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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曼谷 二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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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八,黄昏,曼谷,渭南河(湄南河)畔。
历经海上颠簸、陆地辗转、边境凶险、港口周旋,当这艘漆皮斑驳的货轮,终于拖着疲惫的黑烟,缓缓驶入渭南河繁忙的航道,玉芙蓉扶着冰冷的船舷,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座城市的轮廓。
与广州不同。没有珠江两岸参差的骑楼与密集的帆樯,这里的天际线,被一种截然不同的风格主宰——高耸的、金碧辉煌的佛塔尖顶,在夕阳余晖下闪烁着神圣而疏离的光芒;宏伟的、带有浓郁暹罗与欧洲混合风格的宫殿建筑群,沿着河岸铺陈开去,白色的宫墙,朱红的屋顶,在暮色中显得庄严而沉默;其间夹杂着些西洋式的领事馆、商行楼房,以及大片低矮的、杂乱无章的本地民居和水上棚屋。空气里弥漫着河水特有的、略带腥气的湿润,混合着线香、香料、热带水果、以及城市底层特有的、复杂的人间烟火气息。各种口音的暹罗语、潮州话、客家话、马来语、乃至英语、法语,嘈杂地交织在码头上空。
这就是曼谷。暹罗的王都,朱拉图生长、奋斗、如今生死未卜的地方。
货轮在一个相对偏僻的、堆放木材和杂货的小码头靠岸。玉芙蓉谢过那位潮州商人(他再三叮嘱她小心),背起那个小小的蓝布包袱,踏上了曼谷的土地。双脚踩在坚实却陌生的码头上,连日奔波积攒的疲惫、高烧未清的眩晕、以及对未知的恐惧,如同潮水般瞬间袭来,让她几乎站立不稳。但她立刻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掌心,用尖锐的痛楚强迫自己清醒。
不能倒在这里。至少,在见到他,或得到确凿消息之前,不能倒。
她依着潮州商人含糊的指点,离开码头区,尽量避开大道,沿着狭窄曲折、污水横流的巷弄,向城市深处走去。身上那套深蓝色土布衫裤,沾满尘灰,让她看起来与无数在底层挣扎求生的华人妇女无异。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也遮住了她过于清亮锐利、与这身打扮不甚相符的眼神。
她需要一个落脚点,更需要信息。关于王宫,关于那位“病重亲王”的最新消息。
暮色渐浓,街边的煤气灯次第亮起,投射出昏黄摇曳的光晕。玉芙蓉走得又累又饿,高烧带来的虚汗再次浸湿了内衫。她在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挂着中文“林记饭铺”招牌的小食摊前停下,摸出怀中仅剩的几枚铜板,要了一碗最便宜的鱼丸粉,在角落一张油腻的小桌旁坐下,小口小口地吃着,耳朵却竖得极高,捕捉着食客们用各种方言交谈的只言片语。
“……听说宫里那位,怕是熬不过这几天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啦?”
“怕什么,满大街都在传。寺庙的钟都快敲烂了……”
“唉,也是可惜。听说那位亲王,很有本事,要不是病得厉害……”
“有本事又怎样?这宫里头的事,谁说得清?没看见这几天,帕翁昭府上,车马就没断过……”
“还有法国领事馆的人,也跑得勤……”
玉芙蓉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鱼丸粉的味道,她完全尝不出来,只觉得喉咙发紧,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蹦出来。熬不过这几天?帕翁昭?法国人?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又添一道血淋淋的伤口。她强迫自己冷静,继续听下去。
“……不过,也有人说,昨儿个半夜,宫里悄悄出来一队人,往‘春蓬府’方向去了,还带着御医……”
“春蓬府?那不是王室别苑吗?难道……”
“谁知道呢。或许是想换个地方,冲一冲?也或许……”
声音压得更低,后面的话听不清了。但“春蓬府”这三个字,却如同一点微弱的火星,骤然落入玉芙蓉死寂的心湖。
春蓬府?王室别苑?御医?难道……朱拉图被转移了?不在王宫,而在那个叫“春蓬府”的地方?如果真是这样,进王宫难如登天,但一个王室别苑……
她的心中,骤然升腾起一丝极其渺茫、却又无比炽热的希望。无论如何,必须去“春蓬府”看看!
就在她心中急转,盘算着如何打听“春蓬府”具体位置和情况时,饭铺门口的光线一暗,走进来两个穿着暹罗警察制服、腰间挎着警棍的巡警。他们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店内,尤其在几个华人面孔的食客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玉芙蓉心中一凛,立刻低下头,将斗笠拉得更低,佯装专心吃粉。但一种本能的危险预感,让她背脊微微绷紧。
那两个巡警在店内转了一圈,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走到柜台前,用泰语跟老板说了几句什么,老板连忙点头哈腰,塞了一小包东西过去。巡警收了,又瞥了一眼角落里的玉芙蓉,似乎觉得一个独自吃廉价鱼丸粉的底层妇女没什么可疑,这才晃悠着走了出去。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夜色中,玉芙蓉才暗暗松了口气,后背已是一层冷汗。曼谷的盘查,果然严密。她必须更加小心。
匆匆吃完那碗已然冰冷的粉,玉芙蓉起身离开饭铺。夜风带着河水的湿气吹来,让她打了个寒颤。她需要找个地方过夜,更需要一套更不引人注目的行头,以及……一张曼谷的地图,或者,一个知道“春蓬府”的可靠向导。
她在昏暗的巷弄里穿行,尽量避开有灯光的主街。经过一个挂着“当”字招牌的昏暗铺面时,她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铺子很小,只有一个昏昏欲睡的老朝奉。玉芙蓉从怀中取出那枚一直舍不得当掉的、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件遗物——一枚小小的、成色普通的翡翠平安扣,放在柜台上。
“死当。换钱,再换身你们这儿最破旧的、本地妇人穿的衣服,斗笠也要。”她用生硬的泰语夹杂着手势说道。
老朝奉抬起昏花的老眼,看了看那枚平安扣,又打量了一下玉芙蓉,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
玉芙蓉知道被压了价,但此刻别无选择,点了点头。
片刻后,她揣着几枚微薄的银钱,换上了一身打着补丁、散发着霉味的深褐色粗布“帕裙”(暹罗传统筒裙)和同色上衣,头上包了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头巾,将那个蓝布包袱也塞进一个更破旧的、本地妇人常用的竹篮里,盖上一块脏布。对着店里一块模糊的铜镜看了看,镜中人面色苍白憔悴,眼神疲惫,与街上无数为生计奔波的暹罗底层妇女已无太大区别。
走出当铺,夜色已深。她在巷子深处找到一家最廉价、看起来也最混乱的“筏子客栈”——实际上是几艘用木板和竹席拼凑、固定在河边浅滩上的破旧船屋。缴纳了少得可怜的住宿费,她得到了船尾一个仅能容身的、散发着鱼腥和汗臭的狭窄隔间。没有床,只有一张破烂的草席。
玉芙蓉和衣躺在冰凉的草席上,听着脚下河水轻轻拍打船身的哗啦声,隔壁传来的鼾声、呓语,以及远处隐约的、不知来自寺庙还是王宫的钟声。疲惫如同沉重的山,压得她每一根骨头都在呻吟,高烧似乎又有反复的迹象,额头滚烫。但她死死睁着眼睛,望着头顶被烟火熏得漆黑的、低矮的舱板,毫无睡意。
怀中,那半枚玉环紧贴着心口,传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凉意。她将它紧紧攥在掌心,仿佛那是连接她与那个在生死边缘挣扎的男人之间,唯一的、脆弱的纽带。
“春蓬府……”她无声地默念着这个名字。明天,无论如何,要找到去那里的路,要靠近那里。无论他是在王宫,还是在别苑,她都要想尽办法,确认他的生死。
夜色深沉,曼谷在窗外流淌的渭南河水声中,渐渐沉入梦乡,或算计。而这艘破旧船屋的角落,一个远道而来、身心俱疲却目光灼然的女子,正以惊人的意志,对抗着病痛、恐惧与绝望,默默规划着明日那场可能更加凶险的、接近王权的跋涉。
万里寻夫,终点似乎已在眼前,却又隔着一道道无形的、森严的高墙。而她,只剩下一身破旧的布衣,一颗破碎却执拗的心,和怀中那点冰凉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