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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万里寻夫 二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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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三,暹罗,巴真府,某处乡间小庙。
低矮的土坯墙,褪色的红漆木门,门楣上模糊的“天后宫”三字,勉强昭示着这里与海洋、与远方华人的一丝联系。庙宇很小,香火冷清,只有一位须发皆白、穿着褪色唐装的潮州老阿公,慢悠悠地打扫着庭院落叶。空气里弥漫着线香燃尽后的余味,混合着热带植物腐败的甜腥,以及一种属于异国他乡、无根飘萍的寂寥。
玉芙蓉站在庙门外,已是第三日。那日边境分别,她拖着高烧复发、几近虚脱的身体,依着陈医生的指点,找到了这处小庙。老庙祝起初警惕,但听到“香港陈医生”的名号,又见她虽狼狈不堪,却眼神清正,言谈举止不似寻常逃难女子,终究心软,收留了她,给了她一间堆放杂物的偏房栖身,每日两碗稀粥,几块番薯。
这三日,是高烧与病痛反复折磨的三日,也是心神在绝望与渺茫希望之间激烈撕扯的三日。她蜷缩在偏房角落潮湿的草席上,时而浑身滚烫,意识模糊,梦见朱拉图在曼谷深宫咳血不止、御医摇头的画面;时而又被冻醒,在黑暗中摸索怀中那两样冰凉的玉石信物,仿佛那是唯一能证明他不是幻觉、那段情缘不是虚妄的凭证。老庙祝找来些草药熬了给她灌下,热度时退时起,人却迅速地消瘦下去,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只剩下一双眼睛,因高烧和执念,亮得吓人。
但她不敢多躺。每多躺一刻,曼谷那边的消息就可能多变化一分。她必须尽快好起来,必须尽快去曼谷。
“姑娘,你的烧还没退透,再躺两天吧。”老庙祝端着一碗新熬的药粥进来,看着玉芙蓉强撑着坐起、试图下地的样子,叹了口气。
“阿公,不能再躺了。”玉芙蓉声音嘶哑,接过药粥,小口却快速地喝着,仿佛那不是苦涩的药汁,而是能给予她力量的甘泉,“我有急事,必须尽快去曼谷。您……您可知道,从这儿去曼谷,怎么走最快?路上……可有什么要注意的?”
老庙祝浑浊的眼睛看了她片刻,摇摇头:“去曼谷?路还远着呢。你是要寻亲?投靠谁?”
玉芙蓉沉默了一下,低声道:“是……寻一位故人。他在曼谷……生了重病。”
“重病?”老庙祝眉头皱得更紧,“曼谷那地方,不是好去的。尤其现在……听说宫里不太平,一位亲王病得快不行了,全城寺庙都在祈福,盘查也严。你一个外乡女子,无亲无故,又没有路引文书,怎么进去?就算进去了,又怎么找到人?”
玉芙蓉的心猛地一沉。全城寺庙祈福?盘查严?这消息,印证了颂猜电报中“一线生机”的凶险,也让她更加焦灼。
“阿公,求您指条明路。无论如何,我必须去。”她放下碗,挣扎着下地,对着老庙祝深深一拜。
老庙祝连忙扶住她,又叹了口气:“你这女娃,性子倒是倔。罢了,看你也着实可怜。从这儿去曼谷,走陆路,关卡多,盘问严。走水路,从这往东南,到暹罗湾边的‘是拉差’港,有定期往来曼谷的客货船,虽然慢些,但盘查相对松点,特别是运货的船,塞点钱,或许能混上去。到了曼谷码头,那里鱼龙混杂,华人也多,或许……能找到门路打听。”
水路?客货船?玉芙蓉眼中闪过一丝希望。水路她不怕,从广州到西贡的海上颠簸都熬过来了。只要能更快、更安全地接近曼谷。
“多谢阿公指点!”她再次拜谢,从怀中掏出那对早已不值钱的银耳坠(剩下的一只),塞到老庙祝手里,“阿公收下,聊表心意。另外,我想向阿公讨身干净旧衣裳,再……借些针线。”
老庙祝推辞不过,收了耳坠,给她找来一身半旧的、当地华人妇女常穿的深蓝色土布衫裤,又给了针线。玉芙蓉将自己那身早已破烂不堪的奥黛换下,仔细洗净了脸和手,将长发在脑后编成一根粗辫子。然后,她拿出针线,就着昏暗的油灯,开始改制那身衫裤——将袖口、裤脚收紧,腰身也略略收束,让原本宽大的衣服,更贴合身形,行动也利落些。最后,她将一直贴身藏着的、朱拉图那半枚羊脂白玉环佩,用一根结实的红绳穿了,紧紧系在颈间,贴身戴着。那半截断簪,则用一块干净的粗布包好,深深塞进包袱最底层。
做完这一切,她对着水盆里模糊的倒影看了看。镜中人苍白憔悴,眼窝深陷,但眉宇间那股被磨难淬炼过的、冰冷的坚毅,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不再是广州码头那个需要周旋各方的“玉董事长”,也不是“竹隐”中那个为情所困、心死如灰的女子。此刻的她,更像一把被打磨到极致的、沉默而锋利的短刃,只为穿透重重阻碍,抵达那个人的身边。
二月初五,暹罗湾,“是拉差”港。
咸湿的海风带着热带特有的燥热,吹拂着杂乱肮脏的码头。空气中混合着鱼腥、汗臭、货物霉变和劣质煤烟的气味。大大小小的船只拥挤在并不宽阔的港湾里,帆船、蒸汽小火轮、甚至还有几艘挂着列强旗帜的旧式炮艇。苦力们吆喝着装卸货物,小贩穿梭叫卖,水手和旅客行色匆匆,构成一幅繁忙而混乱的殖民港口图景。
玉芙蓉站在码头一角,戴着老庙祝给的一顶破旧斗笠,遮住大半张脸,身上是改制过的深蓝布衫裤,背着那个小小的蓝布包袱,看起来就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投亲或帮工的华人底层妇女。她已经在这里观察、询问了大半天。
去曼谷的客货船确实有,但班次不定,船票不菲,且登船时需查验身份文书。她没有。货船倒是不少,但船员警惕,轻易不让陌生人上船。她试了几次,装作寻找走散的亲人,或愿意低价帮工,都被不耐烦地赶开,甚至引来怀疑的目光。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渐斜。港口的风带着凉意,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高烧未退尽的身体微微发抖。怀中的玉环贴着肌肤,传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冰凉的慰藉。
难道,真的就卡在这最后一步?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考虑是否冒险混上某艘看似管理松懈的运米船时,码头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和嘈杂的争吵声。只见一艘中等大小的、船体漆皮斑驳的蒸汽货轮旁,几个暹罗水手正围着一个华人模样的中年男子,推推搡搡,语气激烈。那华人男子穿着体面的绸衫,此刻却颇为狼狈,帽子被打落在地,脸上带着焦急与愤怒,用带着潮汕口音的官话大声争辩着:
“你们讲不讲道理!说好了到曼谷交货付款,现在船走到一半,又要加钱!哪有这样的规矩!我的货都在船上了!”
“规矩?在海上,老子就是规矩!”一个看似水手头目的暹罗壮汉,操着生硬的潮州话,狞笑道,“现在风向不对,耗煤多,不加钱,你就等着你的货烂在是拉差吧!要么加钱,要么,带着你的货,滚下去!”
“你……你们这是坐地起价!土匪行径!”华人男子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可奈何。他的货物似乎是要紧的时鲜货,耽搁不起。
周围聚拢了一些看热闹的人,但无人上前。这种事在码头并不鲜见。
玉芙蓉心中一动。她挤过人群,走到那华人男子身边,用不大却清晰的声音,用官话说道:“这位阿叔,可是潮汕来的?遇到麻烦了?”
那华人男子正焦头烂额,见一个陌生的、看起来普通却眼神清正的华人女子搭话,愣了一下,下意识点头:“正是。这帮暹罗佬,欺人太甚!”
玉芙蓉压低声音,快速道:“阿叔,我略懂几句暹罗话,也常在码头走动。这般纠缠下去,耽搁的是您的货。我有个法子,或可一试,让您既不用多加太多钱,又能尽快开船。只是……需得阿叔答应,带我一同上船,去曼谷。我也有急事,需尽快赶到。”
华人男子将信将疑地打量着她:“你?你有什么法子?再说了,带你上船……这船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法子很简单。”玉芙蓉目光扫过那几个气势汹汹的暹罗水手,又看了看货轮上飘扬的、有些眼熟的旗帜(似乎属于某个与华人商会往来密切的小航运公司),心中已有计较,“阿叔只需告诉他们,您这货,是曼谷‘广肇会馆’陈会长订的急件,耽误了,陈会长怪罪下来,莫说加钱,只怕这船以后在曼谷华人码头的生意,都难做了。另外,您可以答应适当补贴些‘茶钱’,但必须是开船后、到曼谷前支付。至于我……”她顿了顿,“就说我是您在途中收留的、失散投亲的远房侄女,顺路捎带一程。船老大若问起,我自有应对。”
“广肇会馆陈会长?”华人男子眼睛一亮。陈会长在曼谷华人商圈确实颇有势力。这女子竟能点出此人,看来并非信口开河。而且她提出的条件,加钱不多,还能解决眼前的困境,顺便捎带个人,似乎……可行。
他犹豫地看了看玉芙蓉。这女子虽然面色憔悴,但眼神沉稳,言语有条理,不像骗子。或许……真能解燃眉之急。
“好!就依你所言!你若能帮我过了这关,带你去曼谷便是!”华人男子一咬牙,点头应下。
玉芙蓉心中稍定,上前一步,用这几日跟老庙祝现学的、极其生硬却关键的几句泰语,夹杂着手势,对那暹罗水手头目说道:“这位大哥,我家阿叔的货,是曼谷‘广肇会馆’陈会长急要的。陈会长,认识吗?生意,大大的。耽搁了,陈会长生气,你们的船,以后曼谷,不好进。现在,开船,到曼谷前,加‘茶钱’。不开船,货坏了,钱没有,陈会长,找你们。”
她语速很慢,发音怪异,但“广肇会馆”、“陈会长”、“生意”、“茶钱”、“找你们”这几个关键词,却说得清清楚楚,配上她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竟让那原本气焰嚣张的暹罗水手头目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忌惮。显然,他是知道“广肇会馆”和陈会长的分量的。
水手头目和同伴低声嘀咕了几句,又看了看那华人男子和玉芙蓉,最终,似乎权衡了利弊,对华人男子比划了一个加钱的手势,又指了指船舱,意思是答应了。
华人男子松了口气,连忙对玉芙蓉道:“多谢姑娘!快,上船!”
在暹罗水手半是警惕、半是狐疑的目光中,玉芙蓉跟在华人男子身后,登上了那艘散发着机油和货物混合气味的货轮。直到船身缓缓离开码头,驶向暮色渐浓的暹罗湾,她才真正感到一丝虚脱般的松懈,靠着冰冷的船舷,缓缓滑坐在地。
又过了一关。离曼谷,又近了一步。
“姑娘,这次真是多亏你了。还未请教芳名?到曼谷后,若有需要帮忙之处,尽管开口。”华人男子安顿好货物,走过来,诚恳地道谢。
“阿叔叫我阿蓉就好。”玉芙蓉低声道,没有透露真名,“到曼谷后,我想去……王宫附近看看。阿叔可知,那边……最近可有什么大事?或者,哪里能打听到宫里的消息?”
“王宫?”华人男子脸色微变,压低声音,“阿蓉,你去王宫附近做什么?那边最近戒严,巡逻的兵多了不少,听说……是因为宫里一位贵人病重,全城祈福呢。打听宫里的消息?那可是犯忌讳的!我们做生意的,躲都来不及。你一个女子,可千万别去招惹是非!”
果然。玉芙蓉的心揪紧了。她垂下眼睑,掩饰住眼中的焦灼:“我……我只是好奇,随便问问。阿叔放心,我不会乱来的。到了曼谷,我自己寻地方落脚便是,不劳阿叔费心。”
华人男子见她神色黯然,也不再多问,只道:“那你一切小心。曼谷那地方,龙蛇混杂,不比乡下。尤其你一个女子,千万当心。”
玉芙蓉点点头,不再说话,只是望着船舷外墨蓝色的、涌动的海水,和远处海天相接处,那最后一抹即将被黑暗吞噬的、暗淡的霞光。
万里寻夫,路阻且长。但无论前方是龙潭虎穴,还是刀山火海,她都已走到了这里。曼谷,就在前方。朱拉图,等我。无论你是生是死,我都要……亲眼见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