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一片梧桐叶   邱拙远 ...

  •   邱拙远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周三走的。
      那天没有下雨,也没有打雷,太阳很好,梧桐树上的雪已经化干净了。邱姗正在上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二次函数的题,粉笔字歪歪扭扭的。班主任推门进来,走到她座位旁边,弯下腰,轻声说了一句:“收拾书包,跟我走。”
      邱姗抬头看她,班主任的眼睛是红的。她没有问为什么,把桌上的课本摞起来,塞进书包,拉好拉链。教室里很安静,五十多双眼睛看着她,没有人说话。她背起书包,跟着班主任走出了教室。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班主任走在前面,没有说话,邱姗跟在后面,也没有问。她知道的。她一直知道这一天会来,只是不知道是哪一天。电梯到了,她们下楼。校门口停着一辆车,凡毓华坐在后座,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半张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张纸。
      邱姗拉开车门,坐进去。凡毓华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你爸走了。”凡毓华说。邱姗点了点头,没有哭。车子发动,驶向医院。
      病房里已经没有人了。床单换过了,白色的,平整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床头柜上还放着凡毓华昨天带来的保温桶,青盖子的,里面是红枣银耳汤。邱姗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空床,忽然想起父亲叫她“姗姗”时的声音。那个声音没有了。
      凡毓华在走廊里处理各种手续。邱姗一个人走下楼,站在医院门口。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和任何一個普通的冬日没有区别。她低着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落在地上,又瘦又长,像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是沈隽淞的消息。
      “邱姗,你还好吗?”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父亲单位的同事告诉他的。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口袋,抬起头,发现天很蓝,蓝得像假的。
      葬礼在三天后。那天也是晴天,冷得要命。来的人很多,父亲的学生、同事,还有一些邱姗不认识的面孔。他们穿着黑衣服,表情沉重,握着凡毓华的手说“节哀”。凡毓华站在灵堂门口,一一回应,腰挺得很直,眼眶红红的,始终没有哭。
      邱姗站在母亲身后,没有说话。她看见沈隽淞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站在人群后面,没有上前。他低着头,像是在默哀,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情。葬礼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邱姗站在灵堂门口的台阶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天。有人走到她身边,她侧过头,是沈隽淞。
      “吃饭了吗?”他问。
      邱姗摇了摇头。
      他没有说“怎么不吃饭”,没有说“要好好吃饭”,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和她一起看着天空。过了一会儿,他说:“走吧。”
      邱姗跟着他走出了殡仪馆。他的车停在门口的停车场,是一辆深色的轿车,不新不旧,擦得很干净。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内很暖,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水的味道。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想吃什么?”沈隽淞问。
      “随便。”
      他没有再问。车子驶出了殡仪馆,开上了一段她不认识的路。邱姗看着窗外的街景,没有问要去哪里。过了一阵,车子在一家面馆门口停下来。店面很小,招牌都褪了色。
      沈隽淞点了两碗雪菜肉丝面,加荷包蛋。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在邱姗脸上。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尝不出是咸是淡,是热的。她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眼泪忽然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掉在碗里,漾起细小的涟漪。她没有擦,继续吃。沈隽淞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他坐在对面,低头吃自己那碗面,吃得很慢,很安静。
      邱姗把面吃完了,汤也喝了半碗。她放下筷子,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着沈隽淞。他也在看她,目光很平静。
      “谢谢你,沈老师。”她的声音很哑。
      “不用谢。”沈隽淞说。他站起来,去买了单,然后送她回了医院。
      凡毓华已经办完了所有手续,坐在医院大厅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父亲的遗物。邱姗走过去,在母亲旁边坐下来。沈隽淞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凡毓华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他便转身走了。邱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阳光照在他身上,把深灰色的大衣照得发亮。
      回到家,凡毓华没有做饭。母女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谁也没有说话。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低,里面在放一部她没看过的电视剧。邱姗看着屏幕上的人笑啊闹啊,觉得那是一个很远很远的世界。
      “妈,我们什么时候走?”她问。
      “下周。”凡毓华说,“房子已经挂了中介,等有人买了,咱们就回绍兴。”
      邱姗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她都知道的。这座城市已经没有她们留下的理由了。
      临走前的那几天,邱姗骑着自行车把南京转了一遍。馄饨店,学校,南大,父亲工作过的物理楼,她送过无数次饭的那条路,梧桐树,爬山虎,实验室的窗户。每一处都好好的,只是她不在了。
      她没有再见到沈隽淞。走的前一天,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沈老师,我要回绍兴了。谢谢你这些年的照顾。”过了一会儿,他回了:“好。一路顺风。”
      她看着那四个字,把手机放进了口袋。
      车是舅舅邱岷开来的。凡毓华把行李箱放进去,邱姗抱着一只纸箱坐在后座,纸箱里装着父亲的几本书和她自己的素描本。车子发动,馄饨店在车窗外越来越小。那块“姗姗家”的招牌还在风里晃,晃了几下,然后看不见了。
      邱姗没有回头。
      上了高速,凡毓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了还是在想事情。邱姗看着窗外,田野在飞速后退,天很蓝,云很白。她想起沈隽淞站在实验室窗前喝茶的样子,想起他把围巾递给她时的语气,想起他低着头吃面时垂下来的睫毛。那些画面像一帧帧定格的照片,存在她心里的某个角落。不是相册,是底片,只有她自己看得见。
      她把那卷底片小心地收好了,没有冲洗,也没有扔掉。
      到绍兴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外婆站在村口等她们,看见车来了,就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凡毓华下了车,叫了一声“妈”,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外婆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邱姗站在旁边,看着这个陌生的村子,白墙黑瓦,枇杷树,水泥路上晒着的萝卜干。风里有河水的气味,和南京的不一样。南京的风有梧桐和馄饨,这里的风是空荡荡的。
      舅舅把她们的行李搬进了一间租来的平房。房子不大,一面墙朝南,窗户关不严实。凡毓华把床单铺好,把父亲的照片放在床头柜上。邱姗把自己的素描本放在枕头底下。
      晚上,凡毓华煮了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邱姗低头吃着,忽然想起沈隽淞在面馆里问她的第一句话:“吃饭了吗?”那时候她没有哭,现在也没有。她只是觉得,一碗热的面条真的可以让人从很难过很难过的日子里多撑一口气。
      她把碗里的汤喝完了,一滴都没有剩。
      窗外的枇杷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院子照得发白。邱姗躺在床上,听着母亲均匀的呼吸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和南京阁楼里的那条不一样。这条是新的。她不知道还要住多久,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回去。
      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暗着。她没有看。她也不需要看。她知道没有人会发消息来。她闭上了眼睛。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