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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馄饨 馄饨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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馄饨店关了门,苏怀瑾每天早出晚归往返医院。邱姗放学后自己煮面条吃,写完作业就画画,画医院走廊的长椅,画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枝。
邱拙远的病房在肿瘤科三楼。邱姗每周去一次,推开门看见父亲瘦了很多,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床头柜上还摆着那本翻旧了的《光学原理》,书页间夹着母亲做的书签——一根用红绳编的平安结。
“数学考了多少?”父亲的声音比从前轻了很多。
“八十七。”邱姗把水果放在床头,低头削苹果。
“有进步。”他笑了笑,笑的时候脸颊的肉陷下去,露出骨头的轮廓。
凡毓华从水房打热水回来,看见女儿在削苹果,眼眶红了一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热水倒进保温杯,放在丈夫够得到的地方。
化疗做了三个疗程,效果不好。医生建议转院去上海,凡毓华二话没说,把家里的定期存款全取了出来。那些钱本来是留给邱姗上大学的,存折上的数字一笔一笔划掉,最后只剩一个零头。
邱姗听见母亲在阳台打电话:“……能借的都借了,你再帮我问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那年冬天特别冷。邱姗放学路过馄饨店,卷帘门一直拉着,门口贴了张“暂停营业”的白纸,被风吹得哗哗响。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骑车去了医院。
邱拙远走的那天,南京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凡毓华趴在床边哭得浑身发抖,邱姗站在病房门口,手里还拎着母亲早上炖好的鸡汤。鸡汤还热着,保温桶的盖子被热气顶得轻轻晃动。
护士进来撤仪器,邱姗看见父亲的手垂在床边,手指还微微蜷着,像是握着什么。她走过去,把那只手轻轻放平,指甲盖已经泛青了。
后来她才知道,父亲走之前最后一句话是对母亲说的:“姗姗画画……别拦她。”
丧事办完,凡毓华开始算账。住院费、手术费、化疗药、转院的救护车、上海租房的押金……一笔一笔,密密麻麻写满了三页稿纸。
存折上的钱全花光了,还欠了亲戚朋友五万多。凡毓华把馄饨店重新开起来,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和面,晚上十一点才关门。邱姗放学后帮忙包馄饨,手指冻得通红,面皮粘在指尖,一搓就破。
“妈,我以后不学美术了。”有天晚上,邱姗突然说。
凡毓华正在数零钱,手顿了顿:“谁说你不学?”
“学美术费钱。”邱姗低着头,指甲抠着桌沿的裂缝。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凡毓华把零钱用皮筋扎好,放进铁盒里,“你爸说过,让你画。”
债还了大半年。最后一笔钱是问题,凡毓华娘家借的,她弟弟——邱姗的舅舅,在绍兴开了一家小五金厂,借了两万块,说不用还了。凡毓华不肯,每个月往他卡上打两千,打了十个月。
还完债那天,凡毓华把账本烧了。火苗在铁盆里跳动,纸灰飘起来,落在邱姗的头发上,像灰白色的雪花。
“妈,我们回绍兴看看外公外婆吧。”邱姗说。
凡毓华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绍兴的村子在鉴湖边上,老房子是白墙黑瓦,门口种着一棵枇杷树。邱姗小时候来过,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外婆做的梅干菜扣肉特别香。
外公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七十多岁了还在种地。外婆王秀英腿脚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但嗓门很大,隔老远就喊:“姗姗来了!快进屋!”
邱姗一进门,外婆就拉着她的手不放,翻来覆去地看:“瘦了,瘦了。”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大袋零食,都是镇上超市买的,什么旺旺雪饼、亲亲八宝粥,堆了满满一桌。
外公从地里回来,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沾着泥。他把锄头靠在墙角,洗了手,从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塞进邱姗手里:“买书看。”
“外公,我不要……”
“拿着!”外公瞪了她一眼,语气不容商量。
凡毓华在一旁看着,没说话,眼眶红红的。
晚上,邱姗和外婆睡一张床。外婆的被子晒过,有太阳的味道。她躺在被窝里,听见外婆翻来覆去睡不着,小声说:“你妈命苦,你爸又走那么早……姗姗,你要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让你妈过几天好日子。”
邱姗嗯了一声,眼泪悄悄滑进枕头里。
窗外的枇杷树在夜风里沙沙响,月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影子。邱姗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话:“咱家虽然不富裕,但你要什么,爸都给你。”
她闭上眼睛,听见外婆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这个陌生的老房子里,有一种久违的安稳,像冬日里的炭火,暖烘烘地烤着她的后背。
回南京那天,外婆往邱姗书包里塞了一袋自家晒的笋干,还有两百块钱,用红纸包着,塞在书包最里层。外公骑着三轮车送她们到镇上车站,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在下车时叮嘱了一句:“常回来看看。”
邱姗回头,看见外公站在车站门口,三轮车停在路边,晨风吹着他的白发。车子发动时,她还看见外公抬起手,朝她挥了挥。
后来邱姗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风景,可那个绍兴清晨的画面,一直刻在她心里。外公站在风中,身后是灰蒙蒙的天,面前是渐行渐远的车。
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总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爱着她。
从绍兴回来,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节奏。凌晨四点,凡毓华的闹钟准时响起,邱姗在被窝里听见母亲轻手轻脚地下楼,厨房的灯亮起来,和面的声音闷闷的,像远处传来的鼓声。
邱姗比以前更懂事了。放学后不再先去画室,而是坐在馄饨店角落的方桌上写作业。数学题还是难,但她咬着牙一道一道算,草稿纸用了一沓又一沓。
“姗姗,把这碗馄饨给三号桌送去。”凡毓华的声音从后厨传来。
邱姗放下笔,端起碗,葱花和虾皮的香味扑鼻而来。她小心地穿过窄窄的过道,把碗放在客人面前,然后回到座位上继续做题。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平淡得像馄饨汤上的油花,不惊不乍,却暖着人心。
期中考试前一周,邱姗的数学摸底考了七十二分。虽然还是不高,但比上次的五十八分进步了不少。老刘在班上点名表扬了她:“邱姗同学这段时间很努力,大家要向她学习。”
林釉在桌子底下悄悄竖了个大拇指。邱姗低头笑了笑,心里却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数学就像爬山,不怕慢,就怕站。”
放学后,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父亲的墓地。墓碑上刻着邱拙远的名字,生卒年月之间只隔了短短五十三年。她把期中考试的卷子复印件烧在碑前,纸灰飘起来,像一群灰色的蝴蝶。
“爸,我数学进步了。”她蹲在碑前,小声说,“你放心吧。”
冬天来得很快。馄饨店的生意入冬后好了不少,热腾腾的馄饨汤成了附近上班族的最爱。苏怀瑾忙不过来,邱姗放学后就帮忙端碗、收桌、洗碗。手泡在冷水里,冻得通红,她从来不吭一声。
有天晚上,凡毓华清点完当天的收入,突然说:“姗姗,你外婆寄了东西来。”
邱姗打开包裹,里面是一件手织的毛衣,深蓝色的,领口和袖口织着白色的花纹。毛衣兜里还塞着一封信,外婆的字歪歪扭扭:“姗姗,天冷了,多穿点。外公给你寄了两百块,买点好吃的。”
邱姗把毛衣穿上,有点大,但很暖和。她拿起电话,拨了外婆家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外婆,毛衣收到了,很暖和。”
“暖和就好,暖和就好。”外婆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失真,“你妈身体咋样?”
“挺好的,店里生意也好。”
“那就好。姗姗,要好好吃饭,别省钱,没钱跟外婆说。”
邱姗嗯了一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忍着没掉下来。
期末考试前一个月,邱姗的数学成绩稳定在了七十五分左右。老刘把她叫到办公室,给她列了一份寒假补习计划:“你底子薄,但肯下功夫,寒假把这本练习册做完,下学期肯定能上八十。”
邱姗接过练习册,厚厚一本,封面印着“八年级数学强化训练”。她翻了翻,题目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老师,我能行吗?”她小声问。
老刘推了推眼镜:“你爸当年是我同事,他这个人,最不怕的就是难题。你是他女儿,怎么会不行?”
邱姗握紧练习册,用力点了点头。
期末考试那天,南京下了大雪。邱姗坐在考场里,暖气片嗡嗡响,窗外的雪把整个世界都染白了。
数学卷子发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开始一道一道地做。选择题,填空题,计算题,最后的大题她也试着写了几步。铃声响起时,她把卷子翻过来,背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步骤。
走出考场,凡毓华站在校门口等她,手里撑着一把黑伞,肩膀上落了一层雪。
“考得咋样?”
“还行。”邱姗接过伞,和母亲并肩走在雪地里。
馄饨店的红色招牌在雪中格外显眼,门口的小黑板写着“今日特供:鲜虾馄饨”。邱姗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店里有几个客人在吃馄饨,收音机里放着邓丽君的歌。
“妈,我想吃碗馄饨。”
凡毓华笑了:“自己家开的店,想吃就吃。”
邱姗坐在角落的方桌上,看着母亲在后厨忙碌的背影。那件深蓝色的旧外套已经洗得发白,肩线处微微翘起,和几个月前在教务处时的背影一模一样。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热乎乎的,虾皮的鲜味在嘴里化开。窗外的雪还在下,店里暖黄色的灯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柔和。
那一刻,邱姗忽然觉得,日子虽然苦,但也不是没有甜的时候。
成绩单发下来那天,邱姗的数学考了八十一分。老刘在班上念成绩时,特意停顿了一下:“邱姗,八十一,进步很大。”
全班同学都看向她,林釉第一个鼓起掌来。邱姗红着脸低下头,手里的成绩单被攥出了褶皱。
放学后,她骑车去了父亲的墓地。雪已经化了,墓碑前的水泥地上有几片枯叶。她把成绩单复印件压在碑前的石头下,然后蹲下来,用手指在墓碑上描着父亲的名字。
“爸,我考了八十一。”她轻声说,“我会继续努力的。”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冬天的寒意。邱姗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骑上自行车,朝馄饨店的方向驶去。
路灯已经亮了,她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寒假过完,馄饨店门口的梧桐树冒出了新芽。凡毓华把“暂停营业”的白纸撕下来,换上一块手写的招牌:“春季新品:荠菜馄饨,限量供应。”
邱姗开学就升了初二下学期。课本发了新的,数学书里多了几何的内容,三角形、全等、相似,一个个定理像搭积木一样堆在一起。她每天晚上做完作业,还要多做十道数学题。练习册是班主任老刘推荐的,封面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林釉有时候放学陪她一起写作业。两个女孩并排坐在馄饨店角落的方桌上,一人一杯珍珠奶茶,吸管咕噜咕噜地响。
“你这道辅助线画错了。”林釉用铅笔点了点邱姗的作业本,“应该从这边连过去。”
邱姗盯着图看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样!”
凡毓华从后厨端出两碗小馄饨,放在她们面前:“趁热吃,别光顾着做题。”
林釉笑嘻嘻地道谢,低头咬了一口馄饨,汤汁溅到作业本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
三月底,学校组织了第一次月考。邱姗的数学考了七十八分,比上学期期末掉了三分。她拿着试卷站在走廊里,风吹过来,卷子哗哗地响。
林釉凑过来看分数:“没事,就掉了三分,下次再考回来。”
邱姗没说话,把试卷折好塞进书包。放学后她没直接回家,而是骑着自行车在城里转了一圈。路过父亲生前工作的大学时,她停在校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学生,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门卫大爷探出头来:“小姑娘,找谁?”
“不找谁。”邱姗摇了摇头,蹬着自行车离开了。
晚上,邱姗把月考成绩告诉母亲,凡毓华正在洗碗,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搓着抹布。
“七十八,比期末低了三分。”邱姗站在厨房门口,声音小小的。
“一次没考好没关系。”凡毓华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你爸以前说过,考试就像包馄饨,偶尔破几个皮,正常。”
邱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爸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他说的原话是‘实验失败是常态’,我给他翻译成包馄饨了。”凡毓华擦了擦手,从口袋里摸出二十块钱,“去买点想吃的,别老闷着。”
邱姗接过钱,没有出门,而是回到房间,翻开数学练习册,继续做题。
四月初,美术老师找邱姗谈话。
“市里有个中学生绘画比赛,我帮你报了名。”美术老师姓王,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老师,说话轻声细语,“你画的静物很有灵气,拿奖的希望很大。”
邱姗犹豫了一下:“王老师,我数学成绩不太好,我妈说让我先把文化课抓上去。”
“比赛就在月底,不耽误多少时间。”王老师拍了拍她的肩膀,“再说了,画画也是你的长处,不能因为数学就把这个丢了。”
邱姗点了点头,接过报名表。表格上要填指导老师,她写了沈隽淞的名字——虽然他已经不带她们班的美术课了,但邱姗总觉得,那张报名表上应该有他的名字。
月底的比赛在南京市少年宫举行。邱姗画了一幅静物:一只青花瓷碗,几个橘子,一块蓝印花布。她用了一个上午完成作品,交卷时手还在抖。
走出考场,林釉在校门口等她:“走,请你吃肯德基!”
两个女孩骑着自行车穿过半个城,在肯德基靠窗的位置坐下。林釉点了两份套餐,鸡翅的香味飘过来,邱姗的肚子咕咕叫。
“你说我能拿奖吗?”邱姗咬了一口汉堡。
“肯定能!”林釉吸了一口可乐,“你画的静物,比我们美术课本上的都好。”
邱姗笑了笑,没说话。窗外,春天的阳光洒在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每个人的影子都拖得长长的。
半个月后,比赛结果出来了。邱姗得了市二等奖,奖状是红绒面的,烫金的字写着她的名字。
王老师在班上表扬了她,还把奖状贴在教室后面的黑板上。林釉第一个跑过去看,回来时笑嘻嘻的:“邱姗,你太厉害了!”
邱姗红着脸低下头,心里却想起了父亲。如果他在,一定会说:“我闺女就是有出息。”
放学后,她把奖状复印了一份,骑车去了父亲的墓地。复印纸压在墓碑前,被风吹得微微翻动。她蹲下来,用石头压住边角,然后轻声说:“爸,我拿奖了。你放心吧。”
五月的母亲节,邱姗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了一条丝巾。深紫色的,印着碎花,摸起来滑滑的。她把丝巾包好,放在母亲枕头底下。
晚上凡毓华铺床时发现了,拆开包装,愣了一下:“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邱姗站在门口,“妈,母亲节快乐。”
凡毓华把丝巾围在脖子上,对着衣柜的镜子照了照:“好看吗?”
“好看。”
凡毓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她转过身,抱住邱姗,什么也没说。窗外的梧桐树沙沙作响,暮春的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栀子花的香气。
那一刻,邱姗觉得,日子虽然苦,但也不是没有盼头。