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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生路   二月十 ...

  •   二月十六,晨,春蓬府,地上厢房。

      帕翁昭·功帕披汶亲王的“关怀”与“建议”,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乍仑御医和玉芙蓉预想的更快、也更汹涌地扩散开来。仅仅隔了一夜,次日清晨,当第一缕惨白的晨光,尚且无法完全驱散抱才山清晨的浓雾与寒意时,春蓬府那扇平日里罕有车马往来的、厚重的包铜木正门,便被不轻不重的叩响打破了沉寂。

      门外,并非大队人马,却比大队人马更令人心悸。一辆装饰简朴却用料极为考究的黑色马车,静默地停在雾气中。马车旁,肃立着四名身着暹罗宫廷侍卫服色、腰佩长刀、神色冷峻的壮年男子。而站在最前面的,正是昨日那位送来补品的林管事,以及一位身着深紫色绸袍、面白无须、眼神比林管事更加精亮、也更具压迫感的内侍官——正是昨日前往地下石室、传达国王口谕的那一位。

      内侍官手持一卷明黄色的绢帛,面无表情,对着闻声开启侧门、面露惊疑的春蓬府管事(一名忠诚但胆小的老内侍),用那种宫廷特有的、平板无波的语调宣道:“奉帕翁昭·功帕披汶亲王钧旨,及内务府例行查验之令。着即查验‘春蓬府’一应用度、护卫、及亲王殿下养病环境,以确保亲王殿下静养无虞,诸事合规。闲杂人等,不得阻挠。”

      查验!帕翁昭竟然以“内务府例行查验”和“确保亲王静养无虞”为名,直接派来了带有宫廷内侍官和侍卫的“查验”队伍!而且,紧随其后的,是国王身边那位昨日才见过的内侍官!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帕翁昭不仅动作快,而且拉上了“宫廷”和“内务”的虎皮,甚至可能……已经得到了国王某种程度的默许或无法反对?

      春蓬府的管事吓得面如土色,不敢阻拦,只得一面派人飞报地下石室里的乍仑御医和玉芙蓉,一面战战兢兢地将这行人让了进来。

      “查验”迅速而高效,目标明确。林管事和内侍官带着两名侍卫,径直朝着地下石室的入口方向走去。对府内其他屋舍陈设,只是草草一瞥。他们的目的,显然就是朱拉图养病的核心区域。

      消息传到地下石室时,玉芙蓉刚刚为朱拉图喂完清晨的第一剂汤药。乍仑御医正在为他施针。听到管事的急报,两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果然来了……这么快!”乍仑御医捻针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与深深的忧虑。帕翁昭这是连一夜都等不及,要强行“查验”,实为逼宫!

      玉芙蓉的心,更是沉到了冰冷的谷底。她看着床上依旧昏睡、对外界即将降临的风暴毫无所觉的朱拉图,又看看石门方向,仿佛能透过厚重的石壁,看到那逼近的、带着宫廷旨意和帕翁昭意志的、不容抗拒的身影。

      “不能让他们进来!”玉芙蓉猛地站起身,因动作太猛,眼前一阵发黑,但她死死扶住床沿稳住,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殿下此刻受不得任何惊扰!移徙尚且不可,何况是让这些……外人闯入?!”

      “拦不住。”乍仑御医苦笑,缓缓收起银针,“他们有内务府的令,有宫廷内侍官带领,甚至可能……有陛下的默许。强行阻拦,便是抗旨,便是给了他们更充分的理由,甚至可能当场治罪。”

      “那怎么办?难道就让他们这么闯进来,惊扰殿下,然后……然后以‘环境不佳’、‘照料不周’为由,强行将殿下移走?甚至……”玉芙蓉不敢想下去。帕翁昭的人一旦进入这相对封闭、易于控制的地下石室,看到朱拉图真实的病况(虽然好转,但依旧危重),他们会做什么?会不会“不小心”碰翻药罐?会不会“无意中”带来外界的寒气?会不会以“查验”为名,行更阴毒之事?退一步说,即使他们什么都不做,仅仅是这突如其来的闯入和审视,对需要绝对静养的朱拉图而言,也可能是致命的刺激。

      脚步声,已经清晰地从石室外的密道中传来,越来越近。沉重,整齐,带着一种属于权力和规则的、无情的压迫感。

      时间,仿佛被压缩到了极致。每一秒,都像钝刀割肉般煎熬。

      玉芙蓉的脑海中,无数念头疯狂闪烁。硬拦?不行。求情?帕翁昭的人不会听。拖延?对方有宫廷旨意,拖延便是抗命。难道……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吗?

      就在那脚步声几乎已到石门外的刹那,玉芙蓉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小几上,那个昨日林管事送来的、装着血燕和山参的精致食盒。脑海中,如同闪电般,骤然划过昨日乍仑御医检查补品时说过的话,以及……那个林管事平静无波、却隐含深意的眼神。

      “最好的……确保……”她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如同绝境中迸发的火星,骤然在她心中亮起!

      或许……有一条“生路”!一条极其危险,却可能是唯一机会的“生路”!

      “乍仑大人!”玉芙蓉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乍仑,语速快得惊人,“您昨日说,那老山参,此时不宜骤用,但若是殿下情况危急,需吊命续神时,可用否?”

      乍仑一愣,不明所以,但还是下意识回答:“若是性命攸关,气息将绝,以少量参须含服或煎煮急灌,或可吊住一口气,争取施救时间。但此刻殿下脉象已稳,万万不可……”

      “我明白了!”玉芙蓉打断他,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光芒,“请您立刻准备!将最好的一支老山参,切下最细的一小段参须,用滚水急煎,只要小半碗最浓的参汤!快!”

      “玉姑娘,你要做什么?此时用参,风险极大!”乍仑大惊。

      “来不及解释了!照我说的做!这是救殿下,也是救我们自己的唯一办法!”玉芙蓉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甚至有一种属于“玉芙蓉”的、久违的凌厉。她不再看乍仑,而是迅速走到床边,俯身,在朱拉图耳边,用极低却清晰的声音,急促地说道:“拉图,醒醒!看着我!帕翁昭的人来了,要带你走!你不能睡!你得‘醒’过来!哪怕是装的!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求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她一边说,一边用指甲,狠狠掐了一下自己手臂内侧最嫩的皮肉,尖锐的痛楚让她瞬间泪水盈眶,也让她的声音带上了真实的、凄惶的哭腔。然后,她伸手,轻轻摇晃着朱拉图的肩膀,动作看似焦急,实则力道控制得极好,绝不会真的伤到他。

      或许是连日来她日夜不停的呼唤和照料,已经在他昏沉的意识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或许是她此刻声音中那无法伪装的恐惧与绝望,触动了他潜意识中保护她的本能;又或许,仅仅是巧合——

      朱拉图的眉头,在玉芙蓉的摇晃和哭喊中,极其明显地蹙紧了一下!浓密的长睫剧烈颤动,仿佛在与沉重的眼皮进行着艰难的抗争。然后,在那脚步声已清晰响在石门之外的、千钧一发之际——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茫然的、涣散的空洞。这一次,那双深陷的眼眸中,虽然依旧布满血丝,带着浓重的病容与疲惫,瞳孔甚至还有些微的扩散,但眼底深处,却清晰地映出了玉芙蓉泪流满面、焦急万分的脸!那目光,先是茫然,随即迅速聚焦,凝聚起一丝清晰的、属于“朱拉图”的、虚弱却锐利的警觉与……怒意?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泪,听到了她话中的“帕翁昭”、“要带你走”。尽管意识可能还未完全清醒,但那些关键词,如同针刺,瞬间激活了他沉睡前最后残存的、关于宫廷斗争与自身处境的记忆与本能。

      “谁……?”一个嘶哑的、带着浓重痰音、却异常清晰冰冷的字眼,从他干裂的唇间挤出。他的目光,不再看玉芙蓉,而是猛地转向石门方向,尽管他此刻虚弱得连转头都困难,但那份属于亲王的、与生俱来的威仪与冰冷的审视,却在他睁眼的瞬间,重新回到了这具濒死的躯壳之中!

      就在此时——

      “嘎吱……”

      沉重的石门,被从外面,缓缓推开了。

      内侍官、林管事,以及两名佩刀侍卫,出现在门口。内侍官的目光,首先落在床榻上竟然睁着眼、目光冰冷地看向门口的朱拉图身上,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瞬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林管事也是脸色微变,但迅速低头,掩去眼中的情绪。

      “奴婢(小的)参见亲王殿下。”内侍官和林管事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谨,但那份惊疑,却难以完全掩盖。他们显然没料到,会看到清醒(至少看起来是清醒)的朱拉图。

      朱拉图没有回应,只是用那双冰冷、虚弱、却带着无形压力的眼睛,静静地、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胸膛微微起伏,呼吸有些急促,唇边甚至因刚才突然的睁眼和开口,又渗出了一丝新鲜的血丝。但这副模样,非但不显孱弱可欺,反而透出一种重伤猛虎般的、令人心悸的威慑。

      玉芙蓉扑在床边,用身体半挡在朱拉图身前,仿佛在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保护他不受侵扰。她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充满了惊恐、无助,以及一种孤注一掷的、母兽护崽般的疯狂,对着门口几人嘶声喊道:“你们是谁?!谁让你们进来的?!没看到殿下刚醒,需要静养吗?!殿下吐血了!你们惊扰了殿下!要是殿下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担待得起吗?!”

      她的声音尖锐凄厉,在石室内回荡,带着一种崩溃边缘的绝望,却也恰到好处地,将“殿下刚醒、被惊扰、吐血”这几个关键信息,吼了出来。

      乍仑御医此刻也反应了过来,他手中正端着一只小小的、热气蒸腾的药碗(里面是刚刚按玉芙蓉要求急煎出来的、浓得发黑的一小碗参汤),见状立刻上前,挡在玉芙蓉和床榻之前,对着内侍官等人,沉下脸,用带着怒意的苍老声音道:“王公公!林管事!你们这是何意?!殿下病情刚刚稍有起色,最忌惊扰!你们这般擅闯,惊了殿下,致使殿下呕血,若病情反复,这责任,你们谁来承担?!老臣立刻便要进宫,面见陛下,陈明此事!”

      他一边说,一边迅速侧身,将手中那碗浓黑的参汤,凑到朱拉图唇边,用银匙舀了少许,急声道:“殿下,快将这参汤服下,稳住心脉!”

      朱拉图的眉头紧蹙,似乎对那浓烈的参味极为抗拒,但在乍仑和玉芙蓉焦急的目光下,还是极其艰难地、微微张开了嘴,将那一小口滚烫浓黑的参汤,咽了下去。随即,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更多的血沫从嘴角涌出,脸色瞬间变得更加灰败,仿佛随时会再次昏死过去。

      这幅景象,落在门口几人眼中,效果是震撼性的。殿下不仅“醒”着,而且显然病情依旧极其危重,受不得丝毫刺激。他们这突如其来的“查验”,非但不是“关怀”,反而成了“惊扰病体”、“可能导致严重后果”的鲁莽之举!尤其是那碗浓黑如药的参汤,和殿下服下后剧烈的反应,更坐实了“病情凶险、需用猛药吊命”的判断。

      内侍官王公公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是宫廷老人,见识过各种场面。眼前这位亲王殿下的模样,绝不像装出来的。那眼中的冰冷与威慑,也做不得假。更重要的是,乍仑御医要“面见陛下”的威胁,让他不得不掂量。帕翁昭的钧旨固然要执行,但若真因此导致亲王病情恶化甚至……那后果,绝不是他一个内侍官能承担的。国王对这位王弟的态度,本就微妙复杂,若因“查验”而出事,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恐怕就是他。

      林管事更是额角见汗,偷偷瞥了一眼王公公的脸色。

      一时间,石室内外,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只有朱拉图压抑的咳声和粗重的喘息,玉芙蓉低低的啜泣,以及乍仑御医焦急的安抚声。

      最终,王公公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惊疑与权衡渐渐被一种公式化的、略带歉意的恭谨所取代。他微微躬身,对床榻方向道:“奴婢鲁莽,惊扰殿下静养,罪该万死。奴婢奉帕翁昭亲王钧旨及内务府令,例行查验府中用度护卫,绝无惊扰殿下之意。既然殿下玉体违和,急需静养,奴婢等这便告退,容后再行……禀报。”

      他刻意略过了“移居”的提议,只提“查验”,并将“容后再议”改成了“容后再行禀报”,姿态放低,留足了余地。

      说完,他不等任何人回应,再次躬身,对乍仑和玉芙蓉点了点头,便带着林管事和两名侍卫,缓缓退出了石室,并轻轻带上了石门。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外面的密道中。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石室内,那紧绷到极致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的气氛,才骤然松弛下来。

      玉芙蓉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全靠扶着床沿才勉强站稳。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一片。她看着床上再次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脸色灰败的朱拉图,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是后怕,是庆幸,是劫后余生的虚脱。

      乍仑御医也长长松了一口气,抹去额头的冷汗,看向玉芙蓉的目光,充满了震惊、后怕,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钦佩。这女子,竟在绝境中,想出了这样一招险棋!以“殿下刚醒、被惊扰吐血、需用猛药”的惨烈景象,强行震慑住了帕翁昭的人,将他们逼退!这其中的胆识、急智、以及对人心、对局面的精准把握,简直令人心惊。

      “玉姑娘……你……”乍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玉芙蓉缓缓摇头,目光依旧死死盯着朱拉图,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殿下……他没事吧?那参汤……”

      “参汤性烈,殿下虚不受补,方才反应剧烈,但用量极少,只是刺激,并无大碍,反而……或许能借着这股热力,冲开些许淤滞。”乍仑低声道,上前再次为朱拉图诊脉,眉头依旧紧锁,“只是此番强行醒来,情绪激动,又咳血,着实耗神。需得好生将养,万不能再有下次了。”

      玉芙蓉点点头,缓缓跪坐在床榻边,重新握住朱拉图冰凉的手,将脸颊轻轻贴上去。泪水,无声地滚落。

      生路。她赌赢了。用他的“病”,用他的“醒”,用一碗险之又险的参汤,赌出了一条暂时的生路,逼退了帕翁昭的第一次正面进逼。

      但她也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帕翁昭绝不会就此罢休。下一次,又会是什么?国王的态度,究竟如何?这深宫的算计,如同附骨之疽,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然而,至少此刻,他们还在。他还活着,她也还守着他。

      这就够了。足够她,积蓄力量,去面对下一场,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更加凶险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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