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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重逢 黑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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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绝对的、浓稠的、仿佛拥有实质重量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吞噬了视觉,也吞噬了距离与方向感。只有脚下粗糙不平、湿滑冰冷的石阶,在玉芙蓉虚浮踉跄的脚步踩踏下,发出轻微却令人心悸的“沙沙”声,在这死寂的、仿佛无限延伸的地下空间里,空洞地回响。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陈年的土腥味、岩石的阴冷气息,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于地窖深处腐败物质与某种陈旧香料混合的、令人作呕的味道。每吸一口气,都感觉有冰冷的、带着霉味的尘埃钻进肺叶,引发一阵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又被她死死用手捂住嘴,闷在喉咙里,化作身体更剧烈的颤抖。
怀中那半枚玉环,是这片无边黑暗中唯一的、冰凉的坐标。它的悸动并未停止,反而随着玉芙蓉在这未知密道中的深入,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贴近。那不再仅仅是一种心灵感应的刺痛,而仿佛变成了一种实质的、微弱的牵引力,冥冥中指向黑暗深处的某个方位。玉芙蓉已无力思考这“牵引”是真实存在,还是高烧濒死前的幻觉。她只是凭借着这最后一点渺茫的、近乎本能的感应,用血肉模糊的手掌摸索着冰冷潮湿的石壁,用尽最后残存的意志,拖动着自己仿佛灌了铅、随时会散架的双腿,一步,又一步,朝着那感应的源头,蹒跚而行。
密道似乎并非笔直。她感觉自己拐过了几个弯,有时向上,有时向下。石阶时有时无,地面时而平坦,时而坑洼。有几次,她脚下打滑,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冰冷的石地撞击着早已伤痕累累的身体,带来一阵几乎让她昏厥的剧痛。但她只是喘息片刻,便又挣扎着爬起,继续向前。脑海中,只有一个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微弱的念头:靠近他,再靠近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前方的黑暗,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绝对的“黑”的变化。那是一种更深的、带着某种沉闷回响的……空间感?同时,空气中那股陈旧香料与腐败混合的气味,似乎被另一种更清晰的、刺鼻的草药味隐约覆盖。
玉芙蓉停下脚步,背靠着一处略微干燥些的石壁,剧烈地喘息着,眼前的黑暗因缺氧和高烧而闪烁着诡异的、五颜六色的光斑。她侧耳倾听。极度的寂静中,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液体滴落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滴答……滴答……缓慢,规律,带着一种不祥的、属于生命流逝的意味。
是水声?还是……别的什么?
她的心脏,猛地缩紧。怀中的玉环,在此刻传来的悸动,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度,冰冷刺骨,几乎要冻结她的血液!就是这里!感应源,就在这附近!很可能,就在这面石壁之后!
玉芙蓉伸出手,颤抖着,摸索着面前的石壁。触手冰凉粗糙,但与之前经过的石壁略有不同,似乎……更平整一些?她顺着石壁横向摸索,指尖忽然碰到了一处凹陷,紧接着,是一个冰冷的、环状的金属物件——是一个门环!很小,很隐蔽,嵌在石壁的缝隙里!
这里有一道门!一道隐藏在这地下密道尽头的、通往未知空间的门!
巨大的激动与恐惧,如同两股狂暴的洪流,瞬间冲垮了她最后的理智堤防。她几乎要瘫软下去,但双手却死死抓住了那个冰冷的门环。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她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猛地向后一拉!
“嘎——吱——”
一声远比矮棚外那扇石门更加沉重、更加艰涩、仿佛锈死了千百年的金属铰链摩擦声,骤然在这死寂的密道中炸响!刺耳的声音,震得玉芙蓉耳膜生疼,也让她本就濒临崩溃的心神一阵恍惚。
门,被拉开了一道缝隙。一股比密道中浓烈十倍、百倍的、混合了极品药材的甘苦、陈年檀香的沉郁、以及一种属于重病之人的、难以形容的衰败与死亡气息的热风,猛地从门缝中汹涌而出,扑面而来!那气息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如此……令人心碎。
玉芙蓉被这股热风吹得一个踉跄,但她死死抵住门扉,用肩膀,用额头,用尽身体每一分力量,将那扇沉重的、仿佛通向另一个世界的门,一点点,更大地,顶开!
眼前,骤然涌入了一片昏黄、摇曳、却足以让她瞬间泪流满面的光芒。
不再是密道中绝对的黑暗,而是一间……地牢?不,不是地牢。虽然低矮,虽然石壁森然,虽然空气中弥漫着药味与衰败,但这空间的布置,却透着一股与这阴冷环境格格不入的、属于王室的、病态的精致与……压抑的奢华。
这是一间被改造过的、位于地下的石室。墙壁上挂着厚厚的、深紫色的丝绒帷幕,用以隔绝湿气和寒意。地面铺着厚实的、同样深色的地毯,但边缘已因潮湿而颜色发暗。角落里,巨大的铜制炭盆烧得正旺,暗红的炭火散发出灼人的热力,却似乎驱不散石室深处那股源自生命本源的冰冷。空气中,昂贵药材(人参、灵芝、麝香……)煎熬后特有的浓郁甘苦气息,与一种仿佛沉淀了无数日夜的、沉水香与龙涎香混合的奇异香味交织,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属于死亡边缘的、奢靡而颓败的氛围。
石室的中央,是一张宽大得近乎突兀的、铺着层层明黄色锦褥的蟠龙拔步床。床榻四周,垂着半透明的、绣着金线莲花纹的纱帐。纱帐之内,隐约可见一个极其消瘦、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轮廓,静静地躺着,身上盖着厚重的、绣满繁复王室纹章的锦被。床榻边,一张小几上,摆放着数个药碗、银针、药杵,以及一盏孤零零的、散发着昏黄光晕的琉璃宫灯。灯光摇曳,将纱帐内那个轮廓的影子,投在身后冰冷的石壁上,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幻,如同随时会消散的鬼魅。
除此之外,石室内再无他人。没有御医,没有内侍,没有守卫。只有那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那仿佛从灵魂深处渗出的、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呼吸声,在这被奢华与死亡气息共同填满的、令人绝望的寂静中,构成唯一的、生命的律动。
玉芙蓉站在门边,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冻结,又瞬间沸腾,冲上头顶,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住。她死死抓住冰冷的石门边缘,指甲深深掐入石缝,才勉强稳住没有瘫倒。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一眨不眨地,钉在那纱帐内模糊的轮廓上。
是他。一定是他。
无需再看第二眼,无需任何确认。那轮廓,那气息,那萦绕在这石室中、深入她骨髓的、属于他的感觉……不会错。
“拉……图……”一个破碎的、嘶哑得完全不似人声的音节,从她干裂流血、颤抖不止的唇间,艰难地、仿佛用尽了毕生气力,挤了出来。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却在这死寂的石室中,清晰得如同惊雷。
纱帐内,那个轮廓,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又似乎,只是她的幻觉,是灯光在她泪眼朦胧中造成的错觉。
玉芙蓉再也无法抑制,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也冲垮了她强行支撑的所有壁垒。高烧、伤痛、疲惫、恐惧、绝望、以及此刻这铺天盖地、几乎将她淹没的、失而复得却又近在咫尺的、巨大的悲恸与狂喜,交织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将她彻底吞没。
她踉跄着,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扑向那张床榻。脚下厚软的地毯,此刻却如同深不见底的泥沼,让她每一步都沉重虚浮。她撞翻了小几上的一个空药碗,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在石室中突兀地炸开,她也浑然不觉。眼中,只有那越来越近的、纱帐后的身影。
终于,她扑到了床榻边,颤抖的、血肉模糊的双手,死死抓住了冰凉的、雕刻着蟠龙纹的床沿。她抬起头,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疯狂滚落,混合着脸上的泥泞、血污,滴落在明黄色的锦褥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绝望的湿痕。
纱帐近在咫尺。透过那层半透明的薄纱,她终于能看清。
是他。真的是他。
朱拉图。
曾经那个在珠江画舫上苍白却沉稳、在西堤码头前冷静而威严、在沙面公寓里与她彻夜长谈时眼中闪烁着睿智与深情的男人,此刻,静静地躺在层层锦褥之中,瘦得几乎脱了形。曾经挺直如松的脊背,如今深深陷在柔软的靠枕里,仿佛不堪重负。那张总是苍白却轮廓分明的脸,此刻更是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死灰般的色泽,唯有两颊因高烧而泛着不正常的、病态的潮红。浓密的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浓重的、疲惫的阴影。挺直的鼻梁下,那总是紧抿着、显得坚毅而克制的薄唇,此刻干裂苍白,微微开合,每一次微弱至极的呼吸,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艰难而破碎的嘶嘶声。
他身上盖着厚重的锦被,但露在外面的、搭在锦被上的那只手,却枯瘦如柴,手背上的皮肤苍白透明,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指甲泛着不健康的灰白。那只曾经能执笔批阅奏章、能持枪稳定局势、也曾温柔地拂过她发梢的手,此刻无力地垂着,指尖微微蜷曲,仿佛想要抓住什么,却终究徒劳。
他就那样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机的、精美而脆弱的玉雕。唯有胸膛那几乎难以察觉的、极其微弱的起伏,和唇边随着呼吸偶尔溢出的一丝带着血沫的气息,还在顽强地证明着,这具躯壳里,尚存着一缕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的、微弱的生命之火。
玉芙蓉望着他,望着这个她跨越千山万水、历经生死劫难、心心念念、甚至不惜以“冥婚”相系的男人,如今这幅奄奄一息、命悬一线的模样。所有的言语,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庞大、更窒息的东西碾得粉碎。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如同岩浆,灼烧着她的脸颊,也灼烧着她早已破碎淋漓的心。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触碰他,想要去确认他的温度,他的存在。可指尖在即将触碰到他脸颊的瞬间,又猛地僵住,仿佛怕自己的触碰,会惊扰了这缕本就微弱的气息,会加速那生命的流逝。
最终,她的手,只是极其轻柔地、颤抖地,落在了他搭在锦被外的那只枯瘦冰凉的手上。指尖传来他皮肤冰冷的、几乎没有温度的触感,以及骨骼嶙峋的轮廓。那冰冷,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她早已麻木的掌心,直抵心脏最深处。
“拉图……我来了……”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与哭腔,每一个字,都仿佛从血泪中浸泡而出,“你看……我找到你了……我没有食言……我来了……”
她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他冰凉的手背上。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江河,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他手背苍白的皮肤,也浸湿了那明黄色的锦褥。压抑了太久的、所有的恐惧、委屈、思念、绝望、以及此刻这撕心裂肺的痛楚,终于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化作无声却剧烈到极致的恸哭。瘦削的肩膀,因这无法抑制的悲痛而剧烈颤抖,如同秋风中最脆弱的一片落叶。
重逢,在这阴冷奢华的地下石室,在这弥漫着死亡与药味的气息中,以这样一种惨烈到极致、也绝望到极致的方式,猝然降临。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没有互诉衷肠的温存,只有生与死之间,那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的距离,和两颗早已千疮百孔、却在绝境中依然试图靠近、彼此确认的、破碎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