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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妈妈的馄饨 父亲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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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去世后的第三天,凡毓华包了一次馄饨。
那天清晨,绍兴下着小雨。邱姗被剁馅的声音吵醒——那不是菜市场里此起彼伏的嘈杂,是自家案板上一下一下的、刀锋抵着木头的闷响。她披了件衣服下床,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母亲站在洗碗池旁边,围裙系得端端正正,案板上摊着新买的皮子,旁边一碗虾仁馅,香油和葱花的味道混在潮湿的空气里。矮胖的搪瓷盆里泡着紫菜和虾皮,用绍兴话讲,叫“露炊”。一切都和从前一样。一切都和从前不一样。
邱姗没有出声,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凡毓华包馄饨的动作还是那么快,刮馅、折皮、捏合,不出声,不看她,目光只盯着自己那双手。双手忙碌,仿佛只要手里的活不停下来,有些东西就不会涌上来。邱姗退回房间,躺回床上,听着楼下那一声一声的剁馅声,像心跳,像钟摆,像在告诉她:日子还在过。
早饭是馄饨。凡毓华端了两碗上桌,一碗推到邱姗面前,一碗留给自己。两个人的碗,两双筷子,谁都没有说话。邱姗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馄饨。汤是清的,飘着葱花和几丝蛋皮。馄饨皮薄得透明,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虾仁和翠绿的荠菜。她夹起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皮滑,馅鲜,汤烫。她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夹起一个。
凡毓华坐在对面,低头吃自己那碗。吃得很慢,每一个都要嚼很久。
邱姗吃了大半碗的时候,眼泪忽然掉了下来。没有声音,只是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滑进碗里,落进汤中,漾起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她没有擦,甚至没有停,继续夹、继续嚼、继续咽。她想起了父亲吃馄饨的样子,总是先喝一口汤,眯着眼,说一句“今天的汤好”。他最后喝的那碗汤,是在医院的病床上,凡毓华用保温桶带过去的。他喝了两口就放下了,说“够了”。那两个字,是他对那碗汤说的,也是他对他的一生说的。
邱姗把碗里的馄饨一个一个地吃完,把汤也喝了大半。她尝到的不再是虾仁的鲜、荠菜的香、汤头的醇。她尝到的只有苦涩。不是馄饨变了,是她的舌尖记住了失去的滋味。那种涩不是味觉,是悲伤本身——它太浓了,浓到盖住了所有食物本来的味道。
凡毓华没有看她。只是在她放下筷子的那一刻,伸出手,把碗收走了。
邱姗坐在桌前,望着对面空着的那把椅子。馄饨还在胃里,她咽下去的。眼泪还在脸上,她没有擦。父女一场,夫妻一场,最后都化作了一碗馄饨的苦涩。她不知道这苦涩什么时候会淡。但她知道,她永远不会忘记这个早晨,永远不会忘记母亲站在案板前低着头包馄饨的背影,永远不会忘记那碗咽下去的、带着咸味的馄饨。
有些告别是沉默的。不说再见,只是再包一次馄饨,再吃一碗,然后继续过日子。
中午,邱姗从房间出来,路过厨房。锅里还有馄饨,汤已经凉了,上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凡毓华不在。灶台上,那碗虾仁馅还放在原来的位置,保鲜膜没有盖。肉馅的表面已经干了,泛着一层暗粉色——那是时间走过的痕迹,是母亲忘了盖上的证据。
午后,邱姗又去了一趟厨房。那碗馅还在,表面干得更厉害了,暗粉色像是褪色的胭脂。她拿保鲜膜盖上,手指压在碗沿,停了几秒。然后转身,看见凡毓华站在院子里的枇杷树下,手里拿着父亲的旧外套,正在拍打上面的灰。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邱姗走过去,没有说话,从母亲手里接过那件外套,抖了抖,搭在晾衣绳上。风吹过来,外套的袖子轻轻晃动,像一个人在挥手。
“你爸这件衣服,还是前年过年买的。”凡毓华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邱姗没有接话。她看着那件深蓝色的棉外套,袖口已经磨白了,领子内侧有一小块墨水渍,是父亲批改作业时不小心蹭上去的。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一团卫生纸,还有一颗话梅糖。卫生纸已经揉皱了,话梅糖的包装纸被体温焐得发软。她把糖攥在手心里,没有丢,也没有吃。
“妈,晚上吃什么?”邱姗问。凡毓华愣了一下,像是没有料到她会问这个。想了想,说:“煮点粥吧。”邱姗点了点头。晚上,凡毓华煮了一锅白粥,炒了一盘青菜。母女俩坐在餐桌前,灯光很暗,碗里的粥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邱姗低着头,一勺一勺地喝,粥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她没有停下来。
凡毓华忽然开口:“姗姗,你想爸爸吗?”邱姗的手顿了一下,勺子悬在半空。她没有抬头,嗯了一声。很短,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凡毓华说:“我也想。”不是那种带着哭腔的想念,是平铺直叙的,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了很久的事情。邱姗抬起头,看见母亲的眼睛是干的,嘴角甚至还微微弯着。那种表情比哭更让人心疼。
晚上,邱姗躺在床上,把那颗话梅糖从口袋里摸出来。糖纸已经被压出许多细碎的折痕,她剥开它,把糖塞进嘴里。酸味先涌上来,然后是甜,然后是酸和甜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她含着那颗糖,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母亲新换的,有一股肥皂的清香。她闭上眼睛,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母亲翻身的声响,床板吱呀了一下,然后安静了。夜很长,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早晨,邱姗醒来的时候,听见厨房里又有剁馅的声音。她愣了一下,穿上鞋,走过去。凡毓华站在案板前,正在剁肉。围裙系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看见邱姗,她说:“昨天的馅放久了,不新鲜了。今天重新包。”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锅里的骨头汤已经翻滚了很久,白雾弥漫,把她的脸蒸得红扑扑的。邱姗没有说“不用了”,没有说“别忙了”。她只是点了点头,说:“我帮你。”
之后的日子里,馄饨店的生意慢慢恢复了。客人来了又走,汤锅的盖子起起落落,碗筷碰撞的声响从清晨持续到黄昏。凡毓华在灶台前站着,一站就是一整天。她比从前更少说话,但手上的活一直没有停过。邱姗放学回来,把书包放在角落的桌子上,洗了手,系上围裙,帮忙端碗、收桌。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没有人再提起那碗苦涩的馄饨,但它一直沉在邱姗的胃里。不痛,不化,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偶尔翻涌,让她想起那是一个冬天的早晨,母亲在案板前低着头,把所有的悲伤都包进了皮子里。而她咽下去的,不止是馄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