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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皇家别院 二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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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九,申时末(下午五点),抱才山,春蓬府,侧院矮棚阴影下。
湿冷、霉腐、混合着枯枝烂叶与泥土的气息,浓烈地包裹着玉芙蓉。她蜷缩在矮棚最深处、与后方陡峭山壁形成的狭窄夹角里,背脊紧贴着冰冷潮湿、长满滑腻苔藓的岩石,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身上那身早已被山岩荆棘刮成碎布的帕裙,此刻沾满了泥污和暗红的血渍,紧紧贴在因高烧和力竭而不断颤抖的身体上。双手血肉模糊,掌心被粗糙的藤蔓和老树皮磨得皮开肉绽,指尖指甲翻裂,每一下细微的触碰都带来钻心的疼痛。肩膀的旧伤在攀爬和坠落中似乎再次撕裂,火辣辣地灼烧着。高烧非但没有退去,反而在经历了极度惊吓、剧烈运动和湿冷环境的刺激后,变本加厉,烧得她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断,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和灼热。
但她的眼睛,却异常明亮,亮得如同暗夜中燃烧的、最后的火炭,死死盯着眼前——那片被她用颤抖的、鲜血淋漓的手,艰难拨开厚重藤蔓与杂乱枯草后,露出的、嵌在山壁根部的景象。
那不是天然的山岩。而是一扇门。一扇极其低矮、狭窄、用厚重的、与山壁颜色近乎一致的青灰色石板粗糙垒砌而成的、几乎与地面齐平的门。门板上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只有边缘处,因常年潮湿和重力作用,与地面摩擦留下的一圈深色的、近乎黑色的痕迹,以及门缝底部,几缕顽强钻出的、枯黄纤细的草茎。若非她几乎趴在地上,用尽目力观察,加之心中那点疯狂的猜想指引,绝对无法将这处不起眼的凹陷,与一扇“门”联系起来。
密道。真的有密道。
玉芙蓉的心脏,在确认这一点的瞬间,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不是狂喜,而是一种混合了难以置信、绝处逢生、以及更深层恐惧的剧烈悸动。那神秘中年男子暗示的“殊途”,竟然真的存在!而且,入口就在这看似废弃杂乱的矮棚之下,守卫视线的死角之中!
可这扇门……如何打开?以她现在的状态,莫说推开这看似沉重的石板,便是维持清醒,都已拼尽全力。
她喘息着,冰冷的汗水混着脸上的泥血,不断滴落。她伸出手,颤抖的、血迹斑斑的指尖,轻轻碰触那冰凉粗糙的石板表面。触感坚硬,厚重,仿佛与整个山体融为一体。她用力推了推,石板纹丝不动,只有细微的尘土簌簌落下。
不行。蛮力绝对打不开。一定有机关。或者……需要特殊的力道、角度?
玉芙蓉强忍着眩晕和剧痛,将脸贴近地面,几乎将鼻子凑到那狭窄的门缝前。潮湿的泥土和腐朽植物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眯起眼,借着矮棚外透过藤蔓缝隙漏进来的、已十分黯淡的天光,仔细审视着门板与地面、与两侧山壁的接缝处。
就在门板右下角,与地面相接的阴影里,她似乎看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周围青灰色的反光。那反光极其细微,若非她此刻全神贯注,几乎无法察觉。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摸索过去。指尖触碰到一片冰凉、光滑、略带弧度的硬物——不是石头,更像是……金属?被半埋在泥土和苔藓之下,只露出一个不起眼的圆顶。
是一个金属钮?还是某种机括的触发点?
玉芙蓉的心跳得更快了。她尝试着,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那金属圆顶,轻轻转动。不动。又尝试按压。依旧纹丝不动。她深吸一口气,不顾指尖伤口传来的尖锐刺痛,加大力道,将整个手掌压上去,同时尝试向不同的方向——左旋,右旋,前推,后拉……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在这死寂的矮棚阴影中清晰无比的机括弹动声,骤然响起!
玉芙蓉浑身一僵,屏住了呼吸。
只见那扇沉重的青灰色石板门,靠近她手压位置的下缘,极其缓慢地、无声无息地,向内陷进去了一寸左右,然后,伴随着一阵极其沉闷、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石头摩擦的“嘎吱”声,整扇石门,竟然向着山壁内部,缓缓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挤入的、黑黢黢的缝隙!一股比矮棚内更加阴冷、潮湿、带着浓重土腥和岁月尘埃气息的风,猛地从缝隙中涌出,吹拂在玉芙蓉滚烫的脸上,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门……开了。
通往“春蓬府”内部的、不为人知的“殊途”,就在眼前这道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暗缝隙之后。
玉芙蓉瘫坐在冰冷的地上,望着那道幽深的入口,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高烧带来的灼热,与地道中涌出的阴寒,在她身体里激烈交战。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沿着脊椎缓缓爬上——门后是什么?是直达朱拉图所在的楼阁?还是通往更危险的陷阱?是那神秘中年男子善意的指引?还是另一个精心布置的、请君入瓮的杀局?
但所有这些疑虑和恐惧,在怀中那半枚玉环再次传来的、一阵剧烈到几乎让她心脏骤停的冰冷悸动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那悸动如此强烈,如此急促,仿佛在疯狂地催促她,警告她:快!快进去!他快撑不住了!
没有时间犹豫了。
玉芙蓉咬紧牙关,用破烂的衣袖,胡乱包裹了一下血肉模糊的双手,又将身上破碎的布条尽量扎紧。然后,她撑着冰冷的地面,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挣扎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高烧和虚弱让她的视野晃动得厉害,但她死死盯着那道黑暗的缝隙,仿佛那是唯一的光源。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矮棚外逐渐被暮色笼罩的、静谧得诡异的春蓬府庭院。巡逻士兵的脚步声似乎远了一些。然后,她深吸一口那混合了泥土、血腥和未知恐惧的空气,侧过身,将自己单薄颤抖、伤痕累累的身体,挤进了那道仅容一人的、黑暗冰冷的石门缝隙之中。
“嘎吱……”
就在她的身影完全没入黑暗的刹那,身后那扇沉重的青灰色石门,仿佛有生命一般,再次发出低沉缓慢的摩擦声,缓缓地、严丝合缝地,重新闭合。将最后一丝外界的天光,彻底隔绝。也将她,彻底吞没在皇家别院地下,这条不知通向何方、充满未知凶险的、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之中。
只有怀中那半枚玉环,紧贴着疯狂跳动的心口,传来一丝微弱却持续的、冰凉的悸动,如同黑暗深渊中,唯一指引方向的、飘摇欲灭的孤灯。而她,将沿着这盏“心灯”指引的方向,在这条可能遍布荆棘、也可能直通黄泉的“殊途”上,继续她这场始于珠江、横跨万里、以生命为注的、最后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