微微晃了晃,但她立刻稳住了。

      逃不掉,避不开。那就去面对。为了他,也为了自己。

      她最后看了一眼朱拉图,眼中闪过万般情绪——眷恋,担忧,决绝,以及一丝深藏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玉芙蓉”的、绝不低头的孤傲。然后,她转过身,面向那内侍官,微微欠身,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

      “民女玉芙蓉,领旨。”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怯懦的哀求。既然躲不过,那就挺直脊梁,走进那龙潭虎穴,看看那位暹罗国王,究竟意欲何为。

      内侍官眼中闪过一丝细微的讶异,似乎没料到这个看起来狼狈不堪、几乎下一秒就要倒下的女子,在如此巨大的压力下,竟能迅速恢复平静,甚至……隐隐透出一种不容小觑的镇定。他不再多言,只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玉芙蓉最后看了一眼乍仑御医。乍仑对她微微点了点头,眼神复杂,有担忧,有示意她小心的意味,也有一丝……无奈。

      玉芙蓉不再犹豫,抬步,走向那扇敞开的石门。步履有些虚浮,背脊却挺得笔直。那身沾满血污泥泞的破旧帕裙,在此刻,仿佛成了她最坚硬的铠甲。怀中,那半枚玉环紧贴着心口,传来一丝微凉的慰藉,也提醒着她,无论前方是何等凶险,她都不是独自一人。

      在两名宫廷侍卫一前一后的“护送”下,她走入了那条来时的、黑暗冰冷的密道。身后的石门,再次缓缓闭合,将石室内那微弱的生机、药味、炭火,以及她所有的牵挂与恐惧,暂时隔绝。

      前方,是通往曼谷大皇宫、通往那位掌握生杀予夺大权的暹罗国王面前的、未知而凶险的道路。国王召见,是福是祸?是生门,还是死路?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唯有前行,去面对那决定她和朱拉图最终命运的、来自王权最高处的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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