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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亡命之旅   正月廿 ...

  •   正月廿一至二月初,珠江口至暹罗湾,海陆辗转。

      这是一场与时间、与病体、与险阻、更与内心无尽煎熬赛跑的亡命奔赴。没有华美舒适的车船,没有前呼后拥的随从,甚至没有一张明确的、合法的通行文书。玉芙蓉如同一粒被狂风骤雨抛入汪洋的微尘,又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唯有向前才有生路的独狼,以最原始、也最决绝的方式,撞向那未知的、可能布满荆棘与刀丛的暹罗国门。

      她的旅程,从登上珠江口一艘前往香港的、运载杂货的旧式小帆船开始。船老大是个见钱眼开、不问来由的滚刀肉,收了比寻常高出三倍的船资,将她塞进狭窄潮湿、散发着鱼腥和霉味的底舱角落,与几筐吱呀乱叫的家禽为伍。腊月的海风阴冷刺骨,带着咸腥的水汽,从船舱缝隙灌入,如同冰刀刮骨。小帆船在伶仃洋的波涛中颠簸起伏,玉芙蓉吐空了胃里所有的东西,胆汁的苦味灼烧着喉咙,高烧初退的身体在寒冷与眩晕中瑟瑟发抖,但她只是蜷缩在散发着异味的草堆里,紧握着怀中那个小小的蓝布包袱,和里面那两样冰凉的玉石信物,眼睛死死盯着舱壁晃动的、油腻的昏黄灯影,仿佛那里有她要奔赴的方向。

      抵达香港,她不敢停留,甚至不敢上岸寻找像样的旅店。在码头肮脏嘈杂的苦力饭摊上,用最后几枚银元,从一个专做“偏门”生意的蛇头那里,买到了一个前往越南西贡(今胡志明市)的、法国货轮“下等统舱”的铺位。所谓的“统舱”,实则是货轮最底层、堆放压舱石和部分廉价货物的黑暗空间,空气污浊不堪,挤满了逃难的华人、做小生意的南洋客,以及形形色色的边缘人。汗味、体臭、廉价烟叶和货物霉变的气息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玉芙蓉用一块深色头巾包住大半张脸,穿着最不起眼的粗布衣服,混迹其中,像一尊没有生气的木偶,只在分发那点少得可怜的食物和淡水时,才机械地动一下。

      货轮沿着中南半岛海岸线南下,穿过波涛汹涌的南海。风暴来袭时,巨大的船体在墨黑色的滔天巨浪中如同一片枯叶,恐怖的颠簸和金属扭曲的呻吟声,让最老练的水手也面色发白。玉芙蓉缩在角落,紧紧抱住包袱,在每一次仿佛要解体的剧烈摇晃中,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不是恐惧,而是曼谷“绿玉宫”偏殿里,那个在病榻上咳血不止、却依旧强撑病体批阅文书、为她筹谋的苍白身影。这海上的风暴,或许不及他此刻在生死边缘挣扎的万分之一凶险。这个念头,如同冰锥,刺穿她麻木的心神,带来更尖锐的痛楚,却也让她咬紧了牙关,将几乎涌到喉头的呕吐物,又狠狠咽了回去。

      抵达西贡,踏上法属印度□□的土地。这里的空气中,殖民地特有的、混合了热带潮湿、法国香水、廉价咖喱和某种无形压迫的气息,让她更加警惕。她不敢去华人聚居的堤岸区,那里眼线太多。而是用身上最后一点值钱的首饰(一对普通的银耳坠),从一个越南小贩那里,换了一套当地妇女常穿的、深褐色“奥黛”和斗笠,勉强遮掩了过于突出的容貌与身形。然后,她混入一队前往柬埔寨金边的、运载稻米和橡胶的牛车队伍,扮作一个投亲的哑女,蜷缩在堆满麻袋的牛车一角,忍受着日晒、雨淋、蚊虫叮咬,以及那些车夫和苦力不怀好意的窥探目光。

      从金边到暹罗边境,陆路更加艰难。她不得不徒步穿过热带雨林边缘的崎岖小径,躲避可能的盘查和土匪。脚上的布鞋早已磨破,露出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食物只有沿途向土著村落用身上最后一件像样的衣服换来的、酸涩的野果和硬如石头的木薯饼。夜里,就在树下或废弃的窝棚里蜷缩一宿,听着丛林深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警惕着一切风吹草动。高烧似乎在长途劳顿和营养不良中再次袭来,时冷时热,眼前阵阵发黑。但她不敢倒下,不能倒下。怀中那两样玉石信物,仿佛成了她与这具濒临崩溃的身体之间,最后的、冰冷的维系。她无数次在昏沉中,下意识地摩挲着那半枚玉环光滑的边缘,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那个男人残存的温度与力量。

      边境,终于近在眼前。那是暹罗东部乌汶府与法属印度□□交界处,一条浑浊的、并不宽阔的河流。没有像样的关卡,只有几个懒散的暹罗边防军和法国殖民军士兵,在简陋的竹棚下晒太阳、赌钱。对岸,就是暹罗了。

      玉芙蓉躲在一片茂密的芭蕉林后,观察了很久。她看到有零星的当地山民,扛着些山货,缴纳一点微不足道的“茶钱”,便被挥手放行。也看到几个行迹可疑、像是走私客的人,被士兵拦住盘问,塞了更多钱后,也骂骂咧咧地过了河。她摸了摸怀中,除了那两样信物,早已身无分文。连最后那点准备用来贿赂的、母亲留下的银簪,也在昨夜穿过一个土著村落时,被几个醉醺醺的土人抢走了,肩膀上还挨了一棍,此刻隐隐作痛。

      怎么办?硬闯?被发现是外国人,尤其是华人女子,又没有合法证件,后果不堪设想。等待?她等不起了。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意味着曼谷那边,那缕“一线生机”可能彻底熄灭。

      就在她心急如焚、几乎要不顾一切冲出去的时候,河对岸的暹罗边防哨所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士兵对着一个刚刚走过来的、穿着体面绸衫、提着药箱的中年华人男子点头哈腰,态度恭敬。那华人男子似乎出示了什么证件,又低声对士兵头目说了几句什么,还塞了一个小布袋过去。士兵头目立刻眉开眼笑,挥手让手下让开,甚至亲自将男子送上了那艘简陋的渡河竹筏。

      是医生?看打扮和气度,像是有些身份的华人医生,或许是往返边境行医或采药的。玉芙蓉心中猛地一动。一个极其冒险、却又可能是唯一机会的念头,骤然升起。

      她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的腥甜和身体的颤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早已破烂肮脏的奥黛,将头巾拉得更低些,遮住大半张脸。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猛地从芭蕉林后冲出,脚步踉跄却坚定地,朝着那刚刚离岸、载着华人医生的竹筏方向跑去!

      “喂!站住!”对岸的暹罗士兵立刻发现了她,大声喝止,举起了手中的老旧步枪。

      玉芙蓉不管不顾,冲到河边,对着竹筏上那个闻声诧然回头的华人医生,用尽全身力气,用带着浓重广府口音、却尽量清晰的官话喊道:“先生!先生救命!我……我家主人病重,从清国来寻亲,路上遇了匪,盘缠尽失,仆从散尽!求先生垂怜,带我一程,过了这河,到了有人的地方,我……我定当做牛做马报答先生!”

      她故意说得凄惶急切,声音嘶哑,配合着她此刻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摇摇欲坠的模样,倒真有几分落难女子的凄惨。更重要的是,她提到了“从清国来寻亲”,点明了华人身份,也暗示了可能的“背景”。

      竹筏上的华人医生愣了一下,仔细打量了她几眼,尤其是看到她虽然狼狈,但那双在污浊中依旧清亮坚定的眼睛,以及身上那套虽然破烂、却能看出原本质料尚可的奥黛(这是她从西贡换的,比一般土著妇女的好些),眉头微蹙,似乎在权衡。

      对岸的暹罗士兵已经端枪走了过来,面色不善。

      玉芙蓉心中一横,猛地跪下,对着竹筏方向磕了个头,抬起脸时,眼中已逼出了几分水光(不全是伪装,连日来的恐惧、疲惫、病痛、绝望,在此刻汇聚):“先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家主人姓周,在广州西关做药材生意,与暹罗这边常有往来,或许与先生……还是同行!求您了!”

      她急中生智,编了个“药材商人”的背景,既是投其所好(对方是医生),也增加了可信度。

      果然,那华人医生听到“药材生意”、“广州西关”,眼神微微一动。他看了看对岸越走越近、神色不耐烦的暹罗士兵,又看了看跪在泥泞河岸边、眼中充满绝望与祈求的女子,最终,似乎叹了口气,对撑竹筏的船夫说了句什么,又转身对已经走近的暹罗士兵头目,用流利的泰语低声解释了几句,指了指玉芙蓉,又指了指自己,最后,又摸出几个银毫子,塞到士兵头目手里。

      士兵头目掂了掂银毫子,又狐疑地看了看玉芙蓉,见她虽然狼狈,但确实是个年轻女子,不像是歹人,又有这位看起来颇有来头的医生作保,最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快走快走!别挡道!”

      玉芙蓉心中狂跳,强撑着发软的双腿,踉跄着跳上了摇晃的竹筏。竹筏离岸,向着对岸的暹罗土地缓缓驶去。冰凉的河水溅湿了她早已破烂不堪的裤脚。

      直到竹筏稳稳靠上对岸的简易码头,双脚真正踏上暹罗的土地,玉芙蓉才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虚脱,几乎站立不稳。那华人医生伸手扶了她一把,触手之处,只觉得这女子手臂纤细得惊人,却在微微颤抖,也不知是冷,是怕,还是病。

      “多谢……先生救命之恩。”玉芙蓉稳住身形,对那医生深深一福,声音依旧嘶哑。

      “不必多礼。”华人医生摆摆手,打量着她,目光中带着探究,“姑娘方才说,从广州西关来?寻亲?你家主人……姓周?做药材生意?不知是哪家商号?或许鄙人还真听说过。”

      玉芙蓉心中警铃大作,知道自己临时编造的谎言经不起细问。她垂下眼睑,掩去眼中的慌乱,低声道:“先生见谅,家主有命,此行隐秘,不得……不得轻易泄露名号。方才情急,冒用了……故人之姓,实非得已。先生大恩,小女子没齿难忘,只是……只是确有难言之隐。”她说着,眼中又涌上泪光,这次,七分是真,连日来的委屈、恐惧、对朱拉图的牵挂,在此刻稍稍松懈的心防下,几乎要决堤。

      那华人医生见她如此,眼中疑虑稍减,反而多了几分同情。乱世女子,孤身远行,必有不堪言说的苦衷。他不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既如此,姑娘好自为之。过了这河,往前再走二十里,有个小镇,叫‘巴真’,那里有华人客栈,你可暂歇,再图后计。只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姑娘这身打扮,又无文书,在暹罗行走,终究不便。若信得过,前方镇外三里,有处小庙,供奉的是妈祖,庙祝是个潮州老阿公,心善。你可去寻他,换身干净衣裳,讨些吃食,就说……是‘香港来的陈医生’让你去的。”

      玉芙蓉心中一暖,知道这是对方在委婉地帮助她,又不愿过多牵扯。她再次深深鞠躬:“多谢陈先生指点。大恩不言谢,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厚报。”

      “罢了,快走吧。自己小心。”陈医生摇摇头,背起药箱,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了。

      玉芙蓉站在陌生的暹罗土地上,望着陈医生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前方郁郁葱葱、通向未知的土路。寒风裹挟着热带植物特有的腥甜气息,吹拂着她破碎的衣衫和凌乱的发丝。怀中,那两样玉石信物,依旧冰凉。

      曼谷,就在前方。还有数百里之遥。而朱拉图……是生是死?

      她咬了咬干裂出血的嘴唇,将包袱重新系紧,将那半枚玉环和断簪,更深地揣入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然后,迈开早已疼痛不堪、却异常坚定的脚步,沿着陈医生指点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供奉妈祖的小庙,也走向那场决定她,或许也决定他最终命运的、曼谷之约。

      奔波千里,身心俱疲,前路未卜。但至少,她闯过来了。闯过了珠江的风浪,闯过了南海的颠簸,闯过了法属印度□□的雨林与盘查,也闯过了这条分隔两国、象征阻隔的边境河流。

      接下来的路,或许更加凶险,更加难行。但她的脚步,不会再停。为了怀中那点微凉的念想,为了昨夜那场荒诞却真实的“婚约”,也为了……给自己这颗早已破碎淋漓的心,一个真正的、不容置疑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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