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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抱才山,春蓬府 二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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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九,午后,曼谷东北,抱才山。
出城三十里,地势渐高。与渭南河畔的湿热喧嚣截然不同,这里的空气,带着一种山林特有的、略显清冷的静谧。抱才山并不险峻,山势平缓起伏,覆盖着茂密的热带雨林,古木参天,藤萝缠绕,浓荫蔽日。只有一条被车轮和马蹄碾出深深车辙的、勉强可容一辆马车通过的土路,蜿蜒曲折,通向山林深处。路旁,杂花生树,鸟鸣幽幽,若非心中那如火焚般的焦灼与感应,此地倒也算得上景色清幽,确是静养佳地。
但此刻,在玉芙蓉眼中,这静谧的山林,却比曼谷最喧嚣的码头,更让她感到窒息般的压迫与危机四伏。高烧并未因离开城市而减退,反而在山间湿冷空气的刺激下,与体内那股焚心的焦灼交织,烧得她眼前阵阵发黑,脚步虚浮如同踩在云端。每走一步,膝盖都像灌了铅,肺部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灼热的气息。肩膀的旧伤,在攀爬崎岖山路时,牵扯出阵阵钻心的刺痛。汗水,早已流干,只剩下一种黏腻冰冷的虚脱感,紧紧包裹着她。
她扶着路边湿滑的树干,艰难地喘息着,抬头望向山路延伸的远方。林木森森,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到任何属于人类建筑的迹象。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名鸟兽的啼鸣,更添空旷与……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沉寂。
那神秘中年男子口中的“殊途”,又在何方?难道就是这条被严密把守的、唯一的官方通道?
玉芙蓉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但怀中那半枚玉环,却在此刻,猛地传来一阵极其清晰的、冰寒刺骨的悸动!那感觉如此强烈,如此真实,仿佛不是她的幻觉,而是玉石本身在发出无声的哀鸣与召唤!与此同时,胸口那毫无来由的心悸与恐慌,再次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比在船屋时强烈了十倍、百倍!她甚至能“感觉”到,那遥远黑暗中的淡金光点,骤然变得极其黯淡,闪烁的频率越来越慢,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归于永恒的寂灭!
“不——!”玉芙蓉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被她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咽了回去,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但剧烈的咳嗽却再也抑制不住,她猛地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瘦削的肩膀剧烈颤抖,眼前金星乱冒,几乎要一头栽倒在地。
不能倒!绝不能倒在这里!
她用尽全身力气,强迫自己站直,抹去嘴角渗出的血丝。目光,如同濒死野兽般,闪烁着疯狂而锐利的光芒,死死扫视着周围的环境。那条官道,绝不能走。那无异于自投罗网。必须找别的路!哪怕是没有路的“路”!
她的目光,落在了官道一侧,那陡峭的、几乎垂直的山壁上。山壁上爬满了厚厚的藤蔓和苔藓,湿滑无比,间或有嶙峋的怪石突出。往上,是浓密的、几乎不透光的树冠;往下,是深不见底的、被植被覆盖的幽谷。
攀爬悬崖?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无异于自杀。但是……别无选择。
玉芙蓉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山林腐败枝叶和自身血腥的混合味道。她将那个破竹篮扔掉,只将怀中用布包裹的半截断簪和那半枚玉环(贴身戴着)检查了一遍,然后,走到山壁前,抓住一根看起来相对粗壮的老藤,试了试力道。
老藤湿滑,入手冰凉。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脚蹬着湿滑的岩壁,开始向上攀爬。高烧让她的手臂酸软无力,指尖很快就被粗糙的藤蔓和岩石磨破,火辣辣地疼。湿滑的苔藓让她几次脚下打滑,险些坠落,惊出一身冷汗。肩膀的旧伤在每一次用力拉扯时,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她不管不顾,只是机械地、以一种近乎本能的顽强,向上,再向上。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爬上去!绕过官道!接近他!
不知爬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时间在极度的痛苦和专注中失去了意义。玉芙蓉的双手早已血肉模糊,指甲翻裂,身上那身粗布帕裙被荆棘和岩石刮得破烂不堪,露出下面道道血痕。汗水、血水、泥水混合在一起,让她看起来如同从地狱爬出的厉鬼。眼前阵阵发黑,耳鸣嗡嗡作响,肺部如同破风箱般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就在她几乎要力竭松手、坠入下方深渊的刹那,她的手指,终于摸到了一处相对平坦的、长满柔软青苔的岩石边缘。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猛地向上一窜,整个上半身扑到了岩石上,然后,像一条脱水的鱼,剧烈喘息着,一点点将身体拖了上去。
躺在这块突出的、不过丈许方圆的岩石上,玉芙蓉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高烧、失血、力竭,让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冷,灵魂仿佛要脱离这具残破的躯壳,飘散在这阴冷的山林空气中。只有怀中那枚玉环,依旧紧紧贴着心口,传来一丝微弱却持续的、冰凉的悸动,仿佛在提醒她,不能睡,不能停。
她喘息了许久,直到眼前的黑暗稍微退去,才挣扎着,用颤抖的手臂,支撑起上半身,向前望去。
这一望,她的呼吸,骤然停止了。
岩石下方,并非她想象中的另一面陡峭山壁或幽深山谷,而是一片被人工精心打理过的、豁然开朗的缓坡!缓坡向下延伸,绿草如茵,奇花异卉点缀其间,一条清澈的溪流蜿蜒而过,发出潺潺水声。而在缓坡的尽头,林木掩映之中,露出了一片飞檐斗拱、白墙金顶的建筑轮廓!那建筑风格,既有暹罗王室的华丽庄严,又巧妙地融合了自然的意趣,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与周围的山林景致浑然一体,静谧,优美,却也透着一种不容侵犯的、高高在上的疏离感。
春蓬府!这里就是春蓬府!从这处隐秘的、几乎不可能被人发现的岩石上方俯瞰下去,竟能将府邸的大半景象,尽收眼底!
玉芙蓉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腔。她看到了!她真的找到了!不是通过那条戒备森严的官道,而是攀爬了这处绝壁,从这意想不到的角度,窥见了这座囚禁(或者说保护)着她心心念念之人的“静养之地”!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目光,如同最锐利的鹰隼,贪婪而急切地,扫视着下方的府邸。她看到,在府邸外围,隐约有身着暹罗军服的士兵在巡逻,但人数似乎并不多,间隔也较远,注意力主要集中在前方的官道和府邸正门方向。府邸内部,亭台水榭之间,偶尔有侍女或内侍打扮的人影匆匆走过,皆是低眉顺眼,步履轻盈。整座府邸,安静得有些异常,仿佛真的只是一处寻常的王室别苑,在午后慵懒地沉睡着。
但是,玉芙蓉的目光,最终死死定格在了府邸深处,一栋相对独立、被高大菩提树和茂密花木半掩着的、二层楼阁之上。那楼阁门窗紧闭,帘幕低垂,看不出任何异样。但不知为何,她的目光一触及那里,怀中的玉环便猛地传来一阵极其剧烈、几乎要碎裂般的冰冷悸动!胸口那早已麻木的心悸,也骤然升级为一种仿佛心脏被生生攥住、即将捏爆的剧痛!
在那里!他一定在那里!在那栋看似平静、实则可能正在上演生死搏杀的楼阁里!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是找到目标的激动?是看到他处境(哪怕只是猜测)的心碎?还是连日来积压的恐惧、疲惫、绝望,在此刻终于寻到一个宣泄口的崩溃?
她不知道。她只是死死咬着嘴唇,不让一丝呜咽漏出,任凭冰凉的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泥泞,滚滚而下。双手,因用力而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渗出,她却浑然不觉。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可是,找到了,然后呢?从这里到那栋楼阁,看似直线距离不远,但中间隔着巡逻的士兵,隔着高墙,隔着无数双可能存在的眼睛。她一个高烧濒死、手无寸铁、连站立都困难的女人,如何能突破这最后,也是最坚固的屏障?
那神秘中年男子所说的“殊途”,难道就是指这条攀爬山壁、从上方窥探的险路?可这仅仅是“窥探”,并非“抵达”。
玉芙蓉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下方府邸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角落。她在寻找,寻找任何可能被忽视的细节,任何可能的“路”。溪流?假山?树木的阴影?仆役往来的小径?
就在她的目光,扫过府邸侧面一处似乎用来堆放园艺工具、略显杂乱的矮棚时,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到,在那矮棚靠近山壁的阴影角落里,地面的泥土颜色,似乎与周围略有不同,而且……隐约有一道极其不起眼的、被藤蔓和杂草半掩着的、向下的凹陷痕迹!不像是自然形成,倒像是……长期被什么东西拖拽或踩踏出来的?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她的脑海!
难道……那矮棚下面,有通往山壁内部,或者……直接通往府邸内部的……密道?为了取水?运输不便见光之物?或是……王室建筑惯有的、以备不测的逃生通道?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血液几乎要沸腾起来!如果真有这样一条密道,而且入口就在这鲜少有人注意的角落,又被植物巧妙遮掩……那岂不是天赐的“殊途”?!
可如何下去?如何接近那矮棚而不被巡逻的士兵发现?
玉芙蓉的目光,再次投向连接这块岩石与下方缓坡的山壁。这段山壁虽然陡峭,但比起她刚才攀爬的那段,似乎平缓了许多,而且长满了更加粗壮茂密的藤蔓和灌木,可以作为掩护和借力。
拼了!
她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与恐惧,被一种近乎玉石俱焚的决绝彻底取代。她用破烂的衣袖狠狠擦了擦脸上的泪和血污,将怀中那枚玉环再次按紧。然后,她不再看下方那静谧却杀机暗藏的府邸,而是转过身,趴到岩石边缘,双手抓住一根垂挂下去的、手腕粗细的老藤,用尽最后残存的所有力气和意志,将身体,一点点,向着下方那片未知的、可能决定生死的矮棚阴影,缓慢而坚定地,坠了下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夹杂着枝叶刮过身体的沙沙声。高烧、眩晕、伤痛、力竭……所有的一切,都在此刻远去。她的眼中,只剩下那越来越近的、被藤蔓遮掩的矮棚阴影,和心中那一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属于他的生命光焰。
抱才山,春蓬府。我来了。拉图,等我。无论前路是生门,还是死地,这一次,我绝不让你……独自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