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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生死之间 “滴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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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滴答……”
是水滴声。不,是更粘稠、更缓慢的声音。玉芙蓉泪眼朦胧地、近乎本能地循声望去,目光落在朱拉图那只被她额头泪水浸湿的手边,锦褥之上。昏黄的琉璃宫灯光线下,一点暗红色的、新鲜的湿痕,正从那苍白的、微微开合的唇边,极其缓慢地、却又无可阻挡地,渗溢出来,沿着削瘦的下颌线条,凝聚,拉长,最终,承受不住重量,“嗒”地一声,轻轻滴落在他胸前的明黄色锦被上,迅速洇开一小团触目惊心的、不断扩大的暗红。
不是水。是血。
新鲜的、带着生命最后热度的血。
那滴落的血珠,仿佛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玉芙蓉因重逢而短暂空白、被泪水浸泡的恍惚。巨大的、灭顶般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吞没,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高烧带来的灼热,肩膀的剧痛,攀爬山壁的疲惫,密道中的恐惧……所有的一切,在这滴血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
“不……不要……”她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朱拉图那因咳血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和唇边不断扩大的、刺目的暗红。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完全变了调,尖锐,嘶哑,破碎,“血……你咳血了!来人!快来人啊!御医!御医在哪里?!”
她疯狂地环顾这间奢华却死寂的石室。没有回应。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和她自己失控的、带着哭腔的呼喊,在石壁间空洞地回荡。那些厚重的丝绒帷幕,仿佛将这里与外界彻底隔绝,也隔绝了所有可能的救援。
为什么没有人?!那些御医呢?内侍呢?守卫呢?!国王不是下旨全力救治吗?帕翁昭他们不是虎视眈眈吗?为什么把他一个人丢在这地下石室里等死?!
无边的愤怒与绝望,如同毒火,瞬间烧穿了玉芙蓉最后的理智。她猛地转身,想要冲出去,想要砸开那扇沉重的石门,想要把外面的人都喊进来!可是,当她踉跄着扑到门边,双手抓住那冰冷的、雕着繁复花纹的石门时,才绝望地发现——这门,是从外面锁死的!或者,有着她无法理解的、更精密的机关!她拼尽全力推、拉、撞,厚重的石门纹丝不动,只有她撞击时沉闷的声响,和她自己骨骼几乎碎裂的痛楚。
她被关在了这里。和他一起。被困在这座华丽的、地下坟墓里,眼睁睁看着他的生命,随着那不断滴落的鲜血,一点点,流逝。
“不……不……”玉芙蓉瘫软在门边,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壁,滑坐在地。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混合着绝望与疯狂。她看着床榻上那个气息越来越微弱、唇边血迹越来越刺目的男人,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也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一点点捏紧,即将爆裂。
怎么办?怎么办?!她不懂医术!她甚至没有干净的水和布!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他在她面前,走向死亡!这种无能为力的、眼睁睁失去的感觉,比任何刀剑加身,比任何阴谋算计,都要痛苦千万倍!
“拉图……拉图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若若!我来了!你不能睡!你不能丢下我!”她挣扎着,再次扑回床榻边,双手颤抖着,想要去擦拭他唇边的血迹,却又怕自己的触碰会带来更坏的结果。她只能无助地、一遍遍地呼唤他的名字,声音嘶哑凄厉,如同濒死的小兽。
朱拉图的眉头,似乎因她这凄厉的呼喊,极其轻微地,又蹙紧了一分。那浓密的长睫,仿佛用尽了毕生气力,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那双深陷的、紧闭的眼睑,极其缓慢地、仿佛有千钧重量般,掀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中,露出的不再是往日的沉静睿智,也不是病中的浑浊涣散,而是一种近乎虚无的、空茫的灰色。瞳孔微微扩散,映不出琉璃宫灯昏黄的光,也映不出玉芙蓉泪流满面的脸。仿佛他的灵魂,已经有一大半飘离了这具残破的躯壳,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的、属于生命本能的意识,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痛苦中,艰难地漂浮。
他的目光,极其缓慢地、没有任何焦点地,移动着。最终,似乎落在了玉芙蓉的脸上。那目光空茫,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只是无意识地,被那一点泪光与呼喊所吸引。
“若……若?”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破碎的、带着浓厚痰音和血沫气息的音节,从他干裂出血的唇间,艰难地逸出。声音飘忽,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仅仅这两个字,却让玉芙蓉如同被雷击中,浑身剧震!他听见了!他认出来了!哪怕是在这生死边缘,哪怕意识几乎涣散,他依然……认出了她!
巨大的悲恸与一丝极其渺茫的希望,如同冰火两重天,瞬间将她撕裂。她死死抓住他冰凉的手,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滴落在他手背上,与他唇边滴落的血珠混合在一起。
“是我!是我!拉图,是我!我在这里!你看清楚,我在这里!”她哽咽着,语无伦次,将他的手紧紧贴在自己泪湿的脸颊上,试图用自己滚烫的体温,去温暖他冰凉的指尖,“你坚持住!不要睡!御医……御医一定会来的!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要好好的!要回来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朱拉图!你看着我!你不准死!听到没有!我不准你死!”
她的声音,从最初的凄厉哭喊,渐渐变成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嘶哑的低吼。仿佛要用这声音,将这石室的死寂打破,将外界的人唤来,也将他从那无边的黑暗中,强行拉回。
朱拉图的目光,似乎在她这近乎疯狂的呼喊和紧握中,有了一瞬间极其短暂的、微弱的凝聚。那空茫的灰色眼眸深处,仿佛有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光影掠过——是熟悉?是痛楚?是眷恋?还是……更深沉的、无法言说的疲惫与放弃?
他的嘴唇,又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涌出了更多暗红的血沫。那刚刚凝聚起的一点点微弱光彩,也迅速被更浓重的灰暗与涣散所取代。眼皮,仿佛再也无法承受那重量,开始缓缓地、不受控制地,向下阖拢。
“不!不要闭眼!看着我!朱拉图!看着我!”玉芙蓉惊恐地尖叫,双手捧住他冰冷的脸颊,用拇指颤抖地、徒劳地试图撑开他即将合拢的眼睑,“你不能睡!求你……求你不要睡……你看看我……再看看我……”
她的泪水,如同滚烫的雨,不断滴落在他苍白冰冷的脸颊上,与他唇边、下颌不断涌出的、冰冷的血混合,蜿蜒而下,在明黄色的锦褥上,洇开一片又一片绝望的、深色的痕迹。
生与死。就在这方寸之间,在这昏黄摇曳的灯光下,在这奢华与衰败交织的石室里,无声地、却又惨烈到极致地搏杀、拉锯。一边,是生命力如同流沙般飞速消逝、即将彻底沉入永恒黑暗的男人;另一边,是拼尽全力、以泪水和嘶喊为武器、试图抓住那最后一缕生机、却绝望地发现自己的力量渺小如尘埃的女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而痛苦。玉芙蓉的呼喊,渐渐变成了破碎的呜咽和绝望的喘息。她感到怀中那半枚玉环传来的冰冷悸动,正在迅速减弱,仿佛也在随着他生命的流逝而一同沉寂。高烧带来的眩晕和身体的剧痛,再次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几乎要将她彻底淹没。但她只是死死地、用尽最后一丝意志力,撑着他的身体,捧着他的脸,目光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他,仿佛要用自己的目光,化作锁链,将他即将离去的魂魄,牢牢锁在这具躯壳里。
就在玉芙蓉的意识也开始模糊,感觉那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也要彻底熄灭,自己也即将被这无边的黑暗与绝望吞噬的刹那——
“轰隆!”
石室另一侧,那面她未曾注意的、被厚重丝绒帷幕完全遮挡的墙壁,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巨石移动的巨响!紧接着,帷幕被猛地从外面掀开!一道狭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赫然出现!刺目的、不属于这石室的、更明亮一些的天光(或许是来自上方某处通风口或另一条通道),混合着更加浓郁新鲜的草药气息和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猛地灌了进来!
“殿下!殿下!”
一个苍老而急促、带着无法掩饰惊惶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率先冲了进来!来人是一个穿着御医官服、须发皆白、脸色因极度紧张和奔跑而涨得通红的老者,正是御医乍仑!他手中紧紧抱着一个紫檀木的药箱,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穿着内侍服饰、但看起来孔武有力、神色沉凝的中年男子,一人手中端着一个热气蒸腾的药罐,另一人则捧着一卷银针和数样奇形怪状的器械。
乍仑一眼就看到了床榻边那个几乎与朱拉图蜷缩在一起、浑身血污泥泞、泪流满面、眼神却死死盯着朱拉图、仿佛濒死母兽般护着幼崽的陌生女子,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瞬间血色尽褪,惊骇得几乎要失声叫出来!但他毕竟是经历过大风浪的御医,目光迅速扫过朱拉图唇边、锦褥上刺目的新鲜血迹,和那几乎已经微不可察的胸膛起伏,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快!金针!参汤!”乍仑几乎是用吼的,对身后两人下令,自己则一个箭步扑到床前,完全无视了玉芙蓉的存在,或者说,此刻在他眼中,只有床上那个命悬一线的亲王殿下!
他迅速翻开朱拉图的眼皮看了看,又搭上那几乎摸不到脉搏的手腕,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殿下气息将绝!心脉已衰!快!”
那捧着药罐的内侍立刻上前,用极其熟练但微微颤抖的手法,试图掰开朱拉图的嘴,将参汤灌入。但那参汤却从朱拉图无法闭合的嘴角,混合着血沫,不断溢出。
“让开!”乍仑猛地推开那内侍,夺过药罐,另一只手捏住朱拉图的下颌,以一种近乎粗暴却极其精准的角度和力道,强行将他的嘴掰开一条缝,将滚烫的参汤,不顾一切地、小口却急促地,硬灌了进去!同时,他对另一名捧着银针的内侍吼道:“百会、神庭、人中、膻中、关元!快!”
那名内侍显然也受过训练,闻言立刻抽出数根长短不一、闪烁着寒光的金针,手法快如闪电,精准无比地刺入乍仑所说的穴位!每一针落下,昏迷中的朱拉图身体都会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一下,唇边溢出的血沫似乎也更多了些。
玉芙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住了,瘫坐在床边,看着眼前这混乱而凶险的抢救场面,看着朱拉图在那金针与参汤的刺激下痛苦地抽搐,看着那不断涌出的鲜血,看着乍仑御医额头上滚落的豆大汗珠和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绝望与疯狂……
生与死。那最后、也是最惨烈的搏杀,并未因救援的到来而停止,反而进入了更加白热化、也更加不确定的阶段。而她,除了徒劳地握着他另一只冰凉的手,除了用泪水模糊的双眼死死盯着他每一丝微弱的变化,除了在心中疯狂地祈祷着连她自己都不相信的神明……
什么也做不了。
这种极致的无力与煎熬,比方才独自面对时,更加尖锐,更加……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